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一切恐惧 全部章节(2/2)
“就是啊。”
昌浩发自内心地赞同道。
虽然小怪好像嘀咕了些什么,但他却装作没听见。
“要是雨势能弱一点就好了。鸭川的堤坝大概也快撑不住了。”
敏次叹息着耸耸肩,仰望天空说道。
“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呢……”虽然他只是单纯发发牢骚罢了,可昌浩听着却感到异常沉重。
昌浩也抬手挡雨仰望天空。
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呢?厚厚的雨云让人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
太阳为什么会一直躲起来呢?
晴明吃过早饭,站在自己房间的水镜之前。
那是玄武制作的水镜。
镜面里所映出的,是住在遥远西方出云国的道反巫女。
玄武端坐在晴明的斜后方,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通话已进行四分之一个时辰了。
大致都在报告双方的状况。
什么时候才能触及核心呢?有三名同胞在道反圣域里。
虽然曾通过水镜与其对话,但次数并不多。
尽管自己和沉默寡言的同胞只交谈过一次,但他却给人以异常疲惫的印象。
是道反的守护妖们太苛刻了吗?虽说是无法逃避的宿命,但也真头痛呢。
那名同胞虽然沉默寡言且缺乏表情,不过却总能细心地对待他人。
他就算在别人消沉时接近,也不会刺激对方。
玄武非常喜欢他的这一点。
尽管玄武一直希望“太阴也好好学学人家”,可是却从未告诉过本人。
他在心里决定“必要时,就让白虎去传达此事。”
“……那么,就那样。”
玄武眨眨眼,望着晴明的后背。
镜子中的道反巫女面带微笑行了一礼。
随后,她的身影就像波纹一起消失了。
完成任务的镜子开始收缩光芒,在道反应该也出现了相同的现象。
这镜子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启动,只凭意识即可控制。虽然原本只有被水将认可者才能使用镜子,但这次却粗略概括为“在道反居住的人”。
尽管小怪经常前来和勾阵互相报告状况,不过道反巫女与晴明的用法才是镜子的本来用途。虽说朱雀、昌浩、彰子也曾和天一交谈过,可小怪和勾阵的唇枪舌剑才是最常见的光景。
有一段时间,玄武还曾暗地里忧郁过。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不过因为所有人都对“奉献”了的玄武表示了感谢,他也就没有再多想下去。
大家说好就是好。
那就是玄武得出的结论。
光是看到样子就能感到安心,现在的玄武稍微理解了这种心理。
“那么,好吧。”
水镜消失之后,晴明一下站起身来。
他弯下腰,想要去拿放在角落的六壬式盘。
玄武见状慌忙起身说道。
“等等,晴明。我来拿。”
“嗯?是吗,那就拜托了。”
费劲抱住式盘的老人松开了手。
取而代之,小个子神将毫不费力地举起式盘,按照老人的指示将其搬到书桌旁边。
十二神将都很大力,以貌取人的话会让人大吃一惊。
晴明回想起六十年前的事情,饶有兴趣地咯咯笑了起来。
“晴明?怎么了?”晴明向惊讶的玄武表示没事,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白虎。”
被呼唤的风将瞬间现出身形。
“什么事,晴明。”
晴明一边把几本书放到书桌上,一边静静地命令道。
“很抱歉,麻烦你去道反一趟。勾阵静养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白虎眨眨眼,很干脆地答应了。
白虎驱使着风消失在西方的空中。
朱雀目送他离开,在环绕晴明房间的竹帘前盘腿坐下。
归来的神将们首先会降落到晴明面前。
只要呆在这里,就可以第一个迎接他们。
朱雀本想和白虎同去,但他的理性却告诫自己不可以离开安倍邸。
尽管有青龙和天后在应该不必担心,但因为三名斗将都不在,所以现在不得不更加慎重才行。
快的话大概傍晚就到了。
不过因为白虎的风比太阴的速度慢,所以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
玄武从门缝瞥了一眼盘腿静坐的朱雀后背。
“……真是纹丝不动呢。”
“因为是期盼已久的人要回京啊,就随他去吧。”
玄武叹了口气,对边看式盘边奋笔疾书的晴明说道。
“我可没想打扰他。要是这么做的话,会被马踢的。(日本俗语,妨碍他人恋情者会被马踢死。
)”玄武的语气一本正经,毫不夸张。
晴明听了只觉得好笑,忍俊不禁。
书桌上放着昨天傍晚送来的书信。
那是左大臣藤原道长写给晴明的信,内容是要他占卜霪雨何时停止,然后上奏。
无须道长命令,晴明早就厌烦了这霪雨。
他已经观测云的流动,把握了大致的情况。
不过因为是左大臣的指示,所以不能拿这种随便的结果敷衍了事。
“这种事情应该是吉昌的本职吧?”
阴阳寮长官应该也给天文博士吉昌下了命令。现在,官僚们大概正在阴阳寮的天文部里翻阅前几年的记录,比对风云流向和最近的雨量吧。
科学方面的事情是寮内官员们的工作,晴明只是被命令用式占预测雨停的时期。
忙碌片刻后,晴明脸色变得渐渐难看,也不再多话。
端坐在房间一角静观的玄武发现主人眉头紧皱,于是开口问道。
“晴明,怎么了?得出的结果不太好吗?”晴明沉默地点点头,回应小个子神将的提问。
玄武惊讶地眨了眨眼。
“还不至于看不到雨停的征兆吧?”虽然玄武只是信口开河地随口说说,却不幸让他言中。
晴明面色沉重地点了下头,指示他打开防雨板。
玄武灵巧地站起来,伸直身体打开了防雨板的上半部分。
这比想像的要麻烦。
虽然重量不是问题,但身高却略显不足。
“晤……”
正当他一脸苦涩地进行作业时,闻声前来的朱雀用垂下屋檐的钩子固定住了防雨板。朱雀对道谢的玄武扬了扬手,再次坐下朝西方的天窄望去。
玄武回到晴明身边,发现主人的表情未曾有过的凝重,于是皱起眉头。
他用略为险恶的锐利眼神瞪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视线仿佛要射穿云层一般。
不知保持那样过了多久。
他感觉到来客的气息。
玄武将目光移向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露树送来了文书。
写信者是左大臣藤原道长。
“才过了一天,到底是什么事……?”晴明诧异地拆开文书开始过目。
随后,他微微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什么……”
“晴明?”
玄武看着晴明不解地眨了眨眼。
老人放下书信仰望屋顶说道。
“没办法,午后要出下门了。”
“去哪里?这么大的雨,是谁要见你……”感到不快的玄武一脸阴沉,激动地说道。
晴明挥手制止了他。
“没办法,实在是无法回绝的对象。”
“道长吗?”
