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破黑夜的幕墙 全部章节(2/2)
凌寿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转过身去,忽然他停下脚步。
柳枝上,有两只小妖正在酣睡。
注视着这两只对危险丝毫没有察觉的小妖,零寿眯起了双眼。
“……嗯?”
凌寿尸蜡般苍白的唇丑陋的扭曲着,他笑了。
回到昌浩的房间,昌浩和彰子终于彻底送了口气。
“我原本想着昌浩的哥哥因该不要紧……可还是不行,因为太突然了,我紧张得不得了。”
“很正常啊,彰子可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大小姐,根本没机会遇到他们那种男性吧。”
彰子点了点头。
“是啊……”
“贵族家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吧。那么章子又为什么会想见我呢?”
昌浩愈发不解。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彰子诧异的歪下了头。
“啊?她想见你?怎么回事啊。”
“反正我就是说,她指名道姓说要见我啊。但我只见过她一次,她却知道我的名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随后,昌浩将数日前在土御门殿内施法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彰子。
当听到昌浩满身是伤却仍施法解咒时,彰子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你怎么能这样……”
见彰子担心得说不出话来,昌浩连忙挥了挥手。
“没事啦,小怪**勾阵当时都在场,而且,我们也约好了啊。”
见彰子一脸疑惑,昌浩轻松地解释道。
“约好了要保护中宫啊。”
见彰子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昌浩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担心,大家都守在我身边呢。”
“但是……”
彰子没说完就低下了头,失去了血色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总是这样,自己总是这样强迫昌浩出生入死,而自己却平平安安地呆在结界内,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傻傻等昌浩回来。
右手的伤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当自己发现时,这伤痕就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原本自己应该进宫,生下天皇的孩子,一辈子像个道具般活着。
而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个紧锁闺中的千金大小姐了。
“……我总是……对昌浩很过分……”
沉默的彰子忽然冒出这句话。昌浩闻言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说这种话!根本没有的事,明明总是你在帮我啊!”
“……是这样……吗……”
昌浩想在努力说些什么,但因为太过紧张,他反而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如果换成是哥哥,在这时一定能让气氛缓和下来吧。真是的,自己的嘴太笨了。
四周的空气愈发沉重了。忽然,一个泰然自若的尖锐声音打破了这凝重。
“……很抱歉打扰一下。”
小怪慢慢走到两人之间,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昌浩,晴明叫你,快点去吧。”
“呃……不,可是……”
“别让他等太久啊。”
这是站在门口的勾阵的声音,昌浩终于站了起来。
“就一会。”
“嗯。”
见昌浩急急地出了屋子,彰子顿时意志消沉的低下了头。
想要保护中宫确实是自己的愿望,因为她是代替自己进了宫,从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中宫现在卧病在床而且一直不见好转,相信也是因为在宫内的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吧。
如果昌浩能见到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异母姐妹,希望他能代替自己好好保护她。
彰子紧咬着双唇,从心底里这样想着。
照亮爷爷房间的不只是灯台的火光,还有缓缓摇曳着的蓝白色光芒。
“哇?”
在晴明的榻边端坐着的是水将天后。她举在胸前的双手中现出一面水镜,正是这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
台灯的火光是橙黄色的,于蓝白色的光正好相反,但很不可思议,两种光融合在一起后竟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天后听见昌浩的声音后,睁开了她紧闭的双眼。外表与勾阵看起来同岁的天后凝眉向昌浩投去一瞥后,就此移开了目光。
天后手中的水镜化为雾气消失了。他对晴明恭敬的行礼后,隐去了身影。
站在角落的朱雀和天一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昌浩。
“……啊?我打扰你们了么?”
回答他的食堂在榻上的爷爷。
“没有,该干得已经干完了,进来吧。”
对站在门边的昌浩招了招手后,晴明坐起了身。坐在附近的玄武见状,不禁紧张地靠了过来,晴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爷爷,还是躺下吧。”
“真是的,每个人都把我当病人看。”
晴明不满的皱起眉头,而朱雀则毫不留情的开口道。
“那就把你当重病人看。”
这称呼更让人讨厌。
晴明故意清咳一声转开了话题。
“昌浩,我听**说你回来的时候碰到了点麻烦。这件事先不提了,明天听说你要去土御门殿?”
对了,这件事因为哥哥的到来自己还没来得及报告给爷爷。想到这儿,昌浩不禁对沉默不语,但忠于职守的的**从心底里发出感谢。
“是的。听说中宫指明要见我。啊对了,上次在土御门殿施法的怪僧名叫丞按。爷爷听说过这名字吗?”
丞按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若是已经一把年龄的晴明,则有可能知道些相关线索。
晴明思考着,但最终没能找到答案。
“……没有,还有什么吗?”
晴明和昌浩都认为,当时丞按施咒的目标十有**是中宫彰子,而且在此之后,丞按自己也亲口承认了。
那男人说,自己的猎物就是那女孩,目的就是那一族的毁灭。
昌浩边想边说道。
“……一族……指的是藤原一族吧。”
“可藤原一族人数众多。从他以中宫为目标这点上看,他想要毁掉的应该就是……”
因该就是藤原道长的血亲吧。
昌浩深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左大臣大人结了不少仇人啊。”
昌浩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晴明不禁苦笑了一下。
“虽然仇家肯定结了不少,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吧。那位大人能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不光是运气,还有实力。”
晴明毕竟是昌浩的祖父,几十年来看尽了政治中的明争暗斗,他的话相当的有分量。
爷爷知道太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昌浩总是会把爷爷的话铭记于心。
昌浩无意识的思考着,忽然明白了。现在所考虑的这些东西,不正为不远的将来指明了方向吗?
昌浩用力握住了膝盖,晴明见状微微探身问道。
“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不,没什么……明天我就要去土御门殿了,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晴明睁大了眼睛,因为昌浩的表情极其认真。
玄武默默地为晴明重新披上即将滑落的褂衣,端坐着的天一和他身边的朱雀则同样一言不发。
与其说他们一言不发,不如说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才选择了沉默。
昌浩的疑问,其实此刻没人能回答上来。
语赛片刻的晴明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开始慢慢回答起来。
“……是啊,首先呢……”
晴明抱起了胳膊,视线在屋顶徘徊着。
“要注意礼节,不能让侍女们觉得你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是。”
“还有嘛……为了能使中宫心情好些,你带些东西去给她吧。”
“是啊,那么我还是准备些礼物吧。”
昌浩谨慎的点了点头。虽然这只是晴明得突发奇想,但见昌浩如此认真地答应了下来,晴明还是连忙阻止了他。
“等等,你说说,对方是谁?”
“啊?是土御门的……中宫。”
所谓中宫,就是如今天皇的妻子。如果只是随便准备些什么送给她,那可能被治不敬之罪。
昌浩挠了挠头。
糟了,差点忘了对方的身份。
对于昌浩来说,中宫章子不过是彰子的异母姐妹,代替彰子入宫而已。中宫这个称呼对昌浩说也很陌生,在他听来不过是个小自己一岁的千金小姐而已。
还好还好,这孩子差点就要出纰漏了。
晴明松了口气抚着胸口。
正当晴明有些无奈地叹着气时,方才前来探病的成亲的话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就算是退了色的花朵,她也是藤原家的千金。他站在了风口浪尖,本人却迟钝的一无所知。”
现在还没事,可以后就说不准了。成亲说这番话时紧皱着眉头,是因为他本人就有过类色的经验。那时能排除万难顺利娶到现在的妻子已是不易,而现在,眼看着弟弟的前路比自己更为艰难,他不免为昌浩忧心忡忡。
当时沉默不语的昌亲,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嗯,那该怎么办呢……虽然她只说要见我一面而以……”
晴明静静的看着眼前正努力思考的小孙子。
没事的,这孩子身边有很多珍视他的人。就算自己不在了,他应该也能振作精神好好活下去吧……他是个温柔的好孩子,虽然自己并不舍得让他难过。
陷入思考而喃喃自语的昌浩终于注意到了爷爷的视线,他皱起眉问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
昌浩的眉锁得更紧了,与此同时,晴明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更深了。
“……真得没事吗?”
“啊啊,真的没事……只是……”
晴明伸出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在昌浩的额前轻弹了一下。昌浩嘟嚷着揉了揉额头,无言的用目光提出抗议。
晴明带着宠爱的表情笑了。
“……我只是在想,你真的长达了……”
夜刚过半,小怪忽然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榻上没有了人影。
房门被拉开了些许,风从门缝吹了进来。
小怪无声靠近门口向外窥去,只见一个身影正赤脚坐在廊下。
它向前走去,听见脚步声后,那身影忽然一颤。
小怪坐到了他身边。抬起头看着他,随后眨了眨言。
它原以为他在哭,但这次它猜错了。
“……抱歉,吵醒你了?”
昌浩静静地问道。见小怪摇了摇头,他安心得勾起了嘴角。
昌浩拍了拍身边小怪的背,然后垂下了头。没束起的长发从他肩膀滑落,遮住了他的脸。
“……我看不见。”
“?!”
小怪闻言忽然一阵激灵,难道……
但昌浩随后的话语让它放心下来。
“……我看不见星宿。”
小怪松了口气,昌浩自顾自的接着说了下去。
“高淤之神是这么说的吧,只要将星宿尚未确定的轨迹确定下来,就有希望……但,那时谁的星宿呢,我无论占卜几次都没有答案。”
或许,晴明可以占卜出来吧。但阴阳师是无法算出自己的命运的。这次有关晴明自身的命运,靠式盘应该是无法得到结果的。
“现在只有靠我了,可我确,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昌浩陷入了沉默,小怪决定不再看他。
这时的昌浩一定也不想被人看见,所以他才会偷偷走出房间,坐在廊下独自思考。
每个事件如同绳索般被复杂地缠绕在一起。
天狐之血。晶霞与凌寿的执念。晴明的天命与昌浩的懊恼。怪僧丞按的目的。中宫章子的想法。
自己究竟能不能把这些事都解决呢。
对于小怪以及其他神将来说,他们只想解决其中一件事就行了。只是昌浩这一件事就包括了以上复杂的全部。
昌浩总在心里重复着。
还太早。现在爷爷不能走。我还没能报答他。
二十二神将的想法也和昌浩相同。
只有晴明笑着说道。
“是吗……不过我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得差不多了。已经没什么遗憾啦……”
只剩一个,只差一个愿望,愿望就全部实现了。
小怪不知道这一个愿望究竟是什么,至于其他神将之不知道它也不清楚。或许天空知道吧,但就算问他,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吧。
在夜风中吹了许久后,小怪用尾巴碰了碰昌浩的手臂。
“就算是夏天,夜风还是有些凉的。”
“……嗯。”
“你手臂已经那么冷了,而且明天……应该说是今天吧,今天出了阴阳寮就要去土御门殿见中宫,到时候你可别没精打采的,那可是耻辱啊。”
听着小怪的唠叨,昌浩低着头笑了。小怪装作没看见似的接着说道。
“而且,对方又是道长的女儿,彰子的姐妹,要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可不行啊。所以,你要快点去休息才队。”
“……嗯。”
昌浩一把抱过小怪,用它白色的背脊顶住额头自言自语起来。
“嗯。嗯。没事的。我知道。”
“那就快点回去睡觉……对了,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你精神不好,彰子可是要担心的哦。”
小怪说完,意味深长的笑了。昌浩的肩微颤了一下。
抬起头,只见昌浩苦笑着说道。
“真是的,输给小怪你了。”
“当然啦,连成亲都比不上我的一根手指头,想胜过我还早呢。”
哇,那可真厉害。
昌浩苦笑着,抱着小怪站起了身。
第七章
由于五月下旬没什么重要的仪式,昌浩的工作比平时要轻松一些。
正在要书写历书磨着墨的昌浩看着崭新的纸张,忽然想到了某件事情。
于是他将一张纸撕成小正方形,开始折了起来。
在膝边看着他这些举动的小怪,忽然跃上书桌问道。
“你放着工作不干在做什么?”
