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一路被他牵着,倒不虞有人挡道,对于那些疑惑的,好奇的,或是鄙夷的目光,见多了也就麻木了。望着煌煌的灯光下大街两旁的人群,她忽然觉得与此间格格不入。无法憎恶他们的此刻的欢乐,却抑不住心底的悲哀浮上双眸。
前面的多铎突然停步,回头笑道:“饿了吧,咱们在这吃点东西再逛怎么样?”
钱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间食店自二楼上悬下两串明晃晃的羊角灯笼,映得正中的红漆匾额上墨黑的“查记”二字分外醒目。多铎见她无异议,便当是默许,拉着她往店里去。
他们一行人进得店内,跑堂上来招呼:“几位爷请上楼。”他大约看惯了满洲权贵,见到这样的阵势也不慌神,照一贯的样子招待着。
多铎见一楼嘈杂,本就不喜,待上了二楼,虽见十桌有七八桌都坐着人,却比一楼清净不少,心下便满意了几分。
跑堂早看出他是唯一做主的人,便搓着手问:“这位爷可要雅间?里边暖和些。”
多铎刚要说好,却见钱昭径直走到窗前,凭栏而立。于是便指着窗前那一空桌道:“就那行了。”
定下座位,其余事当然不用他亲自过问,冯千等摆好椅子,抹了桌面,用烫过的杯盏给他斟了茶,便捉着跑堂商量菜色。多铎揽了钱昭入座,端起刚斟好的茶放到她面前,道:“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说着握住她左手又道,“都冻成这样了,还站风口。”
钱昭抽出手来,捧住茶盏,见冯千指挥耿谅去放窗口的帘子,忙阻止道:“别放下!”
耿谅一愣,缩了手。多铎听她开口,便挥了挥手示意耿谅退下,喜滋滋地瞧她神色是否缓了几分,却见她只是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那一双水盈盈的眼似起了层雾气,在昏暗的光线下十分哀婉。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虽素来在女人堆里滚,可从没遇到过这样情境,纵然万般后悔,却不知怎样弥补。
钱昭心中所藏之事,却并不完全如他所想。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耳边听着灯市中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杂耍伴乐声,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怀念故国的人必然是因失去了什么吧,如旧权贵,丢官去爵,如旧财主,田被占金被夺,或者如她,家破人亡……没有大痛的人,对“新朝”何其驯服而适应!
她自嘲地笑,多铎却瞧着她诡异的面色有些无措,亲自将饭碗捧到她面前,道:“点了几个南方的菜式,你尝尝。”
钱昭提筷,只将白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对菜盘看也不看。
多铎心惊,忙夹了几筷豆芽给她。她也不拒,将碗里的食物全部吃下肚,只是那模样近似生咽,他瞧着心里难受,也没了胃口,只吩咐冯千温酒来。额尔德克立在多铎身后,瞧主子一盅盅喝着闷酒,而钱昭则坐着发呆,禁不住想,这闹得什么事儿啊!
就这么呆坐了一刻钟,钱昭忽地站起,转身离座。多铎吃了一惊,问:“你去哪?”
她睨了他一眼,道:“解手。”这话说得虽轻,多铎身边的人可都听得一清二楚,额尔德克直掉眼珠子,真不知道这女娃明不明白什么叫害臊。她说完也不管多铎反应,便往楼下去。多铎使了个眼色,让耿谅和两个侍卫跟上伺候。
钱昭刚走到楼梯口,与正往雅间去的父子二人擦身而过,此时光线昏暗,也未看清对方面容,只知道男孩个头不高,应该未满十岁,两人皮褂暖帽做满人打扮。那男孩向父亲道:“爹,我要吃兰溪烧猪。”
她闻声如遭雷击,回头便见梁上挂着的一盏羊角灯微弱的光线正映在那男孩仰起的脸上,不是钱旭是谁!
“行。想吃什么待会儿点上便是。”那男子牵着钱旭转入左手边的走廊。
钱昭手足微颤,行止却不乱,一把抓住跟着招待那男子和钱旭的小二就疾步下了楼,拽了他掩到楼梯背后暗处,摘下一只银托珍珠耳坠塞到他手里,轻道:“这位小哥,劳你打听刚才上楼带孩子的那位爷姓名家世。今日不便多说,过两天再来听信儿,事成必重酬。”
那小二被拽得差点滚下楼梯,大惊之下本是要张嘴就骂的,可定神一瞧这近在咫尺的少女,那连串的脏话就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听着头顶上梯板越来越近的“咚咚”脚步声,她心中一紧,急问:“小哥怎么称呼?”
“我……我叫王贵。”小二结巴着道。她的耳坠躺在他手心里,似乎还带着温热,他脸上滚烫。
钱昭福了一福,从梯架后转出,便见耿谅等在外头,而两个侍卫则堪堪赶到。她扫了他们一眼,微微提起袍角又拾阶而上。耿谅有些疑惑,却不好问她,只得跟在后头重回二楼。
多铎见她回来,奇怪地问:“这么快?”
“我想回去。”她也不坐,半垂着眼道。
他猜她怕外边的茅房不洁,故而改了主意,又见她一脸疲态,起身道:“累了?那就回吧。”说完便拥着她下楼。
离店时,冯千在后结账。那小二王贵站在柜前呆望着他们,她深深望了他一眼,便提起兜帽戴上,将大半张脸隐于其下。
在街口上了马车,多铎揽她入怀,贴着耳后问:“还生气?”她自想心事,哪里理他。他捉着她的下颌,亲到唇上去,厮磨着咕哝:“往后都依着你还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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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祝大家2010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