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倾城烟云(1/2)
一、倾城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郦道元《三峡》
清冷的月光在江面上铺开一层银色的光辉,长江水缓缓地穿梭在群山之间,如一条发光的缎带。
他立在山头,远远地眺望对面峰顶的雪松,眼神中透着寂寞。他像一尊白色的雕像,一动不动,任衣袂翻飞。
下山的时候他看见了她。他从她身边走过,她一言不发。一身白衣的她在他面前,如同午夜的幽灵。
“很晚了。”他停住脚步,像在对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他看不清她的面庞。
“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他语气和蔼,他觉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无比熟悉,“你的家在附近吗?”
“不。”她摇摇头,仍旧没有抬起头,“我……没有家。”
他沉吟了,微微侧着头。
她终于肯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漂亮,很难想象这样一双比天上星辰还要闪亮的眼睛竟然属于一个男人,还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男人。
“你……是谁?”她问他,声音似泉水激石。
“鄙姓吴,单名一个念字。”他笑起来。
“吴念?”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这名字倒好,前尘往事都推得干净。”
“姑娘见笑了。”他淡淡道,“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倾城,苏倾城。”她唇角上扬,一笑倾城。
二、吴念
吴念孤身一人在长江边开一家小酒馆,的确是无牵无念,一身清闲。倾城在那天夜里跟他回去,从此留在了那里。
他的酒馆后面,对着江水的地方,种着大片大片的梨树,春天会开出白色的花,比雪还要纯洁。
他每年用这些花制酒,梨花酿是他的最爱。打开酒坛时那醇香浓郁的味道,竟比二十年的竹叶青还吸引人。
吴念已经不年轻。他的鬓角早泛出了丝丝缕缕的银色,笑起来也有很浅很浅的皱纹。惟有那一双眼睛,依旧神采飞扬。
倾城给他打下手,有时也下厨做几道菜。她厨艺不错,干活也利索,这让吴念非常高兴。
只是有时候,她在一边端茶倒水,他会看着她的身影出神。
倾城正值如花的年龄,更何况,她还是个美丽的女子。
但是她不想如此荒唐地去猜测一个人的心思。吴念的眼睛清澈,那里面有她看不透的深邃。
而且她同时注意到,她回应他的凝视时,他的眼中,有泪浮现。
“倾城,你甘心一辈子在我这酒馆里吗?”他有一天这么问她。而这时,离那个夜晚已足足有三年。
“无所谓。”倾城说,“反正是没有方向的,不如在这里生根。”
吴念苦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
“倾城,有很多事情,只有年轻的时候可以做,但是如果年轻的时候忘记了去做,以后你会后悔一辈子。”
“我又能做什么事情呢?”倾城笑着耸耸肩。
吴念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倾城,你知道吗,十年前,我与你的想法一样。”吴念仰起头喝干满杯的酒,“我倒真的希望能从此断了念想,不问世事。”
说话间,有晶莹的光顺着他的两颊落入杯中。
三、十年
吴念其实不叫吴念。但是在这个江边的小镇上,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名字是韦长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天下堡堡主韦长歌。
十年前,事业如日中天,时值风华正茂的韦长歌突然摒弃堡主之位,悄无声息地退隐江湖,就连天下堡当家的四大管家也毫不知情。大家只道这是中原武林十年来最大的谜团,至今谈及此事仍是津津乐道。他们的猜测五花八门,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吴念知道。
他远离江湖,独自一人隐姓埋名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只为一个人。
那人便是洛阳苏家的大公子,苏妄言。快意恩仇行侠仗义行走江湖叱咤风云的苏妄言,骄傲任性得不可一世,却又孤独寂寞得无人能解的苏妄言,韦长歌这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苏妄言。
只有他能在天下堡的客栈里白吃白住只需要简单地签一张帐单;只有他能在自己赌输一条手臂时跑遍满天下去寻找帮助自己的方法;只有他能旁若无人来去自如地穿梭在天下堡,只有他能快马扬鞭从塞北赶来为自己带来春天的第一束梨花……
剪不断,理还乱。到头来,太多的过往太多的纠缠留住的只有无尽的思念。
妄言,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们要活得很久很久,等我死了,我们要埋在一处。你忘记了吗?
妄言,你不是一直想去昆仑看雪么?我们已经计划好了一个冬天的,可是,你却没看到,昆仑的雪,真的很美,很凄美……
妄言,你看见这片梨树林了么?这些树,这些花,每一枝每一叶都是我对你的思念。我已经守了你十年,不知何时,我们才能再见面?
十年前,在昆仑山巅,苏妄言死在青冥匕首的剧毒之下。
那时韦长歌正与他去往山顶的路上,却突然遭人埋伏。他们被数十个黑衣人包围,无奈只好进行一场恶战。那些人似乎是冲天下堡而来,招招狠辣,铁了心要夺韦长歌的命。
苏妄言在他身侧,一把长剑舞得出神入化(这个词……汗……)。二人配合默契,残阳斜照之时,对方已被收拾得七零八落。韦长歌打倒最后一个人,苏妄言收剑入鞘,两人并肩而立,衣衫飘舞,恍若天人。
“妄言,辛苦你了。”韦长歌抬起头,言语中满是温柔。
“哼,你倒是放心得很,不怕待会还会有人来杀你?”苏妄言白他一眼,看了看山坡上的尸体,语气不屑,眼神却是担忧。
“我是来陪你看雪的,又不是来送命的。”
苏妄言不语,径自走到韦长歌身边坐下。
“好了,不会有事的。”韦长歌爱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不也都过来了么?妄言,打累了就歇一会吧,嗯?”