“嗯,突然想起来了。有些事我还没干。”
边说着,昌浩折了一个不太完美的纸盒。他小心地将它拿起后,放入了怀中。
由于两个月左右的空白期间,昌浩原本有些进步的字迹也退步了。能写得好看实在是很难得,所以他有些难过,也有些后悔。
“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以后再努力就行了。”
就算有小怪安慰,自己还是没法释怀。
让他失落的理由还有一个。当昌浩与兄长成亲一同回京后不久,安倍府就收到了一封书信。发信人是成亲的二儿子,信上他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请到我家来玩。”
在他们前往出云前,记得成亲说过,孩子在家里等着他。
父亲既然回家了那么昌浩也肯定回来了,但自己却没去找他玩,所以他才会写信的吧。
那时彰子愉快地望着满脸微笑的昌浩,开心地说道。
“昌浩如果不好好回信的话,那孩子可是要伤心的哦。”
但是,写信却是昌浩非常不擅长的事。每次他都极力避免着写信,从很久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才能,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苦恼。
彰子总是看着满地用来练字后被丢弃的纸团苦笑着。
“可彰子不也说了吗,说她喜欢昌浩的字迹。”
小怪抬起前足重复着彰子的话,但昌浩却依然愁眉不展。
“听她这么说我当然很开心啊,但开心归开心,每次看见她流利优雅的字迹我都会想,我该怎么办啊……”
昌浩边留心着不说出彰子的名字边咧着嘴。
自己太差劲了。
她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而自己却那么没用,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昌浩叹了口气接着磨墨,小怪眯起眼睛笑道。
“信上还说‘妹妹也在等你来玩’啊,你要是不好好给这位二少爷还有小姐回信,他们的父亲可要出面了啊。”
“啊……不光父亲出面,连孩子都不会放过我的……”
那对父母教育六岁的长子和五岁的次子说,两岁的妹妹就交给你们保护了。这样的教育非常有效,他们已经拥有勇敢面对任何人的气魄和胆量了,而且听说长子似乎还在练武。昌浩不禁感到佩服起来。
昌浩坐正姿势,边注意着历书的文字边开始抄写。
得赶快,不然就来不及了。昌浩看了看风向和云的流动,看来到明天为止天气应该还行。
昌浩心里却一沉,他垂下了眼睛。对她有些抱歉,因为至今未能带她去贵船。如果带她去了,昌浩总觉得就会这样见不到爷爷了。
总之,今天见完中宫就早点回家吧。回家后,要接着思考神说过的话,尽快想出方法
抬头看了看土御门殿大门,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样想来……”
从正门进殿,这还是头一回。
昌浩乘坐牛车来到了殿门口。
见昌浩从车窗窥视着土御门殿,藤原行成静静地笑了。
“我虽然也很少来这里拜访,但这里应该是和东三条殿差不多大吧。”
“是。”
昌浩点了点头,心里说着其实自己很清楚这里有多大。他本没有机会深入大内的,因为他并不拥有那样的身份。
牛车在门口停了下来。等赶车的小童将车停稳后,昌浩下了车,只见一名仆佣正等在大门前。
“您来了。”
那仆人行礼后,行成堆他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昌浩说道。
“左大臣应该已经吩咐过了吧,这就是那位阴阳师大人。虽然年轻,但很有本事。”
“是。”
仆人转过身去,带领两人走向廊下。行成和昌浩跟在他身后。
几人直接来到了位于南厢房的寝殿。
单膝跪下后,仆人向侍女询问道。
“中宫娘娘在做什么。”
片刻后,屋内传来了回答。
“现在娘娘心情尚佳,正坐在厢房内。”
“娘娘说想要见的那位阴阳师到了……也就是安倍晴明家的那位。”
“明白了,请进来。”
侍女卷起帘子,示意行成和昌浩入内。
“啊,我就不进去了,免得这位阴阳师大人分心。”
行成说完,又向仆人问道。
“休息室在哪儿.”
“请随我来。那么,阴阳师大人就请随刚才的侍女进去吧。”
昌浩点了点头后,开始紧张了。
走在前面的侍女看起来非常平静,光从外表看比勾阵要大上十岁左右吧,反正没有母亲露树年长。不知不觉,昌浩已经到了堂内。
“啊,不愧是道长挑选的侍女,气质和教养都不错。”
站在昌浩肩头的小怪感叹道。这些侍女从章子刚进宫当女御史就开始跟着她,在章子升为中宫后她们仍接着服侍,其中大部分还特意离开宫里进了土御门殿。
“女性比较多啊。不过这并不意味没有护卫,到了晚上很多侍女都会被换成武官。”
小怪便眺望南庭边说道,昌浩佩服地看了看它。
“你知道的真多,小怪。”
“当然拉,我可是长命百岁的万事通啊。”
因为侍女看不见小怪,所以昌浩为了不被发现,努力将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可以的气息啊。”
昌浩仔细看着殿内,小怪点了点头。
“大概从那以后,丞按就再没对这里下过手吧。”
但是,丞按很清楚地说了,他的目的,就是中宫章子。
不能大意。既然已经清楚知道了他的目的,那么就必须更加警惕才行。
侍女停下了脚步,昌浩在离她两尺左右的距离也停了下来。
“中宫,阴阳师大人到了。”
他能感觉到帘子那边的人紧张地吸了口气。
自己现在应该是背光吧,究竟屋内的中宫能否看清自己的脸呢?
嘱咐昌浩在那里等候之后,侍女走进了屋子。屋内立刻响起了门的开关声,昌浩知道,中宫已经坐在帘子那边了。昌浩离中宫端坐着的地方距离约有两丈,这样一来如果自己不提高声音对方应该是听不见的吧,宫里真是够小心的。
昌浩正了正衣冠后,对着帘子行了一礼。
小怪坐在他身边。中宫看不见小怪,它也就不必在乎了。小怪想,不如干脆睡一觉吧。
中宫没有反应。风吹动了帘子,透过帘子看去,中宫的身影时浓时淡。看来,她就坐在离帘子不远的地方。
昌浩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和气息,他能想象此刻她正看着自己的脸。而她那张于彰子酷似的面容,应该也是自己并不陌生的吧。
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由于自己地位比较低,首先开口说话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这样说来,自己和彰子初会的时候,也是彰子首先和他说话的啊。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大约一年了,真是怀念啊。昌浩这样想着,不禁微微笑了。
“……你为什么笑?”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柔和,和彰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昌浩想,果然还是有细微的不同啊。虽然光从声音来说确实和彰子的声音一样,但昌浩仍能分辨出不同点。
但此刻,坐在昌浩身边的小怪却瞪大了眼睛。“天哪……这声音和彰子完全一样啊。”
昌浩愣了。有吗?仔细听就能分辨出,这两人声音完全不一样啊。
因为中宫看不见小怪,昌浩在她面前也不能和小怪交谈,于是他只看了它一眼。小怪见他看着自己,忽而动了动耳朵说道。
“而且连脸都一模一样,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厉害地不得了啊。”
话音刚落,小怪的注意力就被自己刚说的话给牵扯了过去。
“……命运?”
还未定下轨迹的星宿。
难道说……
小怪睁大了双眼,直直地望着帘子里的身影。如果换作是彰子,此刻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可章子终究没有任何反应。
昌浩瞪了小怪一眼后,谨慎地开口问道。
“……请问您叫我来所为何事?”
“哦,进步了,很正式的语气啊。”
但对于促使他进步的是藤原敏次一事,小怪始终无法释怀。
“不过呢,总被他这么说,记住也是当然的了。不过那家伙是不是也该坦白点,承认昌浩的能力和优点呢?你说呢**。”
隐身的**忽然现了身。说是现身,他也不过是把神气控制在普通人看不见自己的范围。
明明现在是昌浩和中宫见面的严肃时刻,可小怪却是这种态度,真是破坏气氛。
昌浩不满地看了它一眼,只见它皱着眉头说道。
“如果对方是彰子的话我自己会注意,可现在中宫又看不见我。以前我给她表演杂技的时候她也看不见,太伤我心了。”
**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受不了……”
话音刚落,小怪忽地站了起来。
“喂,你上哪儿去,别走开。”
“我呆在这儿会让昌浩分心的。”
“那时他本身注意力的问题。”
一句话把小怪堵了回去后,**抓着小怪走到了廊下的角落。一开始小怪还有些挣扎,不过最后它还是放弃了。
见它放弃了抵抗,**终于把它放回了地上。
重获自由的小怪拉长了脸,乖乖在**身边坐下。
看着这一幕场景的昌浩努力克制着面部的痉挛,因为这里除了他谁都看不见,所以他根本没法笑。
为了不被中宫误会,昌浩赶忙调整了心态,可他心里却还在念叨着,可恶的小怪,你给我等着。
所幸,在此期间中宫什么话都没说。或许她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昌浩的提问。
片刻过后,帘子那边终于响起了一个声音。
“……天明时……”
这抽象的几个字在昌浩听来,意思已经很明了了。她身边有数名侍女,为了避开她们,她才选择了这样的词语。
昌浩直视着帘内的中宫。虽然被格子和帘子挡着看不清楚,但昌浩能想象,里面坐着的就是一个和彰子一模一样的少女。
“听闻您御体有恙,每天很早就会醒。请问您看见了什么东西吗?”
昌浩恭敬地开口道,他非常不习惯这样的语法,但周围有侍女守着,他必须谨小慎微,不让自己有一丝失礼之处。
在远处旁观的小怪和**,之后应该会拿这和他开玩笑吧。
“……阴阳师。”
昌浩眯起了眼睛,他低下头答道。
“在……阴阳师的职责,就是保护天皇以及土御门的千金。”
帘内的中宫倒抽了一口冷气,啪嗒一声,她手中的扇子掉了。
“这里和东三条完全不同,中宫的故乡是土御门吧,而且这里是天皇与您一直居住过的地方。”
一阵风拂动了帘子,昌浩清楚地看见了少女的双手。
中宫章子睁大了双眼,一眨都不眨地盯着昌浩,她的目光有些颤动。
章子通过昌浩的话确认了一些事情。东三条殿是彰子生长的地方,而中宫却没去过那里。他知道眼前的中宫不是东三条殿的彰子,而是另一个人。
所以,他称自己为土御门的千金,而不是东三条的千金。
周围的侍女是不会明白这些话的含义的。昌浩用之只有知情者才能听懂的话语,告诉她自己其实知道事实真相。
“……”
啊,果然,那天早上化解了宅中异变的就是眼前的少年。就是他,将自己从恐怖的深渊中拯救了出来。
章子说不出话来了,她甚至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眼前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彰子”而是“章子”。他明知道,却还是救了自己。
自从入宫以来,她就一直盯着别人的名字或者。
她十二年来的记忆,都随着她的真名被封印了起来。她能理解,但就算脑子里说能理解,心里还是觉得痛苦万分。
任何人都将她当作“藤原家的独生女”看待。没有叫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称她为中宫或是帝后。但是,如今陛下深爱的皇后已为陛下生育了皇子,而对于尚未成熟的自己,陛下却从未宠幸过。
连极少来探望她的父亲都把她当作彰子对待。这是当然的,自己是替身。彰子已经进了工,如果不这样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东三条的人们至今相信彰子已经入了宫。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世上还有章子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日渐崩溃,有时她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明白了。
“……我……我是……”
颤抖着开了口后,她一下子要紧了嘴唇。
她无法在侍女们在场的情况下说出一切,所以她只能强忍着,痛苦着,眼泪似乎就要掉下来了。
似乎感应打破了她的悲痛,帘子那边的阴阳师静静开口道。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认真遵守约定的。”
章子猛地用手捂住脸,纤细的双肩开始不住颤抖。
侍女们见状,立刻脸色大变。
“中宫?!”
“阴阳师大人,您对中宫说了些什么!”
从中宫背后帐子的阴影处闪出了几个人影,而中宫却亲自制止了他们。
“没事,没事。我没事……只是……松了口气。”
心愿终于明了。用衣袖拭干了脸上的泪水后,中宫章子对帘外的少年微笑道。
“……谢谢……如果可以,请你日后再来玩吧,昌浩大人。”
听见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昌浩有些吃惊,但他立刻回过神来,适当应对行礼离开。
这,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昌浩退出后,对行成表明想要步行回去的意图。行成虽然感到可惜,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如果让行成用牛车绕远路送自己回去,只会给他添麻烦而已。
“如果是车之辅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昌浩沿着土御门大路向西走去。如果这样一路直行,就能到达大内里,但工作既然都已经完成也就没有再去的必要了。现在,只要沿着这条路回家就行了。
由于刚过夏至,太阳还很高。从土御门殿告辞的时候,不过申时过半而已。离日落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昌浩将手挡在额前看了看太阳,不禁感慨道。
“哇!今天天气不错,看来晚霞也会很漂亮。”
他脚边的小怪学者他的样子笑着回答。
“是啊,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对了,不如今天去贵船吧,天黑之后会有好多萤火虫,一定很棒。”
昌浩的表情忽然变了。小怪见状诧异地歪了歪头。
“你怎么了?”
昌浩表情复杂地低头看了看小怪。
“嗯……我只是在想,远望能不能实现。”
“愿望?”
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后,小怪窜到了昌浩肩上。它从他的左肩绕到右肩,用红色的眸子注视着他。
小怪在等昌浩开口。
“……虽然对彰子很抱歉,但我觉得,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
小怪闻言思索了起来,片刻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它苦着脸说到。
“……这话要是被晴明听到了,他又要说你了。”
“为什么?”
“胡闹。”
——胡闹。有空想这个不如和彰子一块看萤火虫去吧。
爷爷轻飘飘的华语仿佛在昌浩耳边响起,他无奈地苦笑了起来。确实,如果是爷爷,他现在肯定会眯起眼睛,一边像平时那样摇着扇子,一边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
晴明的神情总是那样泰然自若,它总是以戏弄昌浩为乐,总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他的反应。
晴明的华总会刺激昌浩的神经,每次昌浩都会起到浑身发抖,然后握拳发誓,总有一天要让爷爷败下阵来。
这样的想法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昌浩边走边自言自语着。
“一定要让你输一次……所以,活下去。想赢了就逃,哪有这么好的事。”
昌浩的眼神异常认真。
小怪注视着昌浩思考了起来。
这孩子想要让晴明活下去的意愿,或许比哪个神将都更强烈。
十二神将都想让晴明活下去,但没有一个人执著到昌浩这地步。人心齐是非常强,非常温柔,却又非常脆弱,一点细小的挫折或许就能打碎一颗心。
小怪看着昌浩的正面。
就算一直呆在一起,也会不断有新发现。所谓人类,或许是种十二神将无法完全理解的生物。
毕竟,昌浩拥有一颗连贵船的祭神都感叹不已的、坚强的心。
愿望究竟能否实现呢?
十二神将的愿望,究竟能否被应允呢?
虽说位于神族末位,但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面对那些不可逆转的命运,我们除了握拳看着之外还能干些什么?