“不是,你看。”
玄武瞥了一眼晴明递出的书信,也变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写信人是道长,但召见晴明的却是当今天皇。
“是敕命的话,就没法拒绝了。”
要在这种恶劣天气中出门,真叫人心情沉重。
晴明将手肘撑在书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午后,当晴明饭后正在做出门的准备时,彰子正巧路过。
“哎呀,晴明大人,你要出门吗?”彰子仔细端详难得身穿直衣的晴明说道。
“合身吗?”晴明摆出一副温和老人的样子,笑着轻轻扬起双手。
彰子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的……这么大的雨,到底要到哪去……”晴明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夸张地叹息道。
“圣上突然要召见我,不管是下雨还是下枪,不去不行啊。”
召见晴明的,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最尊贵的人。
虽然晴明的话中有说笑的成分,但其中应该有一半以上是真心话。
彰子一脸担心地问道。
“晴明大人,可雨是这么大,昌浩也说过路不好走。”
“啊啊,请不必担心。迎接的牛车很快就应该到了……”突然有一阵风吹过。
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带着神气的风。
晴明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看,来了吧。彰子小姐,里面请。”
天皇派人来迎接了。大概是高贵的官员吧,万一认识彰子可就危险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了通知的声音。
“安倍晴明大人,我们来迎接你了。请开门……哇!?”
彰子被响起的叫声吓了一跳。
“哎……?”
“我让太阴去开门了…她大概隐形了吧,一般人是看不见的。”
晴明一脸平静地飘飘然说道。彰子苦笑着行了一礼。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晴明大人,请路上小心。”
“好的。”
彰子提着衣角“啪嗒啪嗒”地跑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篱笆间出现了正装的官员身影。
晴明看到对方大吃一惊。
“这是,行成大人…!”身着朝服的行成站在随从撑起的伞下,爽朗地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了呢,晴明大人。”
原来如此。如果是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的藤原行成,是足以担当天皇的敕使的,虽然此次是非正式的。
晴明走进行成的伞下,一边走向牛车一边伸了伸脊背。
毫无停止预兆的雨,以及天皇的召请。
内心感到奇妙的躁动。
两人坐上牛车,启程出发。
晴明吸了口气,开口说道。
“行成大人,此次召见到底是……”晴明判断绕弯子毫无意义,于是直捣核心。
行成似乎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很快颔首道。
“其实除了止雨的占卜,另外发生了大事。”
“你说什么……?”晴明惊讶地皱起眉头。
行成则示意他压低声音。
两人是在移动中的车内,而且外面还下着雨,如果不是非常大的声音,应该不会被外人听到。
尽管如此,行成还是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小心谨慎。
“行成大人,那是……”“比起由我来说,你还是去问大臣大人和神祗官(负责朝廷祭祀的官员)比较好。”
“你是说神祗官吗?”行成向重复的晴明点点头。
“没错。神祗官的大中臣氏现在正在皇宫等候。”
晴明愈发感到奇怪。
阴阳道的阴阳师与神祗官的大中臣氏属于水火不容的关系。
即使是私底下,也很难想像天皇会通过敕命同时召见他们。
行成似乎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应该说,好像就连行成自己都不清楚事情的详情。
晴明放弃追问,回味起早上和小怪之间的交谈。
在昌浩吃早饭的时候,小怪来到晴明那里,笼统地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首先,贵船祭神的样子奇怪一事就让人在意。
那和持续不停的雨不知是否有某种关系。
此外,就是在温明殿出现的来历不明的白衣女人。
——虽然他们立刻就去追赶进入殿舍的女人,不过她却突然消失了。
在小怪和朱雀、太阴、昌浩四人的眼皮底下,女人就好像烟一般消失了。
在昌浩和太阴提前一步离开之后,小怪和朱雀借着隐身的优势继续寻找女人。
他们找遍了殿舍之中、神殿以外的所有地方,结果一无所获才放弃搜索离开。
据说她散发出的气息与妖气、灵气都不一样,而且还相当的强烈。
和小怪同行的朱雀经过仔细考虑之后,这样说道。
就好像我们的隐形一样消失了。
据说,其打扮也和神将很相似。
晴明叹了口气。
真是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晴明大人。”
晴明听到呼唤声,一下回过神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行成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即使是晴明大人,听说了大中臣也需要有所准备吗?真抱歉,我要是能提前通知你就好了……”晴明看到行成的目光黯淡下来,连忙摆手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行成大人。我昨天收到了大臣大人要求占卜止雨之兆的信,正在考虑该如何回复那个结果……”
行成听完晴明所言,瞪大眼睛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晴明沉默地垂下了肩膀。
行成心领神会,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就不得不增加堤坝的险情警备人员了。
要是鸭川大堤真决堤的话,都城的大街小巷都会被淹。
堤坝在两年之前也曾决堤过,行成因此才被任命为防鸭河使。
一想起当时的惨状就让人心情沉重。
行成真心祈祷不会出现当时的那种灾害。
忽然,牛车的摇晃变得严重起来。
道路因为雨水变得泥泞,非常不好走。
就算在车内都能感觉得非常清楚,牧牛童和随从们正在拼命确保车轮不陷入淤泥之中。
如果这时有昌浩的式神妖车的话,应该能更加灵巧地前进吧。
晴明在心中如此思考着,根本不知道就连妖车也完全陷人泥中,被红莲推着好不容易才摆脱的事情。
在雨声和车轮声中,牛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行成和晴明一走下停在车棚中的牛车,马上有人为他们撑起了伞。撑伞的随从们已经淋得像落汤鸡一样。
虽然很过意不去,不过这是他们的工作。为了不让被雨淋透的他们着凉,晴明低声吟唱起驱散感冒的咒文。
他跟随行成登上台阶,由等候的女官引导前进。
雨水借助风势倾泻而下,竹帘有一半以上已被打湿。女官的衣角吸了水,稍微有些变色。
行成和晴明都选择了走廊的干燥之处,慎重地前进。
马上就要参见天皇御前,绝对不可以有失礼数。
两人到达皇居的寝殿,被等候在门前的女官领进其中。
年轻的青年坐在放下帘帐的正房里。在比帘帐相隔的正房略低的厢房里,熟识的左大臣和从未见过的中年贵族正坐在坐垫上。
另外还准备了两个空着的坐垫。一个位于厢房的正中间,另一个在靠近厢房隔板的位置。
左大臣道长坐在更靠近正房的位置,中年男性坐在靠近隔板、和空坐垫相同程度的位置上。
“噢噢,我们等好久了,晴明。行成,辛苦你了。”
“是。”
行成朝道长行了个注目礼,走向正中央。
晴明则走向隔板,不用他人多说就默默坐了下来。
老人拱手作揖行了一礼说道。
“安倍晴明,应诏前来参见。”