苏妄言狠狠地瞪了韦长歌一眼,确实没有反对。
韦长歌见状只是浅浅地一笑,往苏妄言身边靠了靠。
昆仑山寂静得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落日余辉将远处山巅亘古不化的积雪染成柔和的金色,入眼便是满满的温暖。
“妄言,你确定今天夜里昆仑山会下雪?”韦长歌以手抚额,话语中恰倒好处地透着几分玩笑之意。
“信不信由你。”苏妄言别过头去,像个任性的孩子。
“你说的话,我又怎能不信?”韦长歌一句话未说完,突然生生地住了口。他在那一瞬间感到颈间一阵凉意。
“长歌小心!”只听得苏妄言一声惊呼,韦长歌本能地转过身来,眼前苏妄言的身影一晃而过,兵刃与兵刃碰撞的声音异常清脆。
他看清了来人的一袭黑衣。提起真气一掌拍去,正中那人背心。随着一声痛呼,便再没了声息。
“长歌,你没事吧?”苏妄言看着他,右手执剑。
“我没事。”韦长歌摇摇头,目光落在苏妄言左肩,不由得心中一紧:“妄言,你受伤了?”
“只是划了一下,不碍事的。”苏妄言轻描淡写地道。
“只是划了一下?”韦长歌不相信地盯着他血流如注的肩头,“怎么会流这么多血?让我看看。”
苏妄言听了这话,扭头看去,方才发现受伤之出已晕开一片鲜红。韦长歌过来为他检查伤口,他一反常态地没有闪躲。
“奇怪。”韦长歌一面以衣襟为苏妄言包扎,一面皱起了眉头。伤口的确不深,也不长,横在肩上,只是小小的一道,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了血。
苏妄言静默地坐着,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霍地站起身来,走到离那刚刚死去的黑衣人几步远的地方,拾起一样东西,放在手里仔细*。
“妄言?”韦长歌一愣,眼前一道青光闪过,有一件小巧的物事落在掌心。
“我看,你不必管我的伤了。”苏妄言凄楚地一笑。
韦长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苏妄言抛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看起来和普通的匕首没什么区别,只是更短小一些,刃更薄一些,更锋利一些。刀刃出闪着嗜血的寒光。
韦长歌抬起头来,脸色阴沉如暴雨前的潭水。
“伤你的,是这把匕首?”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苏妄言点点头,一只手用力按着肩头,那里仍有鲜血涌出,“传说昆仑有青冥,其刃为天下奇毒,能伤人于微创,令伤者血液流尽而死,无药可解——说的,可就是它?”
“妄言……”韦长歌心疼地看着眼前依然平静的苏妄言,声音哽咽。
“我们继续走吧。”苏妄言避开他的视线,“如果我赶得及的话,说不定还能看见昆仑的雪。”
韦长歌使劲地点头,眼角泪水飞散。
“长歌……一定要到山顶上去么?”已临近深夜,一轮弯月从山后升起,照着尽力施展轻功飞奔向上的韦长歌和偎在他怀里的苏妄言。
“嗯,你不是说喜欢山顶的美景么?”
“可是……”苏妄言顿了顿,没有说话。他没有告诉韦长歌,他正在超越着自己的极限,眼前的世界早已是一阵亮一阵暗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我们到了。”韦长歌拂净了一块石头上的积雪,让苏妄言躺下来的时候恰好能枕在他的腿上。他握着他的手,苏妄言的手比昆仑山顶的雪还要冷。他注视着他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得没有生气的脸,心如刀割。
“长歌。”苏妄言攥紧了他的衣襟,“我等不到……下雪了……”
“不,马上就下雪了呢。”韦长歌拼命摇头,“很快的。”
“长歌……谢谢你……”
怀中人的低喃渐渐微弱下去,韦长歌紧紧地抱着他,那被青冥划开的伤口终是再也流不出一滴血来。苏妄言闭着眼睛,唇角微微上扬,神情安详得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妄言!妄言!”
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唤。他最后在他怀里睡去,不留一丝遗憾。
昆仑山上忽然飘起了漫天大雪,那雪,十年难得一见……
四、妄言
又过了三年。
倾城在吴念的酒馆中遇见了一个男人。他不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亦不是名振江湖事业有成。但是他对她很好很好。他不求她回报什么,她从他炽热的眼神里看到了浓浓的爱意。
“倾城,如果可以的话,跟他走吧,他会照顾你一生。”吴念说。
“我想过,但总觉得不甘心。”
“平凡有什么不好?树大招风,反会迎来杀身之祸。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不都是纠葛不清?”
“可我要是离开了,这里岂不只剩你一人?”倾城仍有些犹豫。
“你没来之前,我不也是一个人?”吴念唇角又浮起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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