为了挣脱这样的束缚,神将们需要人心。
比如腾蛇。在经历漫长岁月,尝遍孤独之后,他被昌浩改变了。
第八章
把它刻在心里。
你生命的延续只是为了它而已。
好好看着吧。
它束缚你一生。
不能忘记。
不能忘记。
你只是为了它而存在的。
把它刻在心里。
用你的眼睛牢牢记住。
以憎恨愤怒为食粮活下去吧。
如若不然,你就没有了生存意义。
不能忘记。
一定不能忘记。
一定——
※※※※※
夜深了,中宫章子坐起了身。
她想起了下午的事。
那个阴阳师——安倍昌浩,隔着帘子答应自己,要保护章子。
她忽然抽了口凉气。
几天前,章子曾经做过一个可怕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黑暗中,耳边有个骇人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说了什么,自己醒来后就不记得了。但她还记得那份恐惧,所以她不敢睡去。
因为总是不敢睡去,身体也就好的慢了。
“……但是。”
章子嗫嚅着,拥着自己穿着单衣的身体。
如果痊愈了,应该就必须回宫了吧。虽说新造的宫殿通风良好采光也很不错,但她觉得在那里面呆着很不舒服。
她没有灵视力,但有这个年龄的少女特有的敏感。
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每当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就会难受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大内里除了皇后外还有数名女御。由于顾及到左大臣的权势,天皇至今没去宠幸过那些女御。而这对于侍奉那些女御的侍女们来说,是种让人无法忍受的耻辱。
后宫最特别的就是皇后定子了。她年长而心思缜密,天皇至今对她仍宠爱有加,甚至在她出家后硬逼她还俗,还让她生了孩子。
章子没想过要胜过定子,她想的,只有为了父亲如何去得到陛下的宠爱。
虽说到现在她还没见过陛下,但父亲要求她这样做,她入宫的最大目的也就是这个。
这样想着,章子感到了疑惑。
“……为什么彰子没有入宫呢……”
她透出无意识的低语。
章子看了看周围,要是被侍女听见可就糟了。
但是,所幸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章子叹了口气,还好,因为这秘密医一生都不能告诉别人。
“我还是睡吧……”
她刚想躺下,忽然回过了头。
“……”
章子感到了身后有人,是错觉吧……
夜间有卫士定期巡逻,刚才的也许是卫士吧。
在寝殿中就寝的就只有章子,侍女们都睡在隔壁的厢房。而平时值夜的侍女,此刻也正巧不在。
她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从榻下取出一个白色的东西。那是一个纸盒,里面装着数枚碎片样的东西。
这是在安倍昌浩离去前留下的。在这个白色的小纸盒里,盛着数枚淡紫色花瓣。
发现她的侍女当时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您怎么能把它放在这儿呢,这些花瓣还是让风吹去算了。”
虽然章子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的花瓣,但最后,她还是没能舍得。
这个白色的小纸盒折得很差劲。
折痕很乱,好象重新折过好几次。折这个纸盒的人还不熟练吧。章子做想着想像微笑了起来。
长久以来,终于能再次体会到这份平和的心境了。
之前,章子站站兢兢地请求要见安倍昌浩时,道长一脸诧异,但他立刻就答应了。
然后,她发现他就是那个救了自己的阴样师。
我会保护你的。
他会一直遵守诺言保护自己吧。就算回到那个可怕的大内里,也会继续保护自己吧。
章子取出一枚花瓣仔细观察起来。灯台的烛光微弱而温暖,为淡紫色的花瓣染上一丝红色。
“……”
火焰忽然摇动起来,在发出咝咝的声响后忽地熄灭了。见白烟升起,章子反射性地回过了头。
只是一阵风而已。夏天为了散去暑气,经常把格子窗拆了用作通风口。有帘子的遮挡,所以不必担心从外面能看到室内,有必要的话还能摆放屏风,还有帐子。
在章子卧榻四周被巧妙地用帐子等隔出了几条通风的通道,即能通风又能防止有人侵入。
虽然知道不可能有人侵入,但章子还是感觉到人的气息。
她摒住了呼吸。
因为就寝,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她想将褂衣披在身上,可手指却动也动不了。
这时,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持续不停的颤抖。
指尖开始变得冰冷,纸盒从颤抖的指尖滑下,数枚花瓣洒在了褂衣上。
黑暗中,有人。
是侍女吗?不,侍女只在自己呼唤的时候出现,而且还会带着灯。
“……来……人……”
她拼命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心脏跳动好强烈,脑子一片空白。
感觉到现眼的阳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因为背光,那人的脸被阴影遮盖,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看不清那人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阴影中,那人的唇在蠕动。
一阵风起,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没能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那人伸来冰冷的手,用手掌捧着自己的脸颊,又说了些什么。
终于,那人收回了手,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眼中。
当那人不再替自己遮挡阳光后,才发现阳光原来那么耀眼。
耀眼,真的。眼睛都睁不开,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那被阴影遮住的脸,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呢?
感觉到现眼的阳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因为背光,那人的脸被阴影遮盖,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看不清那人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阴影中,那人的唇在蠕动。
一阵风起,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没能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那人伸来冰冷的手,用手掌捧着自己的脸颊,又说了些什么。
终于,那人收回了手,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眼中。
当那人不再替自己遮挡阳光后,才发现阳光原来那么耀眼。
耀眼,真的。眼睛都睁不开,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那被阴影遮住的脸,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呢?
这个世界没有阳光。
压抑的灰色云层厚厚地覆盖着天空,地面只有砂土和岩石,这个世界只有两种颜色,没有任何鲜艳的色彩。
而现在,一个细瘦的身体正倒在一片刺眼的血泊中。
右臂被天狐折断了的指甲牢牢地钉在了地面,胸前渐渐扩散的鲜血与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乱的发丝落到颊边,微启的嘴唇透出细微的呼吸。
终于,那微弱的呼吸停止了,从胸口流出的血液也不再扩散。
周围充满了寂静。死亡的气息包裹着那副瘦弱的身躯。
肆无忌惮的狂风忽然停了下来。
奄奄一息的她被一层暗暗的磷光覆盖。
“……”
她伸出的左手手指忽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的全身发出了异常强烈的斗气,四周扬起了沙尘。
原本无力的双眼动了动,缓缓睁开,然后。
鲜艳的金色双眸中,散发出愤恨的光芒。
天狐凌寿苦恼地环视着异界,顿时感到了无奈。
帐子摇动了几下,被人从正面掀开。
帐子的那边是黑暗,至少此刻,她只看见黑暗。
因为她没有灵视力。
“……嗯,完全看不见哪,那肯定吓坏了。”
凌寿愉快地说着,他走进帐中后放下了帐子
他打量着眼前吓得浑身发抖的少女。看来她虽然看不见,也能想像到有人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了吧。
“这还只是个孩子嘛,丞按到底想干什么。”
凌寿在心底里笑着,随后在章子面前蹲下身子。
“看不见会很害怕吧,那我就让你看见我。”
这种事太轻松了,只要增强放出的力量就行了。
因为少女太过惊慌,他决定对她温柔些。
忽然,在章子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怪异的男子,此刻正趣味盎然地注视着自己。
凌寿靠近了睁大双眼的章子,平静地开口说道。
“既然你已经实现了愿望,那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章子无声的悲鸣在夜空中回响。
原本想要就寝的昌浩,在感觉到异样的妖气后转过了身子。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进了院子。他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小怪。
“怎么了。”
“视线……不,或许是杀气。”
既然是十二神将都没能注意到的妖气,那十有**应该是天狐。
那妖气只出现了一瞬间,现在已经消失了。
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被挑衅了一般。
见昌浩呆呆站在原地,勾阵现身后走了过来。
“昌浩,别着急。’
“我没有着急……只是在想些事情。”
“想事情?“
反问的是小怪,勾阵只是沉默地催他继续说下去。这时**也现了身。
昌浩看了看三名神将。
“……只是一个假设。比如说,只是比如说,不要当真……”
“行了快说吧。”
见昌浩铺垫了半天也没进入主题,小怪催促道。昌浩顿了顿,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天狐是能通神的妖,我们因为继承了它的血而缩短了寿命。所以我想,天狐会不会知道破解的方法……”
这的确是异想天开。
小怪和勾阵默默地对视了一眼,**没有反应,但他的目光确实动摇了。
刚才的妖气刺痛了昌浩的脖子,他用手按住了疼痛的地方。
凌寿的妖力非常强大,自己无法与之匹敌。而祖父因为继承的血统更为浓厚,所以被明显地缩短了寿命。
但,昌浩又想。
既然天狐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能不能反过来用呢?
高龙神曾说,自己无法为晴明增寿。虽说天狐的力量接近于神,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拥有强大通力的妖而已。
“如果消除了爷爷血里削减生命的力量,那爷爷不就能活下去了……”
不过我也只是想像,没什么根据,而且天狐凌寿也不可能这么痛快就把那方法教给我。
毕竟那是连青龙都对付不了的敌人。
昌浩很清楚青龙究竟有多大本事,但并不是他说的。青龙一如既往地讨厌昌浩,连和他坐在一起都显得极端厌恶。
告诉他的是勾阵和**。严格说来,其实是勾阵说的,**在旁边偶尔做个补充。
昌浩看着三名神将,视线忽上忽下。小怪耸了耸肩,为了能让昌浩方便和他们交谈,它窜到了勾阵肩上坐着。
这样一来,昌浩的视线终于固定在了上方。
“听说青龙和爷爷联手都差点败下阵来,那么红莲勾阵**三人一起上,能活捉他吗?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是红莲,第二是凶将勾阵,青龙的实力排在第三,**第四。
不过顺带一提,**的披风和甲胄,以及胸前的锁,其实都是用来补足神通力的辅助道具。仔细看看就能发现,**的装备比其他神将多得多了。这应该是由于,光靠那柄银镯化为的银抢,力量还不够的缘故。
因为曾经听他本人说过他不善于战斗,但这却不是什么谦虚,因为他本人一向很直白。
但无论装备再多,身为斗将的**,也是靠自己强大的通力才排上第四位的。使用大剑的朱雀、御风的太阴和白虎、使用戟盾的天后,他们都比不上**。
“虽然我还不知道凌寿究竞强到了什么程度,但我想,红莲和勾阵应该有办法吧……”
如果这样再斗不过他,晴明的生命就真的到了尽头了。
这简直就像一次胜率极低的赌博。而且就算能生擒凌寿,也不保证他会告诉昌浩拯救睛明的办法。
但即使这样,昌浩仍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丝的希望。
占卜多次,昌浩仍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是那颗星宿的轨迹已被定下,还是自己能力不足没能占卜出来,昌浩不知道。在这种一片混沌的情况下,他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也是可以理解的。
昌浩注视着神将们的目光,紧紧握住了双拳。
“或许不行吧……我知道这很无谋,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昌浩的话透出了他必死的决心。
小怪红色的双眸微微眯起,显示它在沉思着什么,勾阵也是,可以看出她的黑眸中夹杂着无数复杂的感情。就连**此刻都现出一丝茫然。
他们迷茫了,这是当然的。在听完这段无厘头的发言之后,昌浩不认为神将们会立刻举手自己。而且就算抓住了天狐,自己的愿望也未必能实现。
昌浩又开始烦恼起来,有些事就算再怎么思考都得不到答案。高淤之神靠不上,那么那个现在仍在冥河边等待的人又是否拥有这力量呢?自己如果能够强到能使用阴阳秘术为爷爷延命就好了。
现在的昌浩总会想,如果自己能拥有晴明最强盛时期的灵力就好了,那么现在就不会有任何迷惘。而现在的自己正徘徊在迷惘的道路上,他究竟能否突破夜的阻隔找到该去的方向呢?
“……我的话,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去做。**和勾,你们怎么说?”
见小怪心意已决,勾阵也点了点头。
“啊,既然昌浩这么说了,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我也是。“
听见两人这么确定,昌浩顿时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在勉强三人,可即便如此三人还是答应了自己,好开心。
“谢谢。”
见昌浩快要哭出来似的,勾阵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
“那就快去睡吧。”
“嗯,我这就去。”
见整件事告一段落了,**便隐了身。
昌浩正在廊下弹去脚上的尘土,忽然几声高声呼喊传入了他的耳中。
“喂——”
“喂——”
“喂——”
“孙子!”
昌浩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许说孙子!!”
低头看着一脸愤怒的昌浩,小怪用前足按着额头说道。
“啊……你刚才那些真诚的表情和感动的泪水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勾阵闻言苦笑着,将视线移了开去。
她看到围墙外面,一群小妖正边跳边挥手。
昌浩回到房间,取出藏在屋里的巡夜时穿的鞋后换上。他走到围墙边高声喊道。
“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懂,不许说孙子!”
纵然他对晴明的感情是真挚的,可每当别人提到孙子这点时,他总会觉得不舒服。
“可是!”
“你又不让我们叫你名字。”
“让我们怎么叫你啊。”
“是啊!”
见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昌浩愤然提出了抗议。
“名字是最简短的咒语,怎么能随便乱叫。而且,不要以此为藉口叫我孙子.
不过,被吼的小妖们倒是一点都有没生气的意思。
“啊……对啊对啊。”
“前几天那位小姐给我起名字了。”
“真好!真好!”
“好羡慕啊!”