帘帐对面传来年轻但稳重的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呢,晴明。你终于来了。”
晴明深深低下了头。未经许可就和天皇说话是大不敬的。
坐得离天皇最近的人是左大臣。
在这个场合,晴明的话全都必须采取由道长向天皇奏上的形式传达。
毕竟晴明的身份是不允许登殿的。
要是他随便开口的话,大概会被哆嗦的公卿们找这样那样的麻烦吧。
不过,现在是非正式的场合。
“愿我主御体贵安……”老人说着形式化的开场白。
端坐帘帐后的青年则敲了一下手中的丝帕扇,略带苦笑的说道。
“啊啊,不用打官腔了。这雨已经让我很烦闷了。”
声音里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晴明一下抬起了头。
“在早朝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还那样只会让人更加憋闷。”
年轻天皇的口气让晴明露出了笑容。
毕竟天皇的年纪和晴明的孙子差不多。
再想想自己的孙子们,就算他身居至尊之位。
这发言也应该很正常吧。
而且说实话,哪怕对象是天皇、关白和摄政,晴明即使在表面上毕恭毕敬,心里却总在想着“那又怎么样”。
重要的不是身份,而是人性。
晴明对只会炫耀身份的贵族敬而远之。
“圣上,那样的话只在这里说说比较好。”
天皇对回话的晴明点点头说道。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左大臣。”
天皇对谈话感到满足,倚靠着扶手催促道长。
道长对天皇行了一礼,接着转向晴明说道。
“晴明,这位是服侍神祗大副的大中臣氏。”
道长说完后,看来比他要年长十岁的中年男性无言地点了点头。
晴明也向他回礼。
神祗大副是从五位下。
也就是说,服侍他的这个男人身份要更低。
可能和晴明同等,也许还要更低。
原来如此,因此他才会和晴明坐在几乎相同的位置啊。
从他的身份来看,是不可能登殿的。
正因为是非正式的,他才能够参见天皇的御前。
(人类真是喜欢搞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呢。)
隐形在晴明身旁的玄武半无奈地嘀咕道。
对此,另一神将以略微欠缺霸气的高音表示同意道。
(就是啊……说是天皇,却比成亲和昌亲的年纪还要小。就算血统有多么重要,这也……)
(说的没错。)
这时插进了一个混杂着苦笑的声音。
(虽然的确是那样,不过皇家的血脉也是天照的后裔啦。被众人尊重也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晴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是稀奇,自己的护卫居然有三个人。
通常都是一个人,最多也就两个人。
没想到等待白虎归来的朱雀居然也跟来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晴明细微的表情变化,朱雀用似乎很遗憾的口气说道。
(我要是放弃任务的话,会被天贵责怪的。虽然天贵对我来说最重要,但天贵比任何人都担心你。
因此,我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吧。)
晴明虽然被跟随自己的式神断言“你排在第二位”,不过因为他早就清楚此事,所以并未感到受伤,反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理解表情。
朱雀的想法虽然出人意料,但并不会让人不快。
(我觉得那是不是有点问题啊,朱雀。)
(是啊,我也同意玄武的意见。)
即使看不见,但光是听声音,就可以预想到小个子神将们是什么表情了。
晴明故意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笑意。
除了晴明以外,谁也听不到这对话。
“大臣大人,我听闻有十万火急之事,到底是……”晴明一开口,道长和大中臣氏就相互点头示意。
开口的人是大中臣氏。
“我是神祗大副大中臣永赖大人的部下,神祗少佑大中臣春清。”
春清一直和神祗大副一同留在神宫,担任大副永赖的辅佐。
在神祗官之中,神祗大副是某种意义上的特别存在。
他还兼任坐落于伊势的神宫祭主。
晴明在记忆中回溯,神宫的祭主应该也是主神司。
大中臣永赖和晴明并未直接见过面,不过名字还是记得的。
其毕竟是祭祀天照大神的神宫祭主。
晴明也曾经数次去伊势参拜过。
(神宫吗……真叫人怀念呢,晴明。)
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朱雀的。
晴明虽然没法点头同意,不过还是微微抖动了一下眼皮。
很久以前,他曾和若菜一起去伊势参拜过,应该是在两人刚刚结为夫妇的时候。
当时的女性很少离开住所,离开都城的更是几乎没有。说到女性出远门的机会,当时和现在都没有改变,就是去参拜伊势和参拜熊野。
她参拜完神宫后,曾眼睛闪闪发光地许愿在式年(祭年,神社规定举行祭奠的年份)迁宫之年再次参拜,可惜最终未能如愿。
尽管如此,晴明也对能和她一起旅行感到幸福。即使一同度过的时间并不长,那些日子却比金银珠宝更加鲜艳闪耀,一直深藏在他的心底。
没错,那里还有早已失去的、曾是朋友的男人。
晴明的脑海里闪现出做梦般的光景。
那是绝对不会告诉孩子与孙子们,只属于晴明一个人的东西。
晴明眨眨眼睛,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怀念那些事情的时候。
晴明将苏醒的记忆再次送回心底,切换了心情。
第七章
第七章
“神祗少佑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正如方才本人所说的,既然其职责是辅佐大副,就应该呆在斋宫寮才对。
春清沉痛地低下头说道。
“……来月,神宫将举行迁宫的仪式。”
晴明听到春清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今年的确轮到式年迁宫的年份。
那么,现在伊势的斋宫寮应该处于最忙碌的时期。
“抱歉……我不明白在那么重要的时候,少佑大人为何会离开伊势。”
晴明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
道长和行成大概也预想到了此事,用沉默的眼神催促春清继续。
“关于此事,我恳请圣上直接赐言,希望晴明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由圣上……?”
帘帐后面的影子点了点头。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持续降雨的缘故,寝殿内昏暗得必须点灯。
从刚才开始,帘帐后的天皇就只能看到影子。
春清被晴明投以疑问的视线,板着脸继续说道。
“实际上,永赖大人身患重病,根据情况也许不得不放弃祭主的责任。”
“什么……!”
老人顿时哑口无言。春清则紧紧按住膝盖低下了头。
“官员们都在祈祷大人的康复。虽然连日向天照坐皇大御神祈祷,可是却毫无效果,大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突然闭上嘴,使劲咬了一下嘴唇。
“……斋宫(在伊势神宫侍奉的皇女)也担心大副,每天都在寮内向天照大御神供奉祈祷。”
当代的斋宫是当今天皇的表妹,名为恭子女王。
在被龟卜选定之时,恭子女王才只有三岁。
据春清所言,现在十七岁的斋宫从一个月前开始就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
“不只是大副,就连斋宫也……即使卜部向皇大御神请询此事,冲也没有给出答案。”
到底该如何是好?斋宫寮的官员们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春清向老人俯首说道。
“晴明大人。在下深知拜托大人你这种事情十分冒昧,可我们已经是毫无办法、束手无策了。”
春清深深低下头,恳求道。
“如果是大人你的话,也许能够占卜并且驱除掉大副之病的病根。
这件大事请你一定要帮忙……!”
