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这里的山林静悄悄 13…(2/2)
“你这个路路通也有不知晓的事儿啊?”
杨英回了他一个笑脸,但看上去很勉强,而且脸庞随即就再次溢出那股肇辄常见的淡淡哀愁。
“人不是神,自然就不是万能的。不耻下问算得上是一种好的习性,特别是在一个称得上知音的朋友面前。”
听肇辄把自己喻为知音,杨英讥诮道:“以往总和我不依不饶的,今天不再和我逞口舌之利了?”
“你不是说我有古君子之风嘛,那当然要在女孩子面前体现君子风度了。”
“算你嘴甜。”杨英露出了一丝十分罕见的开心微笑。
“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我去彭伯伯家的时候瞧见隔壁有缅寺,所以就顺便过来为他烧一注香,也为我们全家人祈福。”
“顺便啊?看来你心不诚。我觉得你难得成佛。”
肇辄从记事起国内就取缔了宗教,而且连相关经书典籍也被统统付之一炬,因此他可以说对此很无知。入缅后接触的佛教不仅和国内的有所不同,而且他了解的丁点皮毛知识大多也属道听途说,从来就没有人和他系统阐述过。所以他很不严肃地拿这个随口乱开起了玩笑。
“别说外行话啦!我们上座部的信徒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成佛。除了佛祖,就算阿罗汉也做不到这个。所以我们只有释迦摩尼一个佛,也就是我们的教主。我们到寺里来朝拜,是因为教义要求我们信众即生断除自己的烦恼,追求个人的自我解脱。也就是要从了结生死出,以远离贪爱为根本,以灭尽身智为究竟。我们不讲究成佛,所以被你们那边的大乘佛教徒讥讽为自了汉。”
“自了汉?有意思。不过我对这个还真没研究。记得我小时候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进寺庙,看到的满眼都是泥塑,似乎有什么三十六罗汉,一零八金刚之类的,我还以为大家都可立地成佛呢。”
肇辄很谦逊地说。
杨英净手后朝山门外走去,语气淡淡地对肇辄说:“李先生,咱们不谈这个了。你陪我沿着小溪边到坡上走走没问题吧?我就想看看那些迷人的花儿。”
杨英的口吻是商量和冀求,但那语气却是无容置疑的。说完后也不等肇辄应允,就自己转身直接离开了。
肇辄看见几个护兵突然间就冒出头来,似乎想跟上去保护,就赶紧对他们摇摇手示意拒绝。然后自己就似小学生般乖乖地尾随了上去,和她错开一个肩膀落在她身后半个身位。
肇辄很清楚这不是由于杨英自觉肇辄欠她人情才如此傲慢,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内在气质。或许就是父亲和自己曾讲述过的英国贵族气质吧!而这种气质,还只有和她们极端亲近的人才能感觉到。在外人面前,你看到的永远只会是拒人千里的彬彬有礼。
“杨小姐,你能否换个称呼?在解放区听你这样叫,我一方面觉得心底别扭,另外也让人感觉你有些拒人千里啊。”
“那让我称呼你什么?同志吗?你可是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同志,而是被你们**人要打倒的封建领主家的小姐。”
杨英淡淡嘲弄到。
“把你们家打倒并撵出果敢甚至撵出缅甸流亡海外的,可不是我们**人,而且恰恰是我们缅甸**的敌人。这样说吧,奈温军政权那似是而非的社会主义和国有化运动,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伪社会主义,是变相地掠夺劳苦大众的财产。你们杨家在这个问题上作为受害者,应该和我们缅共站在一边。”
肇辄偶尔听杨英言语过几句她的家世,所以说起这个颇为理直气壮。
贵族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贵族气质他虽然没有,然而谈及学问这就是他的强项了。对缅北土司制度的兴亡他更是有过深入研究,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仰视她的感觉,即使她是土司家族旁系的小姐,肇辄也不认为她比自己更清楚缅甸的历史。
“不谈这个。”
杨英似乎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和肇辄展开辩论,微微一笑道:“你总不会让我和叶娜一样称呼你吧?”
“这样岂不是更好吗?”
肇辄的眼里有一种期待。
对上叶娜的眸光时,肇辄总会不自然地躲躲闪闪;而在杨英面前,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理压力,他就像在面对一个男人,一个知心的兄弟。
“不行,那是她专用的词汇,我可没那个资格。”
杨英促狭地对肇辄眨眨眼,那里面隐含的嘲弄和某种暗喻肇辄完全心领神会。于是他以一种在杨英面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很郑重地说道:“那是你的认为,我自己从来没这样想过。”
不知为什么,肇辄总认为这个误会他有必要向杨英澄清,但这是受一种什么心理驱使他却说不上来。而且他觉得自己的意思还没表达透彻,就特意再补充一句道:“而且我和她之间,是不可能成为你想象的那样的关系的。”
杨英戏谑道:“我想象的那样?我心底是怎样想象的你也能知道?”
肇辄有些艰难地点点头。
杨英的话搔到了他心底的痒处。承认自己能吃透她心里最隐秘处的那层意思,肇辄尽管觉得有些过于暧昧,有些难以启齿,但心底似乎也很乐意如此。
杨英的脸上虽然瞬间掠过一丝红晕,但马上就恢复正常。她凝视着肇辄的眼睛很仔细地在他脸庞观察了一阵,并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一丝得意之色,脸色就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并用清澈的眸光传达出她心底所思所想,但绝不会开口用语言去表达的另一层意思:
别自作多情了。我不会,也无意于参与和她之间的那种竞争。
自作多情了?肇辄有些尴尬。但杨英马上用语言做了进一步的诠释。
“你们**不是追求天下大同和人人平等吗?我看你骨子里依然有阶级划分,大概是瞧不起她的出身吧。”
“不是这样。”
肇辄坚决拒绝了她这样的联想。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已下决心脱离这个组织,离开这个地方了。”
肇辄这是在电闪雷鸣的一瞬间做出的决定,而在此前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些。
说出这话时他原以为杨英会好奇地询问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就下定了如此决心,或许还会劝劝自己应慎重抉择的,但杨英没有,却似乎一切早就在她意料之中似的轻轻点头说:“一个自称是代表着普罗大众为人民服务的组织,如果堕落到要依靠贩卖毒品去维持他的生存,即使他的目的再崇高那也是自欺欺人。毒品对人类的危害是不讲阶级、不分男女的,它不仅仅是在毒害资产阶级,而且也是在毒害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