有三支角、长得像猿猴般的小妖和一只独角圆形小妖笑了起来。
“啊,好名字。”
“不愧是安倍家未来的媳妇。”
反正对它们发火这招已经不管用了。昌浩垂着眼睛看着小妖们,勾了勾手示意他们进来。
安倍宅邸的结界强韧而坚固,不过如果有家人的允许,妖怪也是进得来的。四只小妖作势向墙下跳去。
知道它们打算落在自己头上的昌浩,忽然向后退了几步。
“哦,变聪明了。”
勾阵肩上的小怪佩服地说道。随后勾阵看了看昌浩脚边的小妖,歪了歪头说道。
“就你们几个啊。”
“是啊。来太多了就太麻烦各位了。”
“考虑再三,于是还是就我们几个好了。”
“不过我们可是精锐哦。”
“因为是代表嘛。”
小妖们挺起胸膛说道。什么精锐啊,昌浩额上爆出了青筋。
他直视着小妖们,随后蹲了下来,一脸不悦地说道。
“这次是什么?你们每次来都不会有好事,这次也是吧。”
“啊,什么嘛,难得我们这么好心来告诉你。对了,以后要叫我猿鬼,猿鬼哦。还有,它是独角鬼。”
因为一个长得像猿猴一个只有一支角吧,还真是简单的名字。
对于彰子的感性,真不知是该赞叹还是该烦恼。
昌浩胡乱想着,忽然回过神来挑了挑眉说。
“如果想让我这么叫你们,那你们也好好叫我的名字,这是交换条件。”
“那就算了。”光看昌浩的表情简直要崩溃了。
看来你们根本不尾重视啊,原本以为你们有了名字会很高兴,但我弄错了。
“小姐会叫我们的名字啊。”
“是啊是啊,就算别人不叫,有小姐叫我们就够了。”
是吧,两只小妖互相点了点头。昌浩脑海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中宫章子的身影。
怎么莫名想到她了呢,为什么呢。
原本他不明白为什么总会莫名想到章子,可现在,他觉得他想明白了。
在她的生命中,至今没人叫过她的真名吧。“中宫”或是“彰子”,这只是身份的称谓和她的假名。她仅仅被作为一个替身,她不是章子,不是一个个体。
连小妖都会为有了名字、有人叫自己名字而高兴。
除了他,没有人喊过她的真名。
啊,是啊,或许彰子正因为体会到了她的心情,所以才拜托昌浩要替她好好保护章子。
陷人沉思的昌浩终于回过了神。
回过头望向地面,不知何时小怪已经站在了地上。
“等会再去想事情,先问它们有什么事。”
“啊,对啊。”
见昌浩终于想起正事,小妖们一同睨视着昌浩。
“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猿鬼敲了敲手掌。
“哦哦,对啊对啊。”
“黄昏时分,一个怪异的人影出现在你今天刚去过的宅邸附近。”
“因为他样子太吓人了,所以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我们胆小啊……有这种吓人的家伙在,我们晚上睡觉都不会安稳的。”
原本有些随意的昌浩听着听着,表情变得愈发严肃了.
小妖们说的“怪异的人影’究竞指的是什么呢。
昌浩吞了口唾沫。
“嗯……是个皮肤白得没有血色,铅色的眼珠,还有一头黑色长发的男人……”
猿鬼点了点头。
“嗯,就是那样的。”
昌浩回头看了看背后的神将,只见**现了身。
“小怪、勾阵、**!”
神将们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们快回去吧。”
在与三神将一同跃下围墙之前,昌浩对小妖们命令道。
“哦。”
“放心吧。”
“快点回来啦。”
“路上当心哦。”
小妖们不知为何挥起手来。昌浩感觉事态紧急没空再去理它们了,于是他纵身跃下围墙,向土御门大路飞奔过去。
听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小妖们也准备回去了。
有两只小妖跃上了围墙,见猿鬼和独角鬼站着一动不动,它们问道。
“怎么了?”
“不回去的话,要被其他的式神骂了。”
猿鬼闻言笑了笑说道。
“不,我只是想去问候一下那位小姐。”
“是啊,来都来了,什么都不说一声就走太没礼貌了,妖怪也是很注重礼节的。”
独角鬼跟在猿鬼身后,转身走了。
“啊,喂!”
看着同伴的身影,两只小妖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开口道。
“……我也想要名字。”
有点羡蕊它们,以后拜托小姐或孙子起个名字吧。
“拜托晴明好像太麻烦了。”
“是啊是啊,而且式神不会让我们过去的。“
光是式神的眼神它们就怕得不行。
猿鬼它们问候了小姐后就会回来的吧。
它们跃下了围墙。出了结界后,小妖们就没法再进去了。
两只小妖的身影渐渐融化在夜色中。
而猿鬼和独角鬼则穿过院子,到达了最深的那间屋子。
“喂,小姐!”
“小姐!醒醒。”
它们说完后停了停,关着的房门里面似乎有人影在动,不过除此之外,还有非人类发出的气息。
“啊,是式神。”
“……真讨厌哪……”
小妖们的抱怨被风声掩盖了。
片刻后,门打开了,身披褂衣的彰子走了出来。她的眼神有些朦胧,像是刚才睡着了。
“……什么事?”
她的声音无精打采的。身边有朱雀和天一守着。很明显,小妖打扰了彰子的休息。
但它们却毫无自觉地对彰子招了招手。
“过来一下过来一下。”
“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啦。”
彰子有些诧异,但她想到如果不让它们把话说完,它们是肯定不会让她睡的。于是她走进了院子。
猿鬼拉着彰子的手向前拽着。
“这里,这里。”
“啊?你们要我去哪里?”
独角鬼一把抓住彰子单衣的下摆说道。
“有事和你说。出了门说吧。”
独角鬼跳到门口,小小的身体把门推开了。
见门开了个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后,独角鬼翻滚着出了门。
猿鬼拉着彰子的手,步调渐渐加快了。彰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向后看去。
原本认为这不过是小妖恶作剧的朱雀和天一此刻终于觉得事情不对劲。
“彰子小姐,请您回去吧……”
就在天一开口的瞬间,朱雀冲上前去。
但就在朱雀到大门口前一刻,猿鬼就已经拽着彰子到了门外。
透过门缝,朱雀看见门外有个人影。
“……”
天一失声悲鸣了起来。
那张被黑发遮去大半的尸蜡般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小姐,不能去!”
见天一追上前去,朱雀怒吼着。”阴谋。”
召唤出大剑的朱雀推开门跃出了结界,但为时已晚。
小妖、彰子、还有人影都突然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了彰子原本披在肩上褂衣。
跪在地上捡起褂衣,朱雀死死地咬着嘴唇。
“……太大意了……”
当着二人的面,彰子就这样被轻松夺走了。
天一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朱雀手中的褂衣,她苍白而美貌的容容颜因为自责而扭曲了。
“我们真是太失态了……”
天一湖色的双眸,被泪水所浸透。
将沉默不语的天一抱在怀中,朱雀后海地闭上了眼。
“别哭……是我太大意了,你别自责。”
“可是……可是……”
朱雀紧紧地抱着天一,低声而坚定地说道。
“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小姐救回来的。”
第九章
我有许多愿望。其中很多已经被实现了,剩下这一个,或许实现不了了。
熟睡的晴明忽然醒了。睁开双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这黑睛无边无际,不知延伸到何方。他对这片黑暗并不陌生。幼年时,他曾仿徨于此。那时许下的最初的愿望,或许真的就这样无法实现,随着自己一同漂向河的
对岸吧。自从妻子逝世后,晴明曾试着用法术想要到达那河边。但是,他一直没能成功。于是晴明自嘲道,自己这算什么历代少有的阴阳师。“……”晴明忽地皱起眉头。围绕着宅子的结界正不安地骚动着。自己灵力的日渐衰弱,终于开始对结界产生影响了吗?建造这宅子的土地中封印着都中的鬼门。这结界,并不全是为了防止妖怪人侵而设的。结界还必须封住这块土地本身。这件事,身为继承人的昌浩对此一无所知,
就连吉平和吉昌也从没听说过。如果真的让昌浩接自己的班那现在差不多也该告诉他们了。“他们会吓一跳吧。”当他们知道了结界和宅邸所隐藏的秘密后,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吧,究竟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晴明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因为这是现在他所剩无几的娱乐之一。“……嗯?”心里莫名觉得不安,直觉向晴明发出了警告。发生了什么事吗?搜索众人的气息后,晴明挑了挑眉。昌浩和小怪,以及勾阵的气息都消失了,他们什么是时候走的。“难道土御门的中宫出什么事了吗?”现在昌浩心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怪僧丞按的真正意图。如今他的使命,就是要阻止丞按和保护中宫。“他也是个死脑筋……”晴明费力地坐了起来,看来自己身体的消耗相当之快。或许会比预料的更快。晴明默默地想着,苦笑了一下。死这东西,总是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到访。或许在电光火石之间得到解放,对自己来说更轻松些。不过这样的话,身边的人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吧。因为太过突然,那看来自己也不能选这条路了。那么究竟怎样做,才能给大家留下尽可能小的伤痛呢?“……怎么做都一样吧……身边的人去世,难过是肯定的。那么究竟是眼看着亲人逐渐步人死亡的痛苦更甚,还是对方突然逝世给旁人留下的打击更大呢。晴明觉得,无论选择上面两条路中的哪条,都是很对不起大家的事。“虽然这两个方法都不怎么样,但我还是想能尽可能选个能让大家接受的方式啊。”晴明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他打起精神回顾着四周。看来现在没有敌人,如果有的话,自己会有更强烈的感觉的,不止如此,宅邸整体会都感觉到冲击。但是,身为阴阳师的青明仍觉得情况有些异常。“……玄武。”原本身在异界的玄武听到呼唤后,立刻现身在晴明身边。“你叫我吗,晴明。”看着他的表情,晴明感觉到了些许异样。玄武一如既往带着与外表不符的老成。但是此刻,这名孩子模样的神将,正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表情。“扶找一把。”“怎么了?”玄武皱着眉头搭起晴明的肩,帮他站了起来。随后,玄武的脸色立刻变了。“晴明,你想干什么。快躺下。”睛明伸手示意玄武不必多言,随后他披上褂衣打开门走了出去。虽说已是夏天,但夜晚的风仍使晴明感到凉意和沉重。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夜色。因为黑暗,周遭的景色已经摸糊难辨了。晴明用左手结成刀印,口中小声念出咒文。他施的是昌浩巡夜时都会使用的暗视之术,当然,这是自己教给他的。睁开眼后,眼前已变得如同白昼一般,周圈的景物也已清晰可见。围绕着安倍宅邸的围坡外,包裹着一层牢不可破的结界。这层守护这宅子和这片土地的结界,现在看来没有任何异样。然而在确认了这点之后,睛明心中的不安仍没有消失。“晴明,你适可而止吧。不然我就来硬的了。”见玄武愤然提出抗议,晴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后将他的话放在了一边“睛明!”玄武愈发强硬的话音刚落,一个更为强硬的声音响了起来。“晴明,回去躺着。”“……是宵蓝啊。”晴明背后,一脸不悦的青龙现了身,同时现身的还有天后,她正用同样的表情注视着他们的主人。这下,晴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证实。“宵蓝、玄武、天后,发生了什么事?快回答。”三位神将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局促,晴明见状追问道。“快回答。这是命令。”既然是主人的命令,那就不得不服从了。玄武咬了咬下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彰子被天狐带走,朱雀和天一己经去追了。”“我们现在正准备去和他们汇合。”天后补充道。青龙紧张地注视着晴明。“什么?!”这消息实在太出人意料了,睛明一时瞠目结舌。青龙的目光变得更为严厉。“我们立刻就出动,但是晴明你听好了,绝对不许有任何举动。如果你不好好在这里呆着,我不会饶了你的。”青龙低声说道,他的眼神极其认真。其余神将的眼神也和青龙一样。晴明呆立着,天狐晶霞的话语此刻在他耳边同响起来。——如果你想活下去,那就只能再用一次了。如果再次使用离魂之术,那么自己的生命力将被大幅削弱。而在那之后,如果他再次使用的话……身体就会逐渐变得冰冷,双眼也再也无法睁开。而魂魄,则会飘往那条任何人都有去无回的河的对岸。看着严厉的青龙、阴郁的天后以及认真的玄武,晴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啊,的确,自己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哪。自己身边有如此仰慕自己、如此需要自己的人存在。自己也不该再有什么奢望了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去。”三人沉默了。承受着三人责备的目光,这个衰弱到连起身都费力的老人缓缓开口道。“既然我的继承人赶去了中宫处,那么守护彰子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晴明,你在说些什么!”玄武闻言立刻喊道,他抓住这位年迈主人的衣摆,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你仔细想想我们是为什么而存在的!你把你面前的神将当作什么了!”“晴明大人,请您再考虑考虑……这件事就交给我们,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
的!”与玄武和天后的话语相呼应,青龙向他投去了冰冷的眼神。
十二神将必须遵从安倍晴明的命令。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也还谨记着这一点。他们的言行深深地印在晴明心里,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会因此改变决定。如青龙所预料的,晴明静静地摇了摇头。“你们不用阻止我。我晴明的决定不容许任何人改变。”
夜风中,闭着双眼似乎在小憩的贵船祭神,忽而睁开了眼睛。“……有行动了。”以人类姿态现身的高龙神,正坐在禁城中的岩山之顶。这是一片不允许任何人侵入的禁地。高淤之神将视线滑落至岩下,严声开口道。“晶霞,你要做什么。”斜倚着岩壁的细瘦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十五刚过,月亮缺了不到一半,此刻它还挂在南边的天空。岩山的影子投向西南方,而晶霞此刻正站在那阴影中。“晶霞,我有话要问你。”晶霞抬起头露出白皙的脸。虽然有一段距离,但高淤能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那个凌寿为何要袭击你。”“……”晶霞没有回答。高淤毫不在意地接着问道。