晴明没法立刻回答。
他是阴阳师。虽然神祗官也会借助神的力量、请询神的意志、咏唱祝词诵读祓词,但基本上和阴阳寮处于平行线,彼此不会相交。
阴阳道方面比较多元,必要的话不管神道、佛教、密教还是修验道的方法都会使用。
可是,神祗官信仰作为高天原最高神的天照坐皇大御神,拥有山高海深般的绝对矜持。他们绝不可能接近阴阳道,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晴明无法在咄嗟间做出判断。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行成总算开口了。
“晴明大人,我也想拜托你助他一臂之力。”
仔细一看,行成显得非常认真。
“圣上也非常担心,怀疑这霪雨会不会和神官的怪事有某种联系。”
因此,他才会通过道长召见晴明。
之所以没有派出敕使,是因为担心如果神宫的怪事被当作国家大事传开的话,会流传出无谓的传闻,从而引发民众心中的不安。
“晴明,圣上认为既然你能医治百病、拥有能使死者脱离黄泉的秘术,也就一定能拯救神祗大副和斋宫。”晴明听完左大臣严肃的话语,皱起了眉头。
圣上认为。也就是说,即使是非正式且秘密的,那也是真真正正的敕命。晴明根本无法表示异议。
晴明转向正面,低头说道。
“虽然不知不肖晴明是否能尽微薄之力,但既然是圣上所言,臣下就谨遵圣意。”
帘帐的对面传出安心的声音。
“说的好,晴明。这下我也能放下心中的石头了。”
晴明侧目瞥了一眼春清,露出惊讶的表情。
神祗少佑正低头不断颤动着嘴唇。不过他并未出声,而是忍耐着紧紧咬住嘴唇。
晴明立刻接到占卜的命令,从天皇的御前告退。
道长和行成、春清继续留下,大概还有些伊势的事情要谈吧。神宫的事情和晴明没有关系。
由于有牛车送行,所以晴明一边跟着引路的女官,一边低声说道。
“管他是占卜还是祈祷,集中神祗官的全力去做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尽管晴明清楚神将们在对他偷偷摸摸地嘀咕苦笑,却毫无闭嘴的意思。
结果,关于占卜霪雨的事情只字未提。
虽然神宫方面可能比霪雨要更重要,可是后者同样也是大事。
“真是的,呐……”
一只小手拍了拍叹息的晴明的肩膀。
那多半是太阴吧。
玄武的话碰不到肩膀,朱雀的话手又太小了。
“晴明大人,请小心脚下。”
晴明微笑着,朝不时回头提醒自己的女官点点头。
有人在注视着这位老人的后背。
一名女官站在对屋(寝殿左右或后方的别栋建筑)的竹帘下,手扶柱子凝视着晴明。
那视线仿佛黑夜般冰冷,坚定毫不动摇。
“……安倍、晴明。”
女人低吟着眯起眼睛,转身离去。
※※※※※
脩子停止摆弄手中的蛤壳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安倍晴明来了?”被问到的女官点点头。
“是的,好像是被圣上召见,秘密前来的样子。
我们也是在晴明大人离开之后才知道的。”
修子放下贝壳,扭曲面孔问道。
“没有告诉他母亲大人的事情吗?父亲大人什么都没有对晴明说吗?”女官望着跪着挪动过来追问的修子,面露难色地说。
“那个……”她停顿了一下,无奈地继续说道。
“因为皇后娘娘自己说过不需要。”修子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她不禁朝母亲所在的对屋望去。
虽然帘帐和隔板挡住了视线,但视线的前方就是皇后定子的对屋。
“母亲大人的身体明明也不好……肚子里明明有孩子,有公主在的……”定子正在怀孕中。
她自从腹部开始明显突起就一直身体不好,经常卧床不起。
虽然修子想去探望,但去了只会让母亲担心自己。
母亲会发现自己寂寞的心情,在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勉强起身来拥抱自己。
虽然自己会非常高兴、幸福地想要哭泣,但母亲冰冷的手指和脸颊,却让人感到心里变得冰凉。
修子的弟弟敦康亲王也不在定子身边。
现在正在其他对屋由乳母照顾。
如果发现自己的孩子哭闹,母亲就会挣扎着起身。
所以对此担心的天皇下了这样的命令。
当今天皇非常宠爱定子。
虽然他同样也疼爱修子和敦康,但妻子和孩子是不同的。
在他的心里,定子比孩子们的比重更大。
双亲和睦让人高兴。
虽然还有其他后妃,特别是身为左大臣之女的中官更将修子视为眼中钉,但只要看到彼此依靠的父母,那种忌惮心情也就淡薄了。
左大臣道长虽然在血缘上是修子的大叔父,但修子怎么也无法忘记他就是害母亲伤心的罪魁祸首。
就算修子和他见面,也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每到那时,道长总是在叹息。
“晴明不会再来了吗?不能叫他来吗?”面对修子的诘问,女官摇摇头说。
“我的话,什么也……”她觉得因为失望而垂头丧气的公主很可怜,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他女官帮狼狈的女官回答道。
“公主,明天去见皇后娘娘,拜托她召见晴明大人如何?”修子肩膀猛地一颤,战战兢兢地扭头一看。
不知何时,阿云已经面带微笑地在一旁端坐了下来。
“……哎……”阿云笑得更开心了。
“皇后娘娘会有所顾虑,应该只是因为不想劳圣上费心。
所以如果公主去请求的话,她也许会改变心意的。”
另一名女官听了阿云的话,松了口气使劲点头说道。
“啊啊,不会错的,公主。请你一定要那么做。如果公主开口的话,皇后娘娘一定会召见晴明大人的。”
修子眨眨眼,四处游移起视线。
是那样吗?也许那么做比较好。
但由于是阿云的提案,使得她的心情跌入了黑暗中。
“……我考虑一下……”她总算挤出了一句话。
女官则露出安心的笑容直点头。
这时,有人出声呼唤她。
“哎呀……阿云,拜托你了。”
“好的。”
修子静静地朝准备离开的女官伸出了手。
手被阿云从一旁抓住。
修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修子被拉向阿云一方,变得站立不稳。
阿云凑近年幼公主的脸颊,满脸微笑地说。
“好了,公主。
稍微休息一下如何啊?”虽然还未入夜,但外面已经如夜晚般黑暗。
“也许你在担心皇后娘娘……不过,公主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哟。”
修子朝后退了一步,但阿云并没有松开修子的手。
“请放心。直到公主休息为止……不,即使公主休息了,我也会一直呆在你身边的。”
修子的肩膀正明显颤抖着。
阿云明明应该已经察觉了,可她的表情却完全没变。
“一直……为了让公主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修子忍不住甩开阿云的手,逃入正房深处的帐台中。
她抱着头蹲坐下来。
救救我、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可怕。
那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眼睛一直在紧盯着自己。
牢牢地囚禁着自己。
“……救……”好可怕。
谁来、救救我——
※※※※※
能听到声音。
“沙沙”作响的雨声。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急剧增加的雨声。
一点点增大、变强。
雨声。
不,那不是雨,是鸣神的轰鸣。
鸣神正在发怒。
“咚咚”地发泄怒气,兴奋而又疯狂着。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不,那不是雨,也不是鸣神。
那么,那是什么?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什么声音?这听起来只可能是鸣神的声音。
——你应该不知道吧。
——这个、你不知道的这个是,
——……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呼唤着你。
——你的耳朵很快就能直接听到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什么的声音。
另外。
在那里看到的、那人是谁——?
※※※※※
修子猛地睁开眼睛,一下跳了起来。
心脏“咚咚”地跳得飞快。
呼吸急促,就好像被什么怪东西追赶着全速奔跑一样。
“…………’眼泪微微渗了出来。
在自己抱头蹲坐下来之后,似乎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注意听着四周的动静。
听得到“沙沙”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刚才做了梦。
是什么梦呢?在梦中好像听到了和这很像的声音。
“……很……像……?”修子嘀咕着,使劲摇了摇头。
不对,一点也不像雨声。
那是巨大、强烈、激昂、可怕的声音。
修子一边抱住自己的身体,一边拼命地呼吸。
“那是……什么……是谁……”在看着。
在能听到那声音的地方。
在那响着如同鸣神般可怕声音的地方,极其可怕的东西在凝视着自己。
那声音似乎在呼唤着。
那到底是……她曾思考过,但因为过于恐惧,她放弃了思考。
她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拼命地想抹消那些东西。
可是在幼小心灵里刻下的恐怖,是不能那么简单抹去的。
救救我、救救我。好可怕,好可怕。有人吗?
