33、外调(上)(2/2)
“没有结婚?老肇不是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吗?没结婚哪儿来的孩子?”
“我听他说,他老婆很早就死了。”
“那更不行。你一个党员,居然给一个右派分子当填房,他三妻四妾的享受着资产阶级腐朽堕落的生活方式,你还要在一旁帮助他、助长他的气焰,你革命青年的革命性,**人的先进性到哪儿去了?”
黄大姐越说越激动,开始像在群众大会上忆苦思甜般,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演讲起来。她虽然不识几字,但革命的理想主义教育接受了不少,于是不很恰当地列举了刘胡兰、江姐等人坚贞不屈的例子,让吕继红要面对资产阶级的诱惑不动摇。
但任黄莲说的天花乱坠,恋爱中的女孩子就是一根筋,沉浸在固执的思维中难以自拔,始终不肯松口说肇飞的坏话。
“你想怎样?为了一个花心的老坏蛋,准备让组织处理你吗?你知道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了满足他资产阶级腐朽的**,又跑去找别的女人了。”
刚才专案组进门的时候,循例先向村里负责人询问了肇飞的去向。樊支书虽然革命觉悟高,阶级斗争的警惕性也保持不错,但肇飞与他太熟了,专案组也没给他解释来这儿是调查肇飞犯罪逃逸的事儿,自然就没往那方面去想。只是本着农民群众的朴实厚道,老老实实告知专案组,说肇飞离开生产队前,是向自己请过假的,至于请假的事由,是到邻村探望生病的同事。肇飞请假时还特意留了个尾巴,说假如那个同事牛凤的情况不太好的话,自己很可能会护送她返城看病。
专案组没有纠结于生产队有没有权利批准肇飞的长假,也未来得及详细询问肇飞请假的动因,所以樊支书就没有专门说明肇飞请了几天假,也没有专门告知牛凤的年龄与性别。
其他的专案组成员,不知道牛凤是哪路牛鬼蛇神,更不晓得她的来龙去脉,因此樊书记解释后也没多插话,可黄莲是代管插队下放干部的,还能不知道牛凤的底细嘛!虽然她估摸着这事儿有些不清不白,但也没深想,更没往男女间的事情上靠,但开导吕继红的过程中,她感觉吕继红虽然还在回护着肇飞,在男女**上口风也咬得很紧,但一股子憋屈的味道仍然无意中流露出来,似乎对肇飞护送牛凤回省城事儿很不满意,于是黄大姐在说服工作和思想教育都无效后,试着往男女三角恋之事上试探了一句。
病急乱投医的黄莲是在无奈之中试探着说出这话儿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戳中了吕继红的心窝子。吕继红感觉她自己早就深受伤害的心,一下子被戳得鲜血淋漓,于是再度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黄大姐欣慰的现,吕继红现在的委屈,和刚才因公社黄主任不礼貌的语言触及其私事时的委屈劲,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儿了,所以她再次试探着说:“小吕呀,为这样子的男人和组织意图对抗是不值得的,大姐的话你觉得是不是?”
吕继红含泪颔,表示领会了黄大姐的意思。
“他送牛凤回省城你知道吗?”
吕继红点头
“那你批准同意他去了吗?”
吕继红摇头。
“臭东西!该死的坏分子!居然敢吃着碗里惦记着锅里的。我要让他两头都踏空,还非让他不得好死不可!”
黄大姐义愤填膺地替吕继红声讨着花心的男人,但说心底话,她一点也恨不起这个男人,那帅帅的模样还时刻在她心里萦绕着。
她与那个帅气的男人之间天差地别,但她觉得自己是天,是这个时代优秀人物的代表;那个男人只是地,是被时代抛弃的四类份子。但她与所有的女人一样,对美的东西,心底下总有一种自然的亲近和期待。所以她私下里帮助过他,也维护过他。她不觉得被描述得面目可憎的右派份子肇飞形象很丑恶。她想,自己要是他锅里被惦记的那一坨子,她或许也会与吕继红一样感觉幸福,也会因他的花心而感到憋屈。
香花是被这个时代批判的,但人们一边批判着,心底总在惦记;毒草也是被时代唾弃的,但总有人愿意去尝试。越是禁忌的东西,大家就越有兴趣去探究。黄大姐朴素的阶级感情和大老粗的文化水平,说不出这些大道理,但心里的想法是共通的。肇飞是四类分子不假,但也是个帅男人,还是很有气质风度的帅男人,就似香花和毒草,越是被批判和禁忌,越是有人惦记和想去尝试。
吕继红因为这个原因陷进去了。她同情吕继红的遭遇,也不认为吕继红喜欢上那个帅男人是什么大罪,今天来这儿也不是为批判或处理吕继红的错误,但是既然组织上已经确定那个男人是阶级敌人,那么自己就得按组织意图落实他的罪恶,并最终实现组织严惩他的意图。
想到这些,黄大姐狠下心来,劝导吕继红说:“县革委会的秋主任已经在陆一凡的检举信上批示了处理意见,说肇飞是负罪潜逃的坏分子,破坏了上山下乡运动,要严肃处理和打击。王组长一行人来,必须得到组织所要的结论,你如果配合组织,我会帮你说话,不让你被牵扯进去的。”
黄大姐的话说的是什么内容,心不在焉的吕继红没有听进去多少,但她敏感地捕捉到举报人陆一凡这个名字,她银牙紧咬怒目圆瞪,气冲冲地嚷道:“陆一凡这个狗东西,谁让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回头我对他不客气。”
“陆一凡同志也是好心。”
“他能安什么好心?他那是嫉妒!”