“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凭你的力量,就算凌寿拥有再强的通力,想要打倒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如果凌寿回不去,九尾就可能会追到这个岛国来。”高淤眯起眼睛。“或许这是个理由,但不是个充分的理由。”被说中心事,晶霞顿时沉默了。贵船的圣域覆盖有高龙神布下的强大结界,凌寿是不会知道晶霞就藏身于此的。就算他发现后追击至此,一且侵犯结界,高淤之神定会以全灵姿态应战。同时与晶霞和高龙神为敌,即使凌寿力量再强大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凌寿想要引出晶霞,论单打独斗,凌寿还是有机会的。“将你唤来的是安倍晴明的血。但他大限一到。想引出你就是不可能的了。”晶霞始终不动声色地听高淤诉说着,但最后,她还是平静地开了口。“……还有延命之术。”高龙神的目光闪烁着,这回答对她来说相当意外。于是,她用有些生硬的口气问道:“为什么你不早说。”如果知道有方法延命,那孩子就不用那么痛苦了。晶霞闻言只是转移了视线,什么都没回答。有些坐不住的高淤再次呼唤她。“晶霞。”“……方法确实是有,但那是不可能办到的。”
※※※※※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在了脸上。她迷迷糊湖地睁开了眼。“……嗯?”明明已经睁开了眼,怎么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是在做梦吧。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当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她隐约辨清眼前帐台和遮光屏风的轮脚。她舒了口气。刚才是在做梦啊。有个奇怪的东西进了帐子,还在自己面前现身,怎么想也不可能是现实啊。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大概是因为平时会觉得恐怖和不安,才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吧。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左手。“……”她将左手缓缓举到胸前打开,发现自己攥着的是些碎片。仔细看来,那是些带着淡紫色的花瓣。她皱起了眉头。自己不是把这个放进了纸盒子,然后小心地藏到了卧榻和席子的夹缝里了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了呢?不,是自己拿出来的——在梦里拿出来的。她感觉心跳顿时加快了。心脏仿佛要蹦出来一样在胸口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她努力想要克制住这狂躁,但她做不到。左边脸颊曾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正是这感触把她唤醒的。不能看,不可以去看,但是……但是……恐俱侵袭了她的全身。她的视线仿徨了起来,最终落到自已脸边的肉块上。
“……”
黑暗中,那蜷成一团的肉块化为黑色的妖兽,忽地动了起来。
※※※※※
在土御门大路上极速奔走的小怪和昌浩面前,出现了一个伫立在大路中央的人影。夜风吹动了他漆黑的长发。他含笑用铅色的双眸眺望少年,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天狐凌寿举起了右手。己施展暗视之术的昌浩,发现对方手中正握着白色的珠子。仔细观察后发现,那珠子还带着些微红色。“等你好久了,我的族人。”昌浩和小怪在离他两丈远处停下了脚步。而后。勾阵和**也现了身。凝视着凌寿的昌浩感觉到了道反丸玉的脉动。凌寿手中的珠子发出了波动,
同时散发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视野。
心脏重重地跳了起来。昌浩体内深藏的力量正与它遥相呼应。“……那珠子……是什么东西……”瞥了一眼喃喃自语的昌浩后,勾阵手持笔架叉与小怪及**互看了一眼。鲜红的眸子作出了回应。**也提起了银枪。生擒天狐。然后问出延命之术。这不光是昌浩的想法。也是十二神将全员的愿望。“嗯?你们好像有什么想法嘛,不过现在可没这闲工夫。”凌寿右手掌中的珠子开始放出磷光。“我可有些事要让你们去于。”就在凌寿说话间,珠子放出一阵闪光。在被光芒包裹的瞬间昌浩等人被一阵冲击所袭。难以承受的重压使得耳朵开始耳鸣,身体的平衡感消失。随着耳鸣声的消失,视线也完全被黑暗吞没。
凌寿掌中的珠子绽开了裂纹。随着清脆的爆裂声,那珠子顿时化为灰烬被风吹散。将手中的残留碎片挥去后,凌寿不满地说道。“……啊,难得弄来的珠子,居然只能用一次,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凌寿从怀里掏出连成一串的珠子,将最顶端的扯了下来。从珠子传来的波动,他得知了这珠子原本的主人是个孩子。“孩子?还有这种事?”因为是很久前的事情,这记忆有些模糊不清。思考了片刻,凌寿的眼神忽地闪烁了一下。“啊,找想起来了,刚才用的天珠的主人,是这孩子的母亲啊。那孩子用这东西为母亲乞寿,结果孩子先死了,母亲一人孤苦终老。”之前自己完全忘了。天狐们曾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个背叛了他们的同胞,那
眼神中还有不可遏止的愤怒。因为其他人都是那么脆弱,所以他曾以猎杀同胞为乐。当大陆的同胞被杀尽后,他渡海来到这里,屠杀藏身于此的同胞们。将珠子重新藏到怀里后,凌寿用有些无奈的口吻说道。
“可没办法啊。如果不带所有天珠回去,九尾是要杀了我的啊……”
我还不想死。
凌寿笑了笑,转过身后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
有什么东西在拍着自己的脸。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黑暗中浮动着四点小小的光亮。“小姐,醒一醒啊。”“没事吗?有没有受伤?”眨了眨眼,她的视线彷徨了起来。“……你们……’彰子还没说完,猿鬼和独角鬼的眼泪就哗地流了出来。“呜哇……小姐!”
“对不起,都是我们太没用了!”“怎么回事……”彰子坐起身子向四周望去。四周一片黑暗。虽然彰子在夜晚还能看得比较清楚,但距离稍远就有些困难
了。于是彰子决定,在双眼习惯黑暗前还是不要妄动的好,随后,她看了看猿鬼和独角鬼。思路渐渐变得清晰了,同时,她回想起了之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随着记忆逐渐鲜明,她脑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见彰子无意识地后退了一下
,猿鬼和独角鬼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被怪物操纵了!”“怪物……”在她呢喃的同时,一个蠢蠢欲动的黑形出现在她身后。立刻,独角鬼发现了它。“小姐,危险!”彰子反射性地转过头,此时不知什么东西从她耳边一窜而过。猿鬼猛地站了起来抓住彰子的手说道。“快跑!那是妖兽。连昌浩都对付不了的家伙。很危险的!”彰子闻言立刻站起身跑了起来,白色的单衣在黑夜中浮动着。彰子脚边如同滚动般逃命的独角鬼此刻喊了起来。“我们是被妖怪带来的,这里是妖怪创造的空间,我们逃不出去的!”彰子感到一阵颤栗。她一边拼命地跑着,一边喘着气问道。“那该……怎么办……”这时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努力地喘着气,彰子的表情有些扭曲。救救我。“……昌浩!”
意识逐渐从黑暗中清晰过来。
昌浩缓缓睁开了眼睛。
“昌浩,没事吧。”
眼前的是双鲜红的眸子,昌浩立刻认出了这双眸子的主人。
“嗯……这里是哪儿……”
昌浩转了转头,全身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僵硬,骨头阵阵闷响。
他想起之前天狐凌寿施了法术,但那之后的记忆就完全没有了。“……其他人呢?”“在这里,别担心。”站在不远处的勾阵正对他微笑着,稍远处的**也转过头看了看他。昌浩舒了口气。如果连神将都不见了,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因为他们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吧。但刚才自己仍下意识地担心着他们,这种心理接近一种本能。昌浩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全身,确认没有受伤后,他放心地站了起来。关节还有些疼,应该是刚才重压留下的后遗症吧。“这是什么地方?”“谁知道呢,不过可以肯定不是人间。”视野比昌浩更广的勾阵打量着四周后警戒了起来。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虽然很清楚几人是被施法从土御门大路移动到了这里,但这里肯定
不是人间。“但能感觉到不知是什么人的意志。”
一个音调稍高的声音不快地说道。它白色的身体被红色斗气包裹着,当斗气消失后,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红莲低下头注视着勾阵的双眼开口道。“我总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你呢。”“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要命的妖怪。”勾阵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笔架叉。随着她的视线望去,黑夜的尽头出现了无数的蠢蠢欲动的影子。**无言地做出战斗准备。“那是……幻妖!”
随着昌浩的话语。远处传来了无数疯狂的咆哮。
那个帐台状的东西动了动,随后倒了下来。她知道,她此刻看到的一切都不
是真实的。天花板的颜色黑得如同夜般看不到尽头。沉重的空气几乎快要把她压垮了。
“……”极端的紧张和恐惧感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努力地控制着呼吸,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声音,仿佛是笛声。眼底好热,随着眼前黑影的每个动作,眼里都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她紧握住落在胸口的花瓣,在心里一遍遍呼喊着。救救我,救救我。不是说了会救我的吗,不是说了要保护我的吗。那么,他一定会来的,只要相信,他就一定会来。“……昌浩大人……”身体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四周被黑色的东西团团包围住。她觉得如果自己动一动,或许就会被这些东西当成饵食给吞了。锵。金属撞击的脆响在耳边响起。“藤原家的女儿,你醒了?”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撕破了她的耳膜她只觉得心里猛地一震。呼的一声,周围的黑色生物四散而去,消失在黑夜里。到现在她都没弄明白,这些生物究竟是什么。
但即使那些生物都散去,黑睛仍旧是黑暗。虽说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片黑暗,
但仅凭那声音的主人在向自己走来这一点,她还是无法判断他究竞是谁。她因颤栗而剧烈地喘息着,忽然她的身边冒出了六团火焰,将她围在了中间。散发出暗白色火焰的灯台被放置在了离她稍远的地方。被摆放成圆形的六个灯台照亮了四周。身边,站着一个头戴斗笠浑身漆黑的男人。
她倒抽了一口气,男人用手中的锡杖掀了掀斗笠,露出他那一双令人惧怕的
双眼。灰白色的烛光照在他凸显颧骨的脸上,投下一片诡异的阴影。从她的喉中发出了不成声的细小悲鸣。凝视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孔,男人轻蔑地眯起了眼睛。“……藤原一族的荣华,到此为止了。”丞按全身升腾起了阳炎,那比黑暗更深邃的阳炎逐渐拢到了他的头上,化为了一个妖异的身影。“看见了吗,这就是毁灭你一族的诅咒。”男人用锡杖顿了顿地,金属环发出了与沉闷的环境不符的清脆声响。锡杖上方漂浮着一个黑色妖异的身影。这回,她看见了。那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映在她的双眼中。是锡杖的声音使它现身进人凡人
眼中。恐惧感使得心脏几乎要停止了跳动,她闭上了眼睛。妖异的数条腿不住骚动着,随后,它动了动身子.四个亮点贴上了她的脸,忽而它张开了嘴,大到足以把人吞下的程度。妖异的身体猛地伸展开去。她全身打起了寒颤。男人开始念念有词。此刻从地底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哄笑声。这是这个可怕的
男人的笑声。
“……”
怪物就在眼前。
“——”
她刺耳地尖叫了起来。昌浩等人边斩杀着阻挡他们的幻妖,边寻找天孤的身影。毫无疑问,是凌寿将他们带人了这个空间。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
很清楚,他一定有何企图。“虽然不知道他想干吗,但我们要尽早找出他,赶快回到人间……”昌浩猛地立住了。红莲见状惊讶地回过头去。“昌浩。怎么了?”向昌浩袭来的数只幻妖,被**挥动披风挡开后被斩于勾阵的笔架叉下。被砍断的幻妖身躯不断复活,数量越来越多。“……腾蛇,干脆全烧了吧。”或许因此心里不快,勾阵的眼神有些仿徨。但回答她的却是**。“如果放火烧,这里会被某些人发现的。”“天狐知道我们在这里,是他把我们带来的。”在两人对话的当口,红莲已经筑起了炎之壁障阻挡幻妖的进攻。光顾着收拾
幻妖是很难找出元凶的,现在必须采取些措施才行。“如果要引天狐出来,那就干脆放把大火。”红莲苦笑着说道。昌浩却举起了手,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等等……不光是天狐,这里还有别的气息。”“别的气息?”勾阵诧异地问道,昌浩对她点了点头,聚精会神地搜寻起气息的来源。刚才,直觉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忽略这感觉。幻妖们在壁障周困跃动着。时间不多了,如果天狐凌寿不知道延命之术,那么晴明就撑不了多久了。神将们就会失去自己最初的主人。人类的生命短暂。与神将们相比更是如此。但至少现在,晴明是命不该绝的。还有时间让自己做好觉悟。或许与人类相比,十二神将的心更为脆弱。昌浩严肃地抬手结成刀印,调整呼吸后闭上了眼睛。“乾坤定位,赫赫煌煌,解叹瓜……”声音。是谁的声音?刚才清楚的传人耳中的悲痛的喊声。昌浩让自己的意识扩散开去。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可以用心去搜寻。炎之壁障开始强烈地动摇起来。——救救我!昌浩猛地睁开了眼睛。“……中宫?”难道说……神将们回过头,见昌浩的脸色惨白。“天狐把中宫带走了……她有危险!”三神将的脸色也顿时变了。“在哪里!”红莲吼道,壁障忽然四散开去,周围的幻妖也被击飞了。从后方袭来的幻妖被勾阵用笔架叉斩杀,越过两人的幻妖也倒在了**的披
风之下.昌浩忽然跑了起来。“在那里!”随着昌浩的指示,神将们也跟了上去。阴阳师的直觉是不会错的。昌浩说在那儿,那就肯定在那儿。天狐和丞按联手。因为丞按以中宫为目标,所以凌寿就将中宫带到了这个空
间中。应该是这样没错吧。——救救我,救救我!那是她在求救。昌浩边一路狂奔边咬紧了牙。自己答应了她一定要保护她的。现在她向自己求救。体内的火焰似乎烧得更猛烈了,昌浩紧紧地抓住脚前的衣服。道反的圆玉正
抑制着火焰的力量。忽然,香袋散发出的幽香从昌浩鼻尖掠过。“……彰子?”一种预感从胸中升起,但只有短短一瞬间。现在必须去救中宫。焦急的昌浩现在没有时间去追溯那些细微的预感。
耳边响起了重重的心跳声,那心跳声仿佛传遍了全身的血液。
喉咙口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彰子依然拼命地奔跑着。
“小姐,加油啊!”