修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帐台。好黑,好恐怖。
在附近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确认那恐怖的女官是否真的不在。
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了。
因为好像一出声眼泪就会决堤般涌出,所以她咬紧嘴唇拼命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感情。
好想见母亲。
她在心中想像着那苍白的面容,就那样走出了屋子。
下着雨。
感觉雨声变得更强、更响了。
天空也比平常显得更黑暗、更阴沉,感觉与心情都很阴郁。
如果出太阳的话,应该就不会如此不安了。
可为什么哪里都看不见太阳呢,是躲在那云彩后面了吗?那样的话,为什么那云彩会一直覆盖着天空呢。
太阳会就这样消失,只剩下黑夜笼罩这个世界。
这种难以形容的恐怖念头冒了出来,牢牢缠住修子的心。
“母亲、大人……”
腿绊在一起没法好好前进。
打湿的竹帘好冰冷,赤脚被淋湿,手扶着的栏杆也被打湿。
斜落下来的雨点打在修子的头发上。
额头、脸颊、脖子、肩膀全都被雨打到。
修子仿佛被雨水束缚全身般颤抖起来。
那时,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人动了。
没等她回头,就听到惊讶的声音。
“公主?”
修子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被雨水与泪水模糊的视野里。
“……行成……?”
藤原行成慌忙跑向茫然低语的修子。
赶来的行成毫不介意会打湿衣服,跪下和她对齐视线后问道。
“怎么了,修子公主。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担心的声音和关切的表情都是真心的。
藤原行成是经常拜访定子的少数公卿,与担任定子女官的少纳言也关系亲密。
他在修子襁褓时就认识她。
虽说是认识,但也不过是透过帐子和帘子听到声音罢了。
在修子能够行走、可以随意在皇居的登华殿和竹三条宫活动之后,和他不期而遇的机会也增加,于是记住了他的长相。
行成只要看到修子,就会微笑着蹲下陪她,直到寻找修子的女官们赶来。
所以,修子才会喜欢行成。
“公主,女官们哪去了?”原本一脸恍惚看着行成的修子,被那句话拉回了现实。
修子一下回过神来,胆怯地游弋起视线。
行成发现她眼中的恐惧,很惊讶地皱起眉头问道。
“修子公主,到底……”正当他要接着说出“怎么了”时,背后传来声音。
“哎呀,真是抱歉,右大弁大人。”
行成扭头望去,因此看漏了修子瞬间僵硬的表情。
在他面前舒缓下来的紧张之弦,又因为另一个人再次绷紧。
阿云来到全身僵硬的修子身旁,将双手轻轻放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
畏缩的修子根本无法动弹。
“虽然我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可在我离开的时候,她好像跑出了帐台……”行成看着俯首道歉的女官,用带少许斥责的口气说道。
“今后绝不可以让公主离开视线。
她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人,要是有个万一的话怎么办?”女官接受了行成的训斥,老实地低头说道。
“是……我今后一定注意。”
接着,女官若无其事地问道。
“右大弁大人,现在最重要的人是指……?”行成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一时无话可说。
女官抬起头不解地问道。
“公主有什么……”
“……那只是语言上的修饰。圣上和皇后都是重要的人,公主也是一样。”
行成再三叮嘱后离开了。
女官目送他离开,笑着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呢,右大弁。”
那声音和面对行成时截然不同,显得十分冷酷。
“公主很重要……没错,再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了……”
修子听着头顶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吓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像雕像一样僵硬着,在心中发出了悲鸣。
第八章
第八章
很快便到了下班的时间。
被每天繁杂的公务缠身的昌浩听到下班的钟鼓声时不由得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要是一下雨,就看不出天色了呢。”
昌浩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坐在一边的小怪抬起头望瞭望天空。
“差不多吧。不过从现在这么阴暗的程度来看,应该错不了该是黄昏了。”
“啊,让你这么一说我一下想起来了。”
昌浩走到书桌边上,书桌上面早已准备好了纸张和笔墨。一到叶月(阴历八月)昌浩便需要记载雨量。
每次下雨都需要做好记录,然后依次把记录装订成册。因为是需要长期保存的记录,所以一天也不能马虎遗漏。
这个和每个月的月历还不一样,月历只要那个月过去之后就没用了,所以和这个比起来,还是做月历更加轻松一些。
“哦,那不是行成吗?”
小怪扭过头去说道。昌浩听到小怪的声音也停下手中的笔,顺着小怪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藤原行成,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显得异常凝重。
昌浩向行色匆匆的行成叫道。
“行成大人!”
但是行成却好似没有听到依旧向前走着,于是昌浩再一次提高了音量叫道。
“行成大人!”
这次似乎一直沈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的行成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
“啊啊,是昌浩呀。”
昌浩穿过走廊向行成走去,歪着头问道。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是就是。你看你这里,两个眉毛之间。简直就好像完全拧在一起了嘛,行成!”
站在昌浩旁边的小怪一边指着自己的眉毛一边对行成说道。
昌浩将小怪一脚踢到旁边,然后带着关切的表情说道。
“是不是太疲劳了?关于鸭川的堤坝的问题,修建的时间”
昌浩的话说到一半,行成似乎一下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说道。
“啊啊不,都已经搞定了啊不,还没弄好。”
忽然改变了自己的回答,行成用手挠了挠头发一边望着屋顶嘟囔道。
“啊,不行了不行了。有点混乱了。”
昌浩一下子惊呆了。
自从他出仕以来工作这么长时间,与行成也打过不少交道,但是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行成到是第一次见到。
看到昌浩惊讶的样子,行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不好办了,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工作都做不好了呢。”
行成苦笑着自嘲道。
“昌浩的工作也快要做完了吧?”
行成望着放在书桌上面的笔墨和纸张,眯着眼睛说道,看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转换的也太快了。要是他没有这种能力的话便不能够在政界吃的这么开了吧。
“啊,那个做完之后今天的工作就差不多都结束了。行成大人呢?”
