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苦从何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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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奉天殿上。嘉靖端坐龙椅，见下面朝臣个个都肃然而立，好似一群闷葫芦状，不由有些得意：最喜欢跟他对着干的夏言已经在三个多月前被革职赋闲，新入阁的严嵩不但老实，还很会顺着自己，这才是皇帝应该享受的生活啊。昨儿那件事也是时候提出来了。
“众卿想必已经知道，昨日宫中发生一件怪事，太子竟被太子妃推入井中。为太子妻者，不求相夫教子，反生加害之心，此实千古未见之事也。”说到这，嘉靖微微停顿，左右扫了一眼，“鉴于太子平素表现，此必是上天有所昭示，朕遂生废之改立之念，众卿家以为如何？”
没有声音。下面一众文武听过之后，竟然都冰雕一样站着，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说话？这是默认呢还是抗议呢？嘉靖本以为自己一说完下面就会从前一样“嗡”地一声大乱起来，没想到今天却一反常态，心里忍不住一阵寻思。他虽然继位二十一年，又是廷杖又是革职的把爱挑刺的那些人整倒了一大批，可改立太子终究是件大事，不是说干就能干成的，就算他拍板，也需要臣子们的大力配合才成。
“翟爱卿，你以为如何。”难堪的静默中，嘉靖实在忍不下去了，便点了内阁首辅的名。
翟銮心中自是不同意的，自古以来，宫中祸端大半皆由改立太子而起，他一个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如何不知，他不说话，只是等着那几个御史能有一个作出头鸟的，他再附议加重分量而以。谁知道现在那些御史们也学精明了，皇上提出来的事绝不轻易反对，更不会愣头青似的在大殿上就让皇上下不来台。
老翟銮叹了口气，看来这出头鸟还就得自己来当，怎么说自己也是内阁首辅不是？天塌下来自己不顶着，还能指望别人？罢了，反正老夫也快七十了，大不了撂挑子不干，告老还乡！
给自己打了点气儿之后，翟銮手捧玉笏走出班来：“启禀皇上，老臣以为，当今太子固然顽皮，时有荒芜正业之事，然此乃十五岁少年心性，况如陛下所说，那太子妃亦无意相夫教子，两方之因，才至昨日之变，不足道上天降诏。只要几位东宫学士多加疏导，太子以后勤于用功，未尝不能重回正途。”
“况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北患未平，内灾又起，民生多艰，改立太子乃关系江山社稷之大事，不可轻议；二来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内乱根源，此例一开，则宫内妃嫔，宫外大臣皆易结党。所以臣以为……改立太子之事……不妥。”
老家伙话音一停头也不抬就跪在了地上，因为害怕嘉靖一怒之下打断自己，他从头到尾一口气都没换，这会儿脸已经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憋的。
“嗯？”听过翟銮一席话，嘉靖有些意外，脸色绷了绷，语气也不似先前那么轻松了，“严嵩，你又有何高见？”
站在东侧的严嵩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骤然一紧，抬头瞥了一眼嘉靖，神色似乎不善；再看一眼跪倒在地一声不吭的翟銮，倒有些快意。入阁以来，他固然一直小心翼翼，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废太子这件事情，他还真不甘心就这么遂了嘉靖的意。
傻子都知道嘉靖除了几个道士之外，那是谁也不信的，有他在一天，满朝文武甭管品秩多高，资历多老，统统都得做应声虫，只管办事就是了。好在他喜欢吃药，看这脸色儿，估计身体毛病多多，也活不了几年了。
现在改立太子，立谁呀？自然是王贵妃的儿子，那孩子岁数儿小，登了基十有**得靠王贵妃拿主意，那王贵妃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啊。我严嵩宦海浮沉三十余年，好不容易坐上了阁老之位，怎么能不等待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后宫上下，要说能“配合”我的，也就是现在这个整天寻花问柳不务正业的太子了，我怎么也得保住他。何况现在又有翟銮这个老东西在下面垫背，我还怕什么。
“臣以为翟大学士所言甚是，臣附议。督导太子职责，臣愿承担。”严嵩把心一横，出班之后也跪在了翟銮后面。
“臣等附议。”见到两个大学士都表了态，缩在后边的御史们这才站了出来，呼呼啦啦一大片全部跪倒。
他们也不傻，皇帝要改立的是谁心里明镜似的。虽然二皇子怎么样他们不知道，可是二皇子的舅舅怎么样他们可一清二楚。那王贵妃的弟弟王武昌掌着一部京卫，平素不但飞扬跋扈，克扣粮饷，甚至私设官制卖官，只因是皇上的小舅子，谁都不敢管，御史们参了他几本都被打回来。若是王贵妃之子真成了太子，那这未来的国舅岂不更是要反天了？
嘉靖刚才还觉得有些得意，下面这些官儿总算开始听话了，一转眼就看见满朝文武跪下了快一半，都是反对他的，而且意态决绝，大有宁挨廷杖也不让步的意思，心里这个火呀：瞅你们这架势，都把老子当昏君了是吧？可到了这份儿上，他又不能发火，毕竟人家说得也算在理，还是两位大学士领头。
“得了，都起来吧，不过是件小事，至于下跪逼宫吗？”
“臣等绝无逼宫之意，只求皇上三思，改立太子之事非同小可，万万不可轻为呀！”听见皇上言辞不善，跪下的一众文武哪还不知道皇上这是不顺心，憋了一股火了，如何能够起身。逼宫，那可不是什么小罪呀，这大帽子谁敢接呀？
“行了行了，朕这不还没下定论呢吗？此事明年再议，给太子传道旨意，让他以后专心读书，少出去惹事生非，以观后效。另外，礼部左侍郎张璧兼左春坊大学士，加太子太傅，与严嵩等同负教导太子之责。退朝。”嘉靖一拂袖子，脸色微微带青地走进内堂，心道这笔帐朕算是记下了，早晚有你们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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