“不要被它追上,小姐!”虽然有猿鬼和独角鬼在为她加油。但这没有尽头的奔跑还是消耗了她非常大的体力。幻妖们仿佛在捉弄她一般,一边和彰子保持着距离。一边执拗地追在她身后。有时它们离彰子只有一步之遥。仿佛只要伸下爪子就能抓住她。即使这样彰子还是努力奔跑着,她不曾放弃希望。如果在此丧命,那么那些为了她费尽心血的人们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啊,对了,白己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梅雨季节刚结束,现在自己最想看到的,是贵船的萤火虫。自己许了好多愿望。希望他能保护那个替自己进了宫的人,如果见到她,希望他能好好待她。他一定会兑现诺言的,她相信。无论跑到哪里,彰子都感到有种诡异的气息在渐渐靠近自己。幻妖们来回跳跃着。彰子可以感觉到,前方有堵看不见的墙正挡着自己的去路。“那是……什么……”猿鬼和独角鬼没有察觉,总之能逃尽量逃。彰子和小妖们来到了墙壁前,她伸手探去,可以摸到坚硬的障碍物。自己已
经无路可退了。“糟了。”猿鬼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它跳了起来,独角鬼也跳到了彰子肩头。看来它们认为高的地方比较容易寻找逃跑路线。彰子剧烈喘息着,凝视着墙壁的另一面。那里似乎有人,彰子所拥有的灵力这样告诉她。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必须尽可能离开这里。墙壁那面传来的气息使彰子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恐俱。彰子双手按住墙壁,看到了墙壁那边伫立着的黑衣男子,以及他周围摆放的
灯台。那些灯台似乎被摆成了某种形状。“……那是……”那和彰子曾在昌浩的书上见过的,使用法术时摆放的魔法阵很像。彰子的视线忽然被躺在阵中的人影所吸引。“……小孩?”那女孩穿着白色单衣,身材娇小,背后披着漆黑的长发。彰子顿时倒抽了口冷气。
魔法阵中女孩那张因恐惧而变得惨白的脸,和自己是如此的相似。“……难道是……章子大人?!”
第十章
因颤栗而动弹不得的章子,被突然传人耳中的声音一惊,下意识的向那里看
去。刚才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应该没人知道的,可确实有人叫了。章子努力扭动脖子,她看到在火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正站着一个身影。她摒住了呼吸。那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她
的嘴在动,好像在喊什么。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一般,她挥动着手,
又张嘴喊了些什么。那口型,分明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啊。她认出了这个自己从不曾忘记的少女。她就是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吗?是那个叫彰子的,被自己所替代的
女孩吗?自己应该是被可怕的妖异带到了这个诡异而莫名的地方,难道她也是吗?章子注视着她,忽然她见彰子猛地回了回头后,就向左边跑去了。跑之前她
又看了章子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但只是一瞬间而已。身穿单衣的彰子,就这样消失在了黑暗中。一瞬间的邂逅。她似乎被什么人追赶着,看她那紧张的神情,分明就是在逃跑。“——小孩。”章子吃了一惊。怪僧正睨视着自己,他眼中充满了僧恶。但自己并不认识这男人啊。自己出
生之后从未出过门,长大后就作为彰子的替身入了宫,然后到土御门殿养病,仅
此而己啊。丞按向浑身战栗的章子迈出一步,凶恶的眼神直刺向她。“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带到这里来吗?”章子微微摇了摇头。她不想听,她现在只想平安回到土御门殿。但是丞按根本不可能满足她的愿望。“就算你不想知道我还是要说。没人会在乎你的想法。”锡杖上漂浮的妖异舔了舔嘴唇,仿佛是在等着男人吐出所有恨意之后,就将
自己吞下肚子。但是,怪僧所说的话却否定了她的想法。“你认为你会死?我不会杀你的,杀了你一切就都结束了。”杀了你就没有乐趣了,我会让你比死更痛苦。妖异开始变幻姿态,它越缩越细,最后变得如同一条蛇一般。它降下地面,缓缓向章子爬去。蛇首触到了她动弹不得的脖子,随后,它伏上她的脸,对着她直吐信子。丞按用锡杖前端碰了碰章子说道。“变得那么小,要钻到你嘴里看来也不会太费劲吧。”心脏猛跳了一下,刚才他说什么?“让它钻到你体内,吞噬你的灵魂,然后代替你活下去……不过还是给你留
一点心吧,这样你就能看到自己将来的所作所为,慢慢陷人绝望中。”蛇首碰了碰章子的脸颊。虽然她扭过了脸,但不知何时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
了。和自己意志相反,章子张开了嘴,任由蛇钻入。“……不……不要!”眼泪从眼眶滑落。太可怕了。太恐怖了。不行了,没人来救自己,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哭太迟了……我的族人也曾像你那样乞求着。但还是死了。”章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丞按。他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冷酷的眼神中没有任
何怜悯。“你是第一个,中官……”锵的一声。锡杖响了起来。围在四周的幻妖们莫名地骚动了起来,就在这一刹那。“现出蛇盘,急急如律令!”真言像要撕裂黑暗一般炸裂开,随之而来的红色斗气将幻妖们烧灼殆尽。白色的闪光将地面炸出一个缺口,一个小个子少年出现在了怪僧眼前。“丞按!”昌浩的怒吼和着红莲的火焰与**的通力席卷而来。蜷缩在一边的幻妖被击飞,这时勾阵飞身而出,用笔架叉将缠住章子的妖异
之蛇斩为两段。蛇身体的残渣被通力吹飞,勾阵趁势将地面摆作魔法阵的灯台一一摧毁。从阵中释放的法力如暴风雨般四散而去。丞按抬起手臂挡住冲击,同时恨恨地说道。“可恶,安倍族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昌浩挑了挑肩,看来丞按并不知道昌浩他们来到了这里。调整呼吸抬手结成剑印,昌浩轻蔑地看着丞按说道。“我说过中宫由我来保护,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勾阵扶起了倒在地上的章子。章子抬起头,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些花瓣。“……”真的来了,他真的来救自己了。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泪水从眼眶中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她顿时安下心来,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泪
水。那一刻,仿佛是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一道明亮的光线一般。“勾阵,带中宫退后!”勾阵点了点头,抱起了少女。“抓紧了”章子勉强将无力的双手环上勾阵的脖子。她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因为这人
的耳朵居然是尖的。不光如此,昌浩手下的另外两人外貌也很奇持。注意到她的表情,勾阵笑了笑。“我们不是人类,是从属于阴阳师安倍晴明、听命于安倍昌浩的式神。”“式神……”章子喃喃念道,同时,昌浩的喊声猛地穿插了进来。“风蹬魔,阳邪历,讨升化,风魔,天场!”贯穿了强烈气势的真言向丞按猛袭而去。怪僧用锡杖破坏了昌浩的攻击,他
用充满了杀意的口吻开口道。“可恶的妖孽,为了不让你再妨碍我。今天我就要了你的命!”“他不是妖孽,闭嘴!”红莲怒吼着,同样充斥着愤怒的炎蛇掠过丞按,将周围的幻妖吞噬。昌浩体内的脉动仍然强烈,有时体内会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刺了一般疼痛。
昌浩摒住呼吸回头望去,见天狐凌寿正站在离他们不远处。见天狐饶有兴致地观战,丞按不禁怒骂道。“凌寿,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干吗要把这些妖怪弄到这里来!”凌寿闻言不怒反笑。“这地方是我创造的,我想做什么当然是我的自由。况且……”他瞥了一眼昌浩和十二神将,而后轻松地耸了耸肩道。“我的目标是晶霞。那孩子是唤不出她的,所以我要用他当饵啊。”要引出晶霞,必须先引出那个继承了更浓厚血脉的老人。昌浩的脸上充满了惊愕。“难道说,你要把爷爷……”“说对了,我想他也该到了。”神将闻言,反应比昌浩更为激烈.晴明不可能以真身出行,他定会使用离魂之术。但是他已经只能用最后一次
了。“怎么会这样……”看见**瞠目结舌的样子,凌寿挑了挑眉,唇边浮现一丝笑意。而后,昌浩
也终于察觉到了。“……”昌浩顿时一脸惨白。那个拥有同样血脉的人,已经来到了这空间的某处。感受到了同胞的气息,神将们也顿时大惊失色。无数的气息刺激着他们的感
觉,而那个他们奋力守护的人的气息,也清楚地传来了。“回头见,丞按。我该忙我的了。这空间还能维持不少时间,你想抢回那女
孩就请便吧。”看了看浑身发抖的章子,勾阵轻蔑地注视着丞按道。“你要夺回她,就先过我们三斗将这关。”丞按死死地咬住下唇。刚才的法术耗去了自己大半法力,而眼前是毫发无伤的三名神将以及安倍之
子。再怎么说,都是很难取胜的。按转过了身,与此同时凌寿也一跃而起。此时该追谁再明白不过了。“等等,凌寿!”当然是掌握着爷爷性命的天狐了。但瞬间,天狐的身影消失了。昌浩后悔不已,但立刻他的脑子又转了起来。
凌寿必定会现身于晴明身边,只要找到晴明,天狐晶霞也会现身。“去爷爷那儿!”红莲变回小怪的姿态后,消失在了章子的视野中。章子之所以还能看见勾阵
和**,是因为他们没有抑制神气。勾阵抱着章子,跟在了昌浩等人身后。注视着昌浩奔跑时的身影,章子顿时舒了口气。彰子仍拼命跑着。幻妖依旧追在她的身后。虽说跑并不能让她真正逃脱,但不跑就肯定没命,
这点非常清楚。“小姐,坚持住!”见猿鬼一个劲儿地替她打气,彰子不顾脸色己经苍白,对它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没……事……”因为她相信,相信那句承诺。就算发生任何事,他的承诺也不会变。她手上丑陋的伤疤和她心中的那个承
诺共存着。忽然间,一股可怕的妖力击打着她的脸颊。一股颤栗袭上心头,彰子的脚如同生了根一般再也无法动弹。之前章子身边的那个怪僧突然出现在了面前。怪僧见到衫彰子后,脸上露出不亚于彰子的讶异。“你……为什么……”彰子懂了,他把章子和自己弄混了。这样看来,她应该已经逃脱了吧。她驱使着僵硬的双腿,逼迫自己转身逃走。而后面,是迎面袭来的幻妖群。“小姐,这里。”彰子紧握双手,朝猿鬼所示的小路逃去。快点逃,快点逃。丞按在瞬间茫然之后,终于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现在中宫孤身一人。在那个烦人的小鬼和十二神将出现
之前,自己得抓到她,然后让妖异的魔物吞噬她的灵魂。丞按手握锡杖,跟随幻妖的去向,向逃跑的彰子追去。通过玄武和天后制造的隧道,晴明等人到达了异空间。追随着彰子的气息,而后晴明又施法将天狐的残留的轨迹浮现出来。玄武等
人依靠这残留的轨迹,才打通了人间与异世界的通道。但这也已经相当程度地消耗了晴明的体力,现在他连站着都有些困难了。见晴明站的有些不稳,玄武和天一忙一左一右上前扶住。“晴明大人!”见天后表情悲痛,睛明笑了笑,随后下达命令。“玄武、青龙、朱雀、天后。”被唤到的四人表惰顿时严肃了起来。此刻晴明的语气和平时并无二样。“找到彰子后把她带回去,不要对敌人留情,去吧。”丢下时日不多的主人不管,对他们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但他们沉默着四散
开了。当确认神将们的气息消失后,晴明的身体晃了一晃,终于单膝跪倒在地。原
本苍白的双颊泛出灰色,他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了。“对不起,要是我们当时再警惕些的话……”天一说不下去了,颊边滚落了几颗泪珠。晴明很清楚,这名少女此刻到底有多么自责。
“不必自责。我相信你的朱雀还有其他神将,一定会把彰子救回来的,对吧
,天一……”晴明满是慈爱的眼神仿佛在剜着天一的心。她捂住嘴,双肩无声地颤动起来。啊,若非天命,她多么想用自己的身体换回主人健康。每当紧要关头自己都是那么无力,现在也是,自己除了低头咬紧牙关之外什
么都做不了。“……”天一忽地抬起头。在几颗泪珠滚落脸颊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妖力正
袭来。她挡在了晴明面的,解放出自己的力最。瞬间创造出的结界挡住了凌寿的爪,被力量弹飞的凌寿调整姿态,立定后凝
视着眼前这名美貌的少女。沉默片刻的天狐阴险地看着天一,用佩服的语气开口道。“哦……十二神将里还有女人哪,而且还是个不错的女人。”“凌寿!”瞬间,晴明体内的脉动变得强烈起来。体内妖异之血与同胞的血相呼应着,
这对晴明来说是个致命的威胁。见晴明蜷在了地上,天一悲痛地喊了出来。“睛明大人!”“……你要当心……那家伙……”晴明努力喘息着抬起了头。天狐在被青龙打伤之后力量依然强大,虽然天一
所布的结界相当牢固,但也不知能撑到何时。拥有通神之力的妖异之狐,和位于神之末席的神将相比,究竟哪方更强?看着一动不动的晴明,凌寿满意地笑了。他根本没把张开双手护着晴明的天
一放在眼里。如果他认真起来,任何一个神将都不堪一击。而且这个女人的通力
,明显比几天前和他对峙的神将要弱很多。即使有护主之心,力量不足也是没意
义的。“安倍晴明,这次你就为我作回引出晶霞的诱饵吧。”凌寿的手中紧握着珠子,珠子发出闪光,进出了惊人的通力。天一的结界动摇了。虽然她拼命想要守住结界。但敌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
了。“这样下去……”天一的脸上透出了不甘的神情。难道自己连守护自己主人也做不到吗?“朱雀……朱雀……拜托了,求你听见……”凌寿放出的力量数次击打着结界。天一拼尽全力挡住每次攻击,同时从喉中
挤出声音。“青龙……玄武、天后,求你们……”她无法得知这异空间究竟有多大。其实这空间不仅宽广,而且其中的黑暗稀
释了同胞的神气。对于她的声音能否传到同胞那里,她心里根本没底。“……谁能……回应我……”晴明的生命现在危在且夕,现在无论是谁只要能来增援就算是帮了她大忙了。“保护……晴明大人……”天一的结界不堪攻击顿时变得粉碎。激烈的冲击向着天一和晴明袭来。天一的喉中发出了悲痛的喊声。眼前,强大的妖力正要吞噬自己的主人。“!”瞬间,激烈的妖力被从正中一分为二,强大的通力引起了爆裂,地面被划出
了两道深探的伤口。随后,一股灼热的斗气爆发开来。“晴明!”随着一声怒吼,一条白炎之龙穿破妖气的漩涡席卷而来。差点崩溃的天一,认出了眼前熟悉的披风。“天一,爷爷!”一个孩子的声音传入了晴明耳中。他抬起沉重的头,见三斗将与昌浩正挡在
自己和天一面前。红莲用已经变得鲜红的双眼狠狠瞪着凌寿。“可恶的天狐,居然敢把睛明……”他全身迸发的斗气锐利至极,仿佛轻触一下就会被撕碎一般。**的披风也
被这斗气煽动着,他手中银枪散发着冰冷的光芒,黄褐色的双眸中写满了愤怒。两手各持一支笔架叉的勾阵,笑容中带着恨意。“你就是天狐吧……我要你对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看着眼前只名杀气腾腾的斗将,凌寿却毫无应战之意般搔了搔头发说道。“啊,神将又来妨碍我了,还是把你们都杀了吧。”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在怒气冲天的红莲背后,昌浩面色铁青地喊了起来。“爷爷,爷爷!振作一下!”