“我啊。估计是回不去家了。”
听到着句话昌浩不由得笑道。
“果然是能者多劳啊。又要去今内里又要忙这边的事情,光是来回赶路便要花掉不少时间了呢”不知什么时候小怪又跑到了昌浩的脚边,两只前脚交叉着抱在胸前点了点头道。
“就是啊。即便你有牛车,也要花不少时间在路上呢。”接着小怪一下跳到昌浩的肩膀上,然后挥了挥手道。
“算了,你自己努力吧,行成。要是多一些像你这样善良的家伙从政的话,这个国家的未来才不会陷入暴政统治之下啊。”昌浩瞥了一眼口无遮拦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小怪。
“嗯?差不多真是这样。”虽然昌浩没有说出来,但是小怪已经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他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灵相通?似乎有一些不一样呢。
望着昌浩的行成忽然眨了眨眼睛,然后向东方的天空望去,似乎又陷入了沈思之中。
“行成大人?”昌浩也跟着向东方望去。
行成闭上眼睛道。
“刚才,在今内里,见到了姬宫殿下。”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昌浩的心不由得条件反射般地揪了起来。
“哎?”似乎没有注意到昌浩的反映,行成淡淡地继续说道。
“看上去她的脸色非常不好真是可怜啊。”
“喂,行成。你是什么意思?”小怪虽然开口提问,但行成当然是听不见的。
取而代之的昌浩继续问道。
“那,行成大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皇后殿下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一直卧病。
姬宫殿下虽然天资聪颖,但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还是需要大人溺爱的年龄看到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那么坚强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可怜”而且,行成的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里面忽然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便停下去不再继续说了。
昌浩和小怪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行成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昌浩说道。
“昌浩,剩下的工作还要继续加油啊。”
“嗯。我会认真完成的。谢谢您。”
向低下头去的昌浩微微一笑,行成便转身消失在中务省的方向了。
昌浩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移动。
身处今内里的攸子公主。
很少有人知道,昌浩和攸子公主还有一段不浅的因缘呢。
既有自己帮她的,也有被攸子公主帮助的时候。
攸子公主那哭泣着要母亲的样子,一直深深地印在昌浩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再联想到现在皇后定子殿下的状态,攸子公主一定是在独自忍受着痛苦吧。
昌浩把自己的想法在小怪的耳边说了一遍。
“啊,不会是独自一个人吧。宫里也是有很多佣人和侍女的。攸子公主的侍女的话,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小怪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脸色一变沉默了起来。
“嗯?你怎么了,小怪。”
小怪把头转向一边,淡淡地回答道。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点事情。”
小怪眯着眼睛挠了挠脑袋,然后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种语气,昌浩当然知道小怪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曾经与风音敌对的时候,风音曾经伪装成修子公主的侍女潜入过宫中。
昌浩默默地抚摸着小怪白色的脑袋。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毕竟自己的心里还在隐隐作痛。
小怪一直都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事情。也许因为是太过痛苦的回忆,所以才一再逃避。但是现在却由不得不去面对。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便再也无法消除。既然不能够忘记这一切,那么在有生之年便会一直铭记。
自己所能够做的,只有期待时间能够慢慢地抚平曾经的创伤。伤痛总会消失,最后留下淡淡的伤痕。直到有一天,当忽然再次回忆起的时候能够有一种坦然的感觉,那时候才算是真正的救赎吧。
“干什么嘛。”
小怪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身子,甩着尾巴示意昌浩把手拿开。但昌浩却没停手继续抚摸着,最后还是小怪放弃了反抗,乖乖坐了下去。
昌浩一边工作一边想道。
行成刚才最后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年幼的小公主太可怜了。而且--
从他刚才那忧郁的眼神里面,似乎还能够看到一些复杂的感情。
行成应该是每天都有很多繁重的公务缠身,但却总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如果换了昌浩的话,恐怕早就累得一动也不能动了。
也许行成大人多少能够抽出一些时间休息一下会更好吧。即使行成大人是非常有能力的人也好,但是要肩负这么多的重任,恐怕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在这一点上,成亲就做得很好。
不管做什么工作也好都适可而止,该努力的时候努力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所以昌浩从来没见过成亲忙到行成那个样子。
行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成亲比行成更加了不起。
“很在意吗?”
在旁边团成一团的小怪,忽然插口道。昌浩停下手中的笔向小怪望去,小怪晚霞般的瞳孔向东方的天空望去。
“啊”
那边也是。
小怪一下站了起来,眨了眨眼道。
“我说,我可是很在意修子公主的事。”
四下望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自己和小怪再没外人之后,昌浩压低了声音道。
“我也很在意啊。行成大人都那样说了。”
昌浩把毛笔在墨砚之中沾满了墨水之后稍微坐正身体。
“--那么,接下来拜托太阴或者白虎帮忙吧。”
小怪微微一笑。
“怎么样?”
“嗯。”
对方是天皇的孩子,按照常例来说是和昌浩一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但是虽然谁也不知道昌浩与攸子公主的这段因缘,这却无法成为自己放任不管的理由。
“只是看看情况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她身边一定有侍女的。到那时候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哦哦,你还有这种办法吗?不愧是小怪啊。”
小怪忽然呲着牙叫道。
“别小看我!多少也给我放尊敬一点,晴明的孙子!”
“不许叫我孙子!”
他们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昌浩却已经完全注意不到了。
正好路过的敏次听到昌浩的叫声,不由得停下脚步向上面望着自言自语道。
“昌浩殿下,没问题吧”
***
青年听到钟鼓的声音停下脚步。
“这是,报时的吗”
青年感慨着向四周环视了一圈。
别说大内里了,对于青年来说进都这都是头一次。
不过这种感慨的神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青年便恢复神情再次恢复端正的姿势面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是朱雀门。穿过这道门,便是这个国家的中枢大内里了。
安倍成亲,阴阳寮中的历法博士。同时又身为参议的女婿。
不过若在朝廷内部看来,后者的身份显得更加高一些。成亲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样的行动方式虽然并不难办,但是却很麻烦。但是如果不保持这样烦琐的礼仪又不行。这就是大内里的可怕之处。
而且他还将大内里哪天发生的事情大半都了解透彻了。为了时刻能够保持最好的应对状态,情报是非常重要的。
很难得的在工作时间之内便做完了全部工作的成亲,站在一旁望着奋笔疾书的弟弟。
“哟!”
注意到成亲来了的小怪竖起了耳朵抬起头来。但昌浩却依然目不斜视地快速做着记录。
“你还满有架势的呢。”
成亲不由得感慨道,小怪跳到成亲的肩膀上眯着眼睛说道。
“就在快要做完的时候,忽然又来了一部分工作。”
默默望着昌浩的小怪,忽然眨了眨眼睛说道。
“对了。我说,成亲。”
“嗯?”
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人走动,所以成亲没有转头只是应了一声。
小怪却没有在意依然自顾自继续说道。
“听说内里有一些不寻常的气息。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情报啊?”
这次成亲不由得把头转了过来,低声说道。
“内里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不过却发生了很少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向东南方向瞥了一眼之后,成亲轻声说道。
“斋宫寮的任宫据说从伊势出来了。”
小怪不由得惊讶地问道。
“斋宫寮?”
“啊啊,而且还匆忙赶到京城来拜谒主上”
成亲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脑袋。
“可能不是昨天就是前天,从伊势出发的神祗少佑就已经拜谒过主上了。也许是斋宫寮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不是和阴阳寮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所以具体的情报也不太清楚。
小怪也歪起了脑袋。
成亲和小怪都猜不透这其中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两个人都一脸迷惑的神情。就在这个时候。
“终于做完了!”