“嫉妒是什么意思?吃醋吗?陆一凡是因为吃醋才举报?”
黄大姐的八卦心被钩起来了,她拉着吕继红的手,反复询问个不停,非要将整件事儿的来龙去脉好奇地问个清楚不可。
久压心头的委屈的确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吕继红起先还有些羞涩地喁喁着,王顾左右而言他,但泼辣直率的性格,让她讲着讲着就忘记了害羞。自己的心事,心里的甜蜜和苦涩,都需要一个合适的倾听对象,男人不合适,蓝蓝又太小,遇着一向和蔼可亲的黄大姐,正是最好的听众了。于是她就将如何因搭伙心里喜欢上肇飞,又是如何因为牛凤的刺激而主动表白,肇飞又是如何不顾自己的心情去陪伴牛凤回城,包括自己还到邻村去寻找等等,一五一十说了个痛快。做听众的黄莲大姐,情绪也跟随着她的讲述而波动,一会儿听得心跳不已感动无比;一会儿也恨得牙痒痒,还陪着洒了不少眼泪。不过清醒过来后,黄大姐还是提醒吕继红说:“这样子的事儿,事关女人的脸面问题,可不能说是你自己主动的啊!说了这话,今后谁还会要你呀?”
“大姐,我没想跟别人,就只想跟老肇……”
“没门。他想都别想。咱们红红这么好的女孩喜欢上他,他不懂得惜福,还跑出去与别的女人勾勾搭搭,活该受打击。”
“黄大姐,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呀,我情愿……”
吕继红吞吞吐吐的求告话语被黄大姐无情地打断,黄大姐告诫道:
“你知道大姐也保过他几次了,但秋主任亲自点了名,肇飞这次只怕是保不住了。我劝你别再犯傻劲,能把自己脱出来就得感谢老人家赐福了。”
“那……大姐我该怎么办呀?”
吕继红苦恼万状地问道。
“我想想……”
黄大姐思索了片刻,终于下了决断。
“小吕,你先配合组织把情况落实,把事情的经过按大姐刚才教你的写下来。不能说是你主动,要说成是因为被他花言巧语哄骗后,意志不坚定才犯下的作风错误。另外,他过三天的生产队批假外出权限,不去工作组办理请假手续的事儿是确定无疑的。就凭这两条,他这回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你要坚决与他划清界限……”
说着,黄大姐又怜悯地看看这个自己一向特喜欢,但未来政治前途已经暗淡的小姑娘,接着说道:
“这事儿估计会公*理。即使大姐护着你,不让你的事儿传出去,但流言蜚语总少不了。那样一来,你在这村里就难再呆下去了。这样吧,大姐先帮你调换个生产队,如果今年大姐厂里有招工回城的指标,大姐会将你主动配合组织的事儿,作为优先推荐你的理由,你看好吗?”
吕继红思索了片刻,苦涩地轻轻点头,没有开口……
拿到吕继红亲笔书写的事件经过的笔录,公社黄向阳主任很不满意地瞥了黄莲一眼。黄莲尽管不太识字,不知道吕继红到底怎样写的,但她对自己的工作成绩是有信心的,而且对公社黄主任的好色*也有所耳闻,再加上她是城里来的工宣队,可不是这乡下小地方的土干部,根本就无需看他的脸色,于是她狠狠地回敬了黄主任一眼,心底骂道:你比那个肇飞还混蛋一百倍!按照肇飞事件的处理标准,够把你枪毙一百回了!
她岔岔地抢过笔录交到王组长手里,还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拉上神情呆滞的吕继红走了。
王组长翻翻笔录,尽管也不太满意,但有吕继红写的那两条作为突破口,自己的工作就主动了很多,也算不虚此行了。更主要的事是,笔录还牵扯到一个叫牛凤的,其人目前已回省歌剧院,正好以此为线索外调去一趟省城,也好借此与回省城老家的秋主任再加深一下感情。想到这儿,王组长脸色平静地对一干区里、公社的专案组成员说:
“对那个检举人陆一凡,你们要给予一定的表彰和宣扬。如果更多的革命群众能像他这样积极配合组织,打击阶级敌人的反动气焰,我们的工作就要好开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