“……昌……浩……”睁开沉重的双眼,他看见了站在昌浩身后的少女。她和躲在自己宅子里的少
女长得一模一样。“啊……”晴明刚想说话,却忽然又用手捂住了胸口摒住呼吸。体内的血变得狂躁了,
这样下去,昌浩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必须让昌浩离开自己。双方的天狐之血,只要越近就越容易引起共鸣。虽然现在有道反的圆玉守护
着,但也不能完全抑制住。晴明的意识渐渐模糊,他伸手抓住了昌浩的衣摆。“爷爷?爷爷,回答我!爷爷!”使用了离魂之术使得灵力大幅被消耗,而晴明的体力也因此所剩无几了。十二神将肯定会救出彰子,就算他们回来时自己己经离开了,那也不要紧。眼前浮现的十二个面容渐渐消失。听着昌浩越来越飘渺的呼唤声,晴明静静
地笑了。行了,别那么担心,不要发出这样悲伤的声音。中宫在害怕呢,快点把她送
回去,然后你和彰子一起回家吧……晴明知道他不必担心,他已经将所有法术传授给了这孩子。虽然有些事还让
自己挂心,但自己的思念却依然等在那河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因为虽然比预想的要早,但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了。
※※※※※
斜倚岩壁闭目养神的晶霞,此刻忽然抬起了头。高淤见状眯起了双眼。“……果然,同族的恩怨必须由我亲手解决。”晶霞自言自语道,随后忽地隐去了身形。晶霞的细语随风传人了高淤耳中,她无奈地搔了搔头。“……真是的,明明她不用出手的。”
※※※※※
背后传来了一阵震颇。凌寿忽地舍弃了嘴边的笑容,仰天叹道。“晶霞,你来了吗!”黑暗开始龟裂,整个空间开始动摇,一股冲击力奔驰其间引起了暴风。**反射性地支起障壁守护同伴,同时,他认出了那个站在暴风中心的天狐。“那是……晶霞?”侵人凌寿所创的异空间的晶霞在暴风中开口道。“居然能创造出这样的空间,这不是你的力量……你用了天珠吧。”凌寿对此嗤之以鼻。“当然,为了这个我用光了所有天珠。接下来只剩下……”他指着晶霞,眼中放出凶光。“杀了你夺取天珠,将它献给九尾…否则我会被它杀了的。”天珠是天孤的生命,一且天珠被夺,天狐就会死去。天珠被使用后会变得粉
碎,此时天狐也会死。普通的天狐没有制造如此空间的力量。凌寿使用的是被自己杀死的同胞的天
珠,他本身根本没有注人任何力量。“即便如此,你还是胜不了我。”晶霞冷冷断言道。凌寿没有反驳。“如果当初知道你有这么多天珠,那或许能够救……”晶霞呢喃着,一个身形突然从背后窜到了眼前。昌浩挡在了晶霞面前。面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晶霞和凌寿同时吃了一
惊。昌浩大惊失色地向晶霞追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能救谁?”晶霞无言地瞥了一眼身后。那视线,直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晴明。他身边
的神将们正咬紧了嘴唇,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生命之火慢慢熄灭。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展开,凌寿勾起了嘴角。他提高了声音对昌浩说道。“天狐之血削减了晴明的生命,不过小孩,只要有和我们生命同等重要的天
珠,那么他还是可以活下去的。”昌浩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凌寿,随后他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个外貌不过是个少女
的天狐身上,只见她默默的点了点头。“……那么说来……”凌寿接下来的话,深深刻进了昌浩心里。“但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晶霞的话,应该知道吧……”晶霞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必须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凌寿爆发出一阵狂笑。昌浩愕然地呆立住了。知道延命方法的只有晶霞一人,但是,她是否愿意为
了救晴明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呢?即使拥有同族之血,但为了帮助一个无关的人类,谁又能做到这一步呢?希望,就这样消失了……“不!”一声怒吼从昌浩耳边掠过。昌浩回头,见神将红莲和勾阵正追了上来。红莲用深红色的双眼死盯着凌寿。“天狐,既然天珠是你们力量的源泉,那么你也有吧。”“那只要将天珠从你手中夺来就行了。”勾阵接着说道,同时双手架起了笔架叉。数日前,凌寿曾与十二神将之一的青龙相遇并让他惨败,但面对全力应战的
红莲和勾阵,他也没有十成把握能够取胜。就算两人的力量不够,一边还有**
和天一。如果这样看来昌浩这边取胜还是有相当大的希望的。晶霞的双眸微颤了一颤。“……确实如此。”昌浩的双眼刷的睁开了。还有希望。他感觉到了一丝安心。刚松了一口气的昌浩,忽然听到了一声惨叫。——救救我!
第十一章
由于一系列前所未见的事件发生在眼前,中宫章子光是让自己保持清醒已经是费劲了全力。
被式神守护着的青年,似乎正在渐渐衰弱。
这是谁呢,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整个事态她完全弄不懂。
章子颤抖着注视着昌浩。她想尽快回土御门殿,这里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呆了。
“?”
章子诧异地歪了歪头。
昌浩正注视着这边。她以为他在看她,但立刻她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他并没有看章子,而是看着章子身后的那片混沌。
注意到这场景的只有章子一人。式神们早已没有心思去关心他在干什么了。
昌浩的唇微微动了起来。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一开始,她并没能听见。
然而之后,昌浩猛地喊了起来。
“彰子!”
话音未落,昌浩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无论是晴明还是章子,此刻似乎都已经被他忽略了。
见昌浩突然离去,凌寿歪着头忽然睁大了双眼。
“……啊,另一个女孩已经被丞按抓住了啊。”
神将们没能理解他的话,纷纷愣住了。
另一个女孩?指的是谁?
当他们看到凌寿瞥了一眼章子后,脸色刷的变了。
“彰子也在这里……吗?!”
连勾阵也有些乱了方寸。天一见状抬头答道。
“是的……晴明大人为了救她,才会来到这里……”
“你怎么刚才不说!”
**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对天一呵斥道。天一只得咬住嘴唇沉默不语。因为晴明而忽略了彰子的事,这确实是她的失职。
见众神将的注意力被转移,凌寿趁机一跃而起。
他瞄准了晶霞的喉管,用尖锐的利爪向她刺去。
“把天珠交出来!”
那利爪向晶霞直直地袭来,但她还是闪身而过。皮肤被轻微划伤,晶霞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舞动着。
随后,她迸发出了惊人的神通力。
这从未体会过的异样通力远在神将之上。
“这就是……天狐……”
红莲及勾阵顿时愣住了,晶霞的手臂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她胸前的天珠闪闪发光。晶霞挡住了再次袭来的利爪,而后将它一把抓住用力扭动。通力带出的波动腾然而起,散发出数道白热的波纹。
一声脆裂声响起。凌寿被扭断的手臂上带着热量,血从被撕裂的伤口上喷涌而出。在手臂被完全扯下之前,凌寿挥开了晶霞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这是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可恶……你不愧是天狐族最强天珠的持有者。”
凌寿不屑的脸有些扭曲,他将臂上的鲜血挥了挥。
“九尾想要你的天珠。你的存在是个障碍。”
凌寿的话语如同诅咒一般。晶霞凝视着他。
“走吧,凌寿。但是你杀害同族,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晶霞冷冷地注视着凌寿低声说道。凌寿捂着胳膊,发出一声咄笑。
僵持下去对自己只有不利,于是他转过了身。
“以后再见,晶霞。”
神将们突然回过神来,但当他们想要追上前时,已经不见了凌寿的身影。
此时比起追击凌寿,昌浩那边更为重要。红莲化为小怪转身跑去。
**在将晴明托付给天一后随小怪一同离去。
天一在确保章子安全的同时,守护着睛明即将然尽的生命之火。
“如果我的生命,能够分哪怕一点给您……”
但,她耳边响起的话语厉声制止了她。
“——不行。”
天一睁大了双眼,目光不住地徘徊着,泪水终于溢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呢?!他是我们的主人,我们真心的恳求他能够活下去,那为什么又要阻止我呢!”
天一不可遏止地痛哭起来。
“回答我,天空!”
但是没有答案。天一哭得愈发伤心。
她眼中的泪水滴落到晴明的脸上,顺着他苍白的肌肤滑落,渗人衣服中。此刻的她,是那样的无力。
勾阵听着同胞的悲鸣,将视线投向静静站在一边的晶霞。
“……你的力量凌驾于凌寿之上吧。”
晴明是这样说的,她说凌寿是被晶霞击退的。而且刚才,她也亲眼看到了天狐晶霞的力量,但是……
勾阵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么,你为什么不干脆解决掉他。安倍晴明既然是你的族人,你为什么不
救他?!只要你杀了那个天狐,一切就都解决了!”
晶霞平静地看了勾阵一眼,缓缓开口道。
“……他是我的弟弟。”
出人意料的答案,连勾阵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明明执意追他至此,明明他杀害了众多族人,但晶霞始终没有下手杀掉他。
原来这其中不光有仇,还有割不断的血肉亲情。
晶霞的视线从沉默的勾阵身上移向晴明,她微微垂下了眼。
“我的确很想救他……但现在,我还不能杀凌寿。”
“为什么。”
“这与你们无关。时机成熟之后我会下手的……但现在还没到时间。”
晶霞再没说什么,勾阵也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去回应她。
勾阵走到晴明身边单膝跪下。他们的主人现在一息尚存。
“……晴明,坚持住。你的孙子还没回来。”
至少等他把彰子平安带回来,至少让他再见你一面,你不要走……
被幻妖踩住了的猿鬼和独角鬼正挥动四肢挣扎转。
“放开,放开我!”
“不许碰小姐!放开她!”
虽然两只小妖已经吓了个半死。但它们知道除了自己就没人能保护彰子了。
就算再害怕,它们还是和彰子一起逃命至今。
彰子被幻妖团团包围,疲惫不堪的她此刻已满身伤痕,单衣上浸没了鲜血。
看来幻妖们是想等猎物没有了逃跑的力气再动手。此刻,它们正向彰子步步通近。
一只幻妖向彰子跳了过来,尖锐的爪子掠过她的脸颊。脸上顿时感到一阵冰凉的疼,温热的血液流了出来。彰子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无力的双膝发出的闷响似乎在嘲笑着自己。
但即便如此,彰子仍坚强地抬着头。
凝视着释放出幻妖的丞按,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喊了起来。
“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丞按觉得有些不对。刚才抓住她的时候,她可是一点抵抗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恐惧而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吗?这个被藏在深宫内院的贵族千金,或许此刻只是被极端的恐怖麻痹了神经而已。
丞按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用锡杖饭了顿地。金属环发出了脆响,这响声不断扩散,制造出了一个难以被打破的包围圈。
“因为刚才有人来妨碍我。”
丞按的脸扭曲了起来,他向彰子逼近。
“这次,我不会让安倍家的小孩有机会出手的。这结界没人能打破。”
想要打破,只有释放出天狐的力量才行。但如果这样做,那孩子就会死。况且,他还不一定能找到这里呢。
彰子被丞按的话惊呆了。
“……安倍家的……”
“是的,安倍家,那个继承了妖怪血脉的孩子。”
彰子瞪大了双眼。
“我不会再让他妨碍我的。”
时间已经不多了,丞按能感觉已经有数人侵入了这个凌寿制造的异空间。安倍晴明所率的神将正在分头行动。
他们肯定是在寻找被带走了的中宫,那么自己就必须尽一早得手才行。
空间中的黑暗隐去了丞按的力量,神将不会发现他。想到这。丞按的喉中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他们一定会很惊讶,自己找到的,竟然是毫发无伤的中宫。”
然后,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自己的计划就成功了。
丞按的双目散发着阴险的光芒。
“你,是我毁灭你们一族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彰子摒住了呼吸,用满是伤痕的手握住了左手手腕。玛瑙丸玉,那是昌浩给她的护身符。
她相信,因为他答应了她。那么,他肯定会实现他的诺言。
直到最后,她都会相信他。
丞按举起锡杖喊道。
“起!”
锡杖上集结起一团黑色的阳炎,那是从丞按全身散发出来的。彰子不明白,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会放出这种东西。
彰子用全身力气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从这个可怕的怪僧身上移开。
有一个眼神一直都映在脑海中,那是一直同小怪一起保护着自己的少年的眼神。那眼神时而温柔时而严厉,但永远都是那样坚定。
昌浩总是在担心着,为某些人,也为彰子担心着。
即使再恐惧再痛苦,受再重的伤,他也绝不会逃避。即使遍体鳞伤,他也绝不会低头认输。
彰子深知这一点。这和她深切的思念一起埋藏在她心里。
她相信这样的昌浩……
“小姐!”