筋疲力尽的昌浩把笔和纸扔到一边,然后整个人一下趴到了书桌上面。
苦了,辛苦了。”
亲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成亲的声音之后,昌浩抬起头来,这时候才发现成亲正站在自己的身边。
前往今内里参内的畿部守直,面色凝重地低着头。
御帘之后,天皇明显露出一丝心神不安的神色。
在命令随从都退下之后的寝宫之内,现在只有天皇和守直两个人。虽然门外不远处就有随从护卫和侍女在待命着,但是他们应该听不到这里二人的对话。
即便如此,两个人依然还是压低了声音。
“--主上。请无论如何都听我说。”
跪拜在地上的守直请求道。然后微微抬起头来,观察着主上的表情。
昏暗的寝宫之内点燃着几盏烛台。御帘之后的状况能够借着烛光稍微看清一点。
屏住呼吸的青年连掉落在地上的扇子都顾不得捡,只是捂着脸。
只是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叫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已经
让随从都退下了,但是如果主上大叫的话,随时在门口待命的那些人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进来的。
天皇慢慢抬起头来。
“经无法改变了吗”
天皇的声音非常低沈。守直虽然也知道主上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但是却无法按照天皇希望的那样回答。
自己做能够回答的只有一个。
“主上,请无论如何”
天皇无力地握了握拳头。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天皇无奈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默。
“来人啊。”
天皇捡起地上的扇子,向外面叫道。等候在外面的护卫与侍女闻声立刻赶了进来。
“把这个给左大臣”
听到天皇低声的命令,守直的头低得更深了。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虽然天空被乌云覆盖着无法确认,但直觉却这样告诉自己。
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彰子,感到一阵风吹过,不由得惊讶起来。
那是带有神将气的风。
彰子睁大了眼睛向天空望去。乌云之中有一个小小的亮点闪
过。紧接着那亮点一下子变大起来,同时又增加了很多。
“啊”
就在彰子被亮光晃得张不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彰子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朱雀正带着欣喜的表情跳到屋顶上面。
空中的风向着张开双臂的朱雀飞去。三位神将的身影在风中出现。
其中之一握住朱雀伸出的手,然后好似羽毛一样轻轻落了下来。
“天贵。”
朱雀激动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然后将对方那纤细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望着前来迎接自己的爱人,天一也同样响应道。
“朱雀,我回来了。”
扔下还在屋顶上面卿卿我我的两人,另外两个身影慢慢落到地上。
风将白虎好像完全没有体重一样,轻飘飘在地上站住。
而另一位深蹲下去才缓冲掉惯性的勾阵,一边站起身一边扭了扭脑袋道。
“好久不见啊,彰子公主。”
彰子连眼睛都忘了眨,一动不动地望着勾阵。面前这名带着爽朗微笑的神将,确实是十二神将的勾阵。
“那么我先告辞了,去向晴明汇报情况。”
“等等,我也去。”
勾阵叫住转身正要离开的白虎,但白虎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跟来。
“我一个人去说就足够了。而且你看天一现在也走不开。”
白虎向屋顶瞥了一眼苦笑道。确实,被朱雀抱在怀里的天一,恐怕一时半会都脱不了身了。
勾阵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目送白虎隐去身形,然后转向彰子道。
“都这个时候了。昌浩他们还在大内里吗?”
“啊,是啊”
注意到彰子的表情有些僵硬,勾阵不由惊讶地歪起头来问道。
“公主?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彰子拉住勾阵的手,带着忧郁的表情哀求道。
“嗯,勾阵,我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啊啊,说吧。我认真听着呢,怎么了?彰子公主。”
看到勾阵坐到自己身边,彰子也坐了下去。
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彰子低声说道。
“昌浩他有点奇怪”
勾阵不由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彰子带着痛苦的表情望着勾阵。
“一直,都很奇怪”
第九章
“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昌浩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一直低着头的彰子,慌张地抬起头来。
“我先过去了。”彰子站起身来,脸上的悲伤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浮现出往常那种温柔的微笑……
“勾阵,谢谢你听我抱怨。”勾阵眯起眼睛,简短地回应道。
“啊、啊……彰子公主,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什么事?”勾阵望大门的方向对彰子说道。
“我和小怪,有些话要在这里说。”彰子的瞳孔中略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接着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勾阵叹了口气,然后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拢到一边,眼睛里现出一丝忧郁。
“……回来了吗?”勾阵顺着声音向后望去,小怪正啪嗒啪嗒悠闲地走了过来。
发现许久没见的同伴眼神中有一些忧郁的神色,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勾阵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刚才,和彰子公主聊了一会儿。”小怪张大了眼睛,只听到这一句他便已经知道勾阵指的究竟是什么。
“……是吗?”小怪在勾阵的旁边坐下,尾巴耷拉下来叹了口气。
在周围的雨声之中,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淅淅沥沥而又连绵不绝的雨声,让人不由得想起曾经在出云的那些日子。
那些难忘的惨烈的激战。
大妖的咆哮,电光的轰鸣,高高举起的利刃的寒光,飞散的鲜血,蔽日的黄沙以及血染的水面。
这些凄惨的情景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在二人眼前。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怪,终于低着头先开口说道。
“……似乎,没能遵守自己的誓言呢。”勾阵望着小怪白色的背影。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
只能够静静听着那淡淡的言语。
就好像刚才聆听彰子的倾述一样。
在勾阵看来,出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柔弱的白色小怪的背影,而是红莲那落寞的耸拉下来的宽厚肩膀。
“最开始我就很清楚的。
那曾经坚信牢不可破的誓言,实际上是非常脆弱的……”勾阵低下眼睛。
在淡淡的声音之中,充斥着一种直击心灵的回响。
“……一定早晚都会变得不一样吧……”但是。
不想让任何人受伤,不想让任何人牺牲,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那个时候刻在心底的那最纯真的想法,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虽然,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因为,他心中所追求的目标,是完全无法超越的。
“那家伙要成为阴阳师。
成为超越晴明的人。”“……啊啊”“不过现在说这句话,还太早了呢。”“是啊……”小怪也就是红莲还有勾阵都知道这一点。
不只是他们,其他的所有神将也都非常清楚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誓言。
他们是安倍晴明的式神。
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晴明所走过的道路是任谁也无法复制的。
那是怎样一条充满了艰辛与泪水的道路,他们都是亲眼所见的目击者。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不管我说什么。
想要安慰他也好,想要鼓励他也好。
最后都会成为对他的刺激。”那是小怪与昌浩两个人之间的誓言。
答应要守护昌浩的红莲。
小怪向天空望去。
晚霞般的瞳孔之中闪烁起阵阵波光。
“而且,还亲眼看到自己发誓要守护的人,竟然为了保护自己而倒下——这对昌浩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红莲与勾阵都没有在现场看到。
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后来听太阴所讲的。
但当时的场面从太阴的描述上来看并不难想像,那是多么令人战栗的事情。
昌浩拼命想要变得更强。
现在的他一心只追求着这一个目标。
因为曾经无法遵守誓言,所以今后一定不要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而且藏在自己体内的那深不可测的东西,也时刻令昌浩不得不警惕着。
誓言也好,愿望也好。
隐藏在自己血液之内的妖异的火炎也好,那种远远凌驾于自己实力之上的恐惧,使昌浩感觉到处都充满了危机。
所以,他才会那么拼命地追求力量,能够将这一切恐惧都消灭的力量。
即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要去换来这种力量。
“…………”勾阵默默地伸出手去,抚摸着小怪的白色后背。
在自己的同伴之中与勾阵感情最深的,现在化身为白色小怪的这个最凶的男人。
一边抚摸着小怪的后背,勾阵开口说道。
“彰子公主她,现在很忧伤——”小怪白色的耳朵动了动,回过头来望着勾阵。
“那个时候,自己什么也没有多想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但却因为此而深深伤害了昌浩……很后悔。”本以为也许自己能够保护昌浩,拯救昌浩的性命。
但是,却使他受到了更深的伤害——彰子公主捂着脸用悲痛的声音诉说着,虽然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但在她的心中一定在大声恸哭着吧。
伤害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而且是连灵魂最深处都动摇了的,最深的伤害。
“…………哦。”小怪嘟囔着叹了口气。
她果然是这样想的。
昌浩也好彰子也好,因为都太过在意对方,所以互相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昌浩自打从出云回来之后,对彰子的温柔又更进了一步。