猿鬼悲鸣了起来,独角鬼也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但它们的声音都被幻妖们的咆哮掩盖了。
——霎那间。
“不许碰彰子!”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股强大到难以想像的力量击碎了所谓不破的壁障。
是彰子。
忘我奔跑的昌浩深信这点。
刚才的声音绝对是彰子的。
那声音和中官的一模一样,无论是谁都会弄混。但昌浩,却绝对不会认错。
因为她们的灵魂不同,心不同——星宿的轨迹,也不同。
深刻在昌浩生命中的记忆告诉了他这点。
自己答应了她,要用生命去保护她。即使丧命,他也绝不会食言。
昌浩迅速奔跑着,跟在他身后的小怪和**对视了一眼。
“这家伙,看也不看一眼就往前跑,彰子真的在那儿吗?”
“不知道,但阴阳师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小怪刚想赞同,但立刻摇了摇头。
“不……不是吧,不是阴阳师的直觉,而是彰子的直觉。”
**沉默了,他深知这种感受。胸前勾玉的红色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怪将视线投向昌浩前方,忽然,他红色的眸子闪了闪,额前的花样印记也放出了光芒。
“……看,那是什么。”
昌浩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强大的结界,其中无数幻妖正在蠢蠢欲动。虽然离它还有些距离,但昌浩知道那结界非常坚固。
昌浩咬紧了牙。靠自己的力量……不,靠普通人类的力量,是打不破那结界的。
身穿黑衣的怪僧举起的锡杖上漂浮着可怕的妖异,他的眼前,是一名白衣少女。
昌浩顿时瞪大了眼睛,心脏开始不安地脉动起来。
结界中少女身上的单衣已经被血染红,脸颊上的鲜红色也已流到了衣襟,但即使这样,少女仍用毅然的眼神直视着那可怕的妖异。
“啊!”
妖异正要向彰子袭去。
在目击这一刻的瞬间,昌浩只觉得脑子忽地炸开了。凭自己的力量打破不了那结界。
普通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但是……
咚。
从身体深处,传来了一个猛烈的脉动。此刻什么自身的危险什么以天命为代价,都已经被昌浩忽略得一干二净。
体内燃起了熊熊烈焰,昌洛全身迸出了强大的通力,一阵暗白色的炎影顿时升腾了起来。
小怪和**摒住了呼吸。
“糟了,天狐之血……”
小怪的话音未落.从昌浩的衣服里传出了碎裂的钝响。捕捉到这细微声响的**悲叹道。
“丸玉被……”
用来抑制天狐之血的神器,因为力量的冲击变得粉碎。发出如此强大力量的,是昌浩的心。
丞按的力最太强,以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他对坑。深知这一点的昌浩,在无意识状态下将自己的力量解放了。
自己答应了她的——要保护她,即使用自己的生命作交换。这是深刻在他灵魂中的,唯一的誓言。
暗白色的火焰将昌浩包围,他立在火焰中结印怒吼道。
“不许碰彰子!”
不破的壁障被瞬间击碎了。
丞按面对这从未料到的事态,连反击都没顾上。
“谨请泰山府君,苏生博雅,急急如律令!”
白光一闪,众幻妖瞬间被击飞,不到片刻,一阵狂风呼啸而起。残余的幻妖被这狂风一齐卷上了天。
丞按愣了愣,但立刻回过神来猛挥了挥锡杖。
释放出的法力向昌浩直袭而去,连来不及躲开的幻妖都被一劈为二。但昌浩只是挡下这攻击,又结了个印。
“五方布阵,式神扶冀!”
包裹着昌浩的火焰越燃越高,丞按清楚感受到了他灵力中包含的天狐之力。
“可恶……”
法术二度被破解,自己的力量已所剩无几。而昌浩此刻却已将自身安危服之度外,以生命为代价与他相搏。
连生命都不顾的对手最可怕,就算自己全力对抗,其后果恐怕也是难以想像的。
丞按收回锡杖,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憎恨爬满了他的脸。
“禁!”
这咆哮般的呼喊被昌浩反弹,丞按消失在了黑暗中。
幻妖们的身影忽地不见了。不知是因为主人的消失,还是昌浩的力量抵消了妖力,总之现在,敌人已经全都不见了。
昌浩被包裹在白色火焰中喘着粗气。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激烈的脉动霎时走遍全身。
“……昌……浩……”
茫然不知所措的彰子,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
她相信,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来救她的。
一年前,当她被从异邦妖魔手中救下时。她就深知这一点。
她松开了紧握左腕的手指,表情终于崩溃了。
“……”
她下决心不哭的,如果哭了心里的防线就会垮掉,自己绝对撑不到现在。
但现在眼底好热,喉中觉得被什么塞住了一般。彰子闭上了双眼,温热的眼泪从面颊滑落。
“小姐,小姐,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太弱了什么都干不了……”
彰子见猿鬼和独角鬼向自己走来,忙努力调整呼吸。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连站都站不起来。
忽然间,彰子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一种不样的预感充斥着她的头脑。她茫然地拾起了头。
眼前的,是一副令她难以置信的景象。
“昌浩!”
小怪顿时大惊失色,**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们面前的昌浩正捂着胸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全身散发出的白色火焰,正在愈发强烈地扩散开去。
咚。
昌浩难以忍受地闭上了眼睛.
好热。
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热包裹着全身。
体内沉睡的力量已经完全觉醒,此刻这股力量己经暴走,冲破了人类**的束缚。
天狐之血的力量,正在从内部侵蚀着他的身体,然烧他生命的能量。
“啊……”
不堪痛苦的昌浩倒在了地上。
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袭遍了他的身体。
这就是代价。作为释放力量的代价,身体必须忍受痛苦,生命也被削减,天狐之血是把双刃剑。
但即便这样,他也绝不后悔。
他失力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她流着泪的面容。只要她能活着,就够了。
“昌浩……”
因为昌浩体内散发出的强大力量,小怪和**每次想要接近他都被天狐之力硬挡了回来。伴随着波动的不断增强,昌浩的痛苦也在不断加别。
“可恶……这样下去的话……”
小怪焦急地说道,忽而它瞪大了双眼。
猿鬼和独角鬼猛地跳了起来。
“小姐!”
“危险!别过去!”
但是,彰子却毫不理会。
她拼命想要靠近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昌浩。
“……”
少女口中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她咬牙忍住神通力带来的阻碍,用尽全力一步步向昌浩迈去。
“彰子小姐!”
**喊道,他身边的小怪也挑了挑眉。
“没用的!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己……”
天狐之力暴走,连神将都无法靠近。一个普通的人类,想要做到就更不可能了。
彰子很清楚这是件不可能的事。她知道此刻自己除了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总是会这样乱来,为这,他不知责备了自己多少次。
“……那么……”
看,我又在乱来了,等下你要好好说说我才行啊。
昌浩,我想让你告诉我。为了你……
“……我究竟能够作些……什么?”
那个可怕的男人叫他“妖孽”。确实,能拥有这样强大力量的,绝非人类。
但是彰子很清楚,他有人类的心,只有这是千真万确的。
好容易抓住了昌浩的手,彰子悲痛地喊道。
“昌浩!”
身处灼热的火焰之中,彰子摒住了呼吸。肌肤仿佛被灼伤般疼痛,炽热的空气折磨着肺部,她痛苦得简直要晕倒了。
彰子咬住下唇死死忍耐着,用尽全力抱紧了昌浩。
她脸上伤口的血已经干涸,单衣上也到处都是血迹。她已经撑不住了。
泪水划过脸上的伤口,有些微疼。那泪水,顺势又滴落到了昌浩的脸上。
她凌乱的黑发被通力带起的狂风吹动,不住地飞舞着。
※※※※※
热。
好热。
好热。
身体和灵魂在被烧灼,一切都将被白色的火焰烧灼殆尽。
我解放了不该被解放的力量,这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热。好热。
火焰发出爆裂的声音。有灵魂被烧焦、心被燃尽的感觉。
好热。好热。好热。
……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这份凉意,居然将这炎热逐渐抑制了,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明亮的光线一般。
被闭锁的五感逐渐被解放,耳边想起了小小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整齐而有规律,一遍一遍回响在耳边。
这声音多么令人怀念。
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是。
这是……
※※※※※
有声音,一阵不断响起的声音。那是刻画生命的声音。
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被红色污染了的白色单衣。
一双细瘦的手臂抱着自己。耳边清晰响起的,是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声音,是生命存在的象征。
啪嗒一声,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将视线移去,只见那泪是从一张有干涸血痕的脸上落下的。
昌浩抬起僵硬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衣摆。
“……”
心猛颤了一下。
他不想看见她脸上的痛苦和悲伤。
还有,从她眼中滑落的晶莹泪珠。
啊。
昌浩闭上了双眼。
规则律动的心跳声。那是人心的声音。
落在脸颊上的泪珠,以及……
她坚强的温柔。
唤醒了自己将被妖异之血吞没的灵魂。
天狐之力爆发了。
晶霞察觉后,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爆发,会让使这力量觉醒的人失去生命。
那力量甚至会吞噬术者的整个身体。究竟是什么使得这孩子释放了这力量呢。
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氛,章子怯怯地打了个冷战。
晶霞开了口,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
“那孩子解放了力量……真是愚蠢。”
但与她的话语相反,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悲痛。
这太突然了。
勾阵和天一倒抽了口气。此刻,天狐的通力却在瞬间不留痕迹地完全消失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脑中做出了最坏的预想。难道说十二神将,同时失去了晴明和他的继承人吗?
他们想要前去确认,但又不能扔下晴明不管。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
分头行动的神将们察觉异变后纷纷赶了回来。当见到晴明时,他们一个个地沉默了。
而其中情绪最为激动的是青龙。他恨恨的注视了晴明一会后,攥紧拳头移开了视线。他身边的天后,则用双手捂住了脸。
一丝风忽而掠过。
晶霞抬起了头,勾阵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黑夜的尽头出现了几个黑影,那些影子正逐渐向众人靠近。
天狐抱起胳膊,对上天厉声开口道。
“……听朋友一言。”
在众人不明就里的目光中,晶霞毫不介意地接着说道。
“自天地开创存在至今的神哪,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将我族人的生命暂时留住吧。”
众人摒住了呼吸。晶霞青灰色的眸子透出锐利的光芒。
“高淤,听见了就回答我!”
空气凝结了。此刻,昌浩等人终于回到了晴明身边。
借彰子扶持一路走来的昌浩,此刻终于筋疲力尽般跪倒在地,他身边满身疮痍的彰子也倒了下来。她残破不堪的单衣上,披着**的披风。
勾阵走到一脸不悦的小怪身边,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小怪却愤然地看着她。
“他非要自己走过来。顽固的家伙……”
昌浩疲惫不堪地抓住了晴明的衣摆。
“……爷……爷……”
昌浩一动不动地看着晴明。他像小时候那样,每当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时,就会死死抓住爷爷的衣摆不放。
而每当这时,爷爷总会苦笑着用手指弹弹他的额头,然后弯下腰看着他的眼晴说……
——怎么了,昌浩。
或者,每当爷爷想要帮自己一把时,他总会将自己的心里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晴明总是这样,静静地守护着昌浩的成长。
“……爷爷……”
此刻,昌浩真正想说的,真正发自内心的话,就是……
“……不要死……”
昌浩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以魂魄姿态出现的晴明的身影,正在渐渐变得淡薄。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时,就是他生命之火熄灭的时候。
知道没有任何作用,但昌浩还是死死地抓住了祖父的衣摆。
“不要死,爷爷……爷爷!”
奶奶,奶奶,我知道您在等他,但请您现在不要带他走。
我还有太多没有学会的东西。
希望爷爷能够站在自己身边,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他。
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啊。
现在的昌浩痛彻心扉地乞求着。
无论如何……
“救救爷爷!”
救救爷爷!
“——你的意志已经传达到了。”
超然的话语伴随庄严的神气响起,所有人顿时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被一道闪光撕裂,一条白银色的龙随即现身。仿佛要撕开夜空的光芒从天空直射下来。
晶霞皱了皱眉。
“……太慢了。”
龙神无声落到了一脸茫然的昌浩身上。光芒消失后,一股激烈而清冽的神气充斥了他的全身。
彰子慌忙上前扶住差点摔倒的昌浩,但他愣着一动不动。
稍过片刻,昌浩终于开口叹息道。
“……晶霞,你这算是什么愿望。”
这语气和昌浩平时完全不同,充满了力量和威严。他身上放出的清冽神气,使彰子不自觉地抖了抖。
昌浩见状,微笑着开口道。
“喇,藤原家的小姐啊,好久不见……你这身打扮还真是简单哪。”
彰子语塞,她不敢对神反驳些什么。
依附着昌浩的高龙神对晶霞投去一瞥。
“只有真心祈愿神才能帮着实现。晶霞,你就算不说,我也打算帮助你的。
不过呢,帮就帮吧。”
“什么?”
高淤将手放在晴明额上,闭上眼睛睁挣开口道。
“……已有预兆,星宿的轨迹正在被确定。”
晴明逐渐衰弱的生命被注入了神力,他即将消逝的生命之火再次燃起。
晴明现在还不能死。
这时,有一人被忽略在外。
明明身在当场,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存在感。
章子默默地凝视着彰子。
彰子带着一身的伤,与昌浩双双现身。
她还记得在他扭头离开的瞬间,从他口中喊出的名字。
——彰子!
他说过要保护自己。
他说因为这是约定,所以他要保护她。
那么,这是他和谁之间的约定呢?
看着眼前散发着不可思议气息的昌浩,以及他身边仿佛理所应当存在着的彰子,章子咬紧了下唇。
那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为什么她会在那里。
为什么她会在那里。
“……”
眼前有些模糊,事物的轮廓开始变得扭曲。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章子压抑着自己最初拥有的感情,紧紧攥住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