而彰子对昌浩也更加关怀,比以前更加关心。
本来这是值得高兴的进展,但是却让人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过珍惜,甚至有些珍惜过头了。
所以两个人才会陷人迷茫之中。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了。”小怪说完之后便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这大概是他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的心声吧。
似乎感觉到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勾阵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安慰道。
“那你在这种困窘的情况下表现得还是满好的哦。”虽然勾阵的语气很平静,但小怪依然不耐烦地回道。
“……罗嗦。”勾阵轻轻眨了眨眼睛。
“你不信啊?我是真的这么想的。”“那又不是我的本意。”听到小怪的话,勾阵不由得笑道。
“你这是逃避责任,腾蛇。”“我说过你很罗嗦了啊,勾阵,给我安静一会儿。”“你别这么霸道好不好……”虽然这很让人生气。
但是,现在的这个状况让人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于是只好让着他点了。
勾阵轻轻拍了拍小怪的后背,小怪既没有反抗也没有生气,只是任由勾阵的手那么轻轻拍着。
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的小怪,摇了摇尾巴继续说道。
“……这么说来,**现在怎么样了?”本来应该是和白虎的神风一起回来的,但是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即使他隐形起来,同伴的气息还是应该能够感觉得到的。
“不会是被守护妖们拦住了吧?”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不是玩笑那么简单了。
勾阵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用手胡乱摸了摸小怪的脑袋。
“那倒是没有。
他也已经回来了。
不过……”听到勾阵的话,小怪的眼睛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
※※※※※即便闭上眼睛,雨声依然清晰地传进耳朵里面,落进自己的心里。
黄昏已经过去了,天色越来越暗。
脩子公主逃到帐子里面躲了起来。
附近应该就有侍女在的。
脩子公主披着外褂尽量屏住呼吸。
但剧烈的心跳依然无法平静下来。
脩子公主一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帐台外面的动静。
一旦听到什么声响,自己就会马上逃出去。
自己那故做镇静的手脚,应该还能够自如地活动吧。
脩子在外褂里面慢慢张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也不错,自己的眼睛必须适应这种黑暗。
脩子一边拼命呼吸着一边计算着时间。
如果不这样的话,自己也许会因为害怕而忘记了呼吸。
忽然,外面的窗户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风变得猛烈起来,忘记关上的窗户被风吹动,摇晃着发出声音。
屋子里面因为设置了好几道的屏风与幔帐,所以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并不能够传到这边来。
外面的风雨似乎更加猛烈了。
脩子的身体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在阴暗之中传来的风雨声,使她内心感觉到一阵恐惧。
“……谁……来……”脩子的声音很微弱,眼睛不住地颤抖。
“……谁……谁来……”独自一人,很害怕。
忽然,这种感觉在心中涌起,瞬间便占据了她整个内心。
独自一人很害怕,独自一人很孤单,独自一人,独自一人……“谁来……帮帮我……”就在这个时候。
大门被无声打开,一阵风吹了进来。
幔帐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着,一阵回音传来,将雨声驱散得一干二净。
脩子注意到似乎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
脩子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虽然她的耳朵现在变得异常敏锐,但四肢却相反一动也动不了了。
幔帐静静被掀开了,有人向帐台这边走来。
——我就在你身边。
脩子公主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睁大了眼睛向前望着。
帐台的幔帐动了动,似乎谁正拉开幔帐向里面窥视着。
救命,救命。
谁来救救我。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好害怕好害怕——躲在大褂下面不停颤抖的脩子的脑袋,忽然被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
“……姬宫殿下。”躲在大褂下面的脩子的眼睛不由得一颤。
这个声音。
脩子转了转眼睛,四周依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里面只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忽然刚才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姬宫殿下……是您在叫我吗?”脩子拼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大褂从慢慢坐起身的脩子头上滑落下去。
帐台之中本应也是一片黑暗的,但是在脩子的面前却闪亮着一片温暖的橙色***。
那是点亮在旁边的一个小蜡烛所发出的小小光芒。
在这将冰冻的内心融化的温暖光芒之中,一个少女端坐着,向自己微微一笑。
“…………”脩子连眼睛都忘了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所穿的并不是侍女的服饰。
而是穿着一身不常见的服装。
衣服的颜色很深,要不是点着蜡烛的话恐怕都无法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之中看清对方。
虽然也称呼自己为姬宫殿下,但是语调却完全不同。
女子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的脩子的脸颊。
“……抱歉我来晚了,让您忍受孤独和寂寞。”脩子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
在她的脑海里忽然再次浮现出那模糊的轮廓,接着马上又变得清晰无比。
充斥在她心中的一片阴云终于变得晴朗了。
“……音……”脩子的眼睛里噙着泪光叫道。
风音微笑着深深点了点头。
“怎么?”脩子抽泣着向前伸出手去。
“风音……!”扑到风音怀中的脩子公主,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一边抚摸着脩子的脑袋,风音一边温柔地安慰她道。
‘‘别怕,已经没有事了。
我听到你的呼唤,所以就来看你了。”很害怕,一直都很害怕。
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只能够自己忍耐。
一直都在寻求着帮助,一直都在无声地呼唤。
本来以为谁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唤,但是却传到了她那里。
把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都痛快哭了出来的脩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道。
“……风音一直不在?”“嗯。”风音微微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脩子借着蜡烛的光芒仔细地注视着风音道。
“好像……和以前,有一些不一样了。”以前风音留给自己的印象和现在完全不同。
以前的风音虽然也很温柔,但是总觉得什么地方特别寒冷。
拉着手也好,微笑也好,在她瞳孔的最深处,总是蕴涵着一股好似利刃一样的寒光。
但是,现在脩子眼前的风音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那种寒冷的感觉。
“你真的是……风音?”望着稍微有些胆怯地注视着自己的脩子,风音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我,脩子。”认真地凝视了风音一会儿,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和以前相比,现在的风音感觉更加亲近。
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有变化,但是脩子的直觉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风音把挡在少女额前的头发向后梳好,然后温柔地说道。
“别哭了,不要害怕。”脩子拉住风音的手。
似乎在说,千万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走的,放心吧。”“真的一直都在这里吗?”风音点了点头。
然后带着询问的目光向身后的幔帐里面望去。
(——随便你。
)风音耳边传来一阵平静没有感情的声音,但是那声音的深处却隐含着一股温柔。
再次转向脩子,风音这回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陪伴在姬宫殿下的身边,直到你安心为止。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陪伴在你身边,那些侍女们也会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但是每次脩子听到她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像结冰的湖水一样冰冷。
可同样的话从风音嘴里说出来,却好似春日的暖阳一样将脩子的心包围起来。
终于从紧张之中恢复过来的脩子,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脸上再次浮现出久违了的微笑。
“……嗯。”那和幼小的年纪十分不相称的坚强笑容,使人看了非常心酸。
风音再一次将脩子公主那娇小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一直隐身起来的**,在走廊中现出身形向夜空望去。
出云的天空已经晴朗了,但是越往京都走天空中的乌云却越厚重起来,进人丹波(丹波:旧地名,大部分为现京都府,另一部分为现兵库县所属)之后更是下起雨来。
听别人说,自从文月(阴历七月)开始,天气就一直阴沉沉的。
周围的空气都异常潮湿,显得非常沉闷。
五行的均衡一旦被打破,就使人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风音打开门走了出来。
望着**微微一笑道。
“结果,还是成了这样,真抱歉。”可能是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现在的风音已经换了一身侍女的打扮。
**摇了摇头道。
“别在意,这一切都在预计之中。”在**等人决定返京的时候,风音忽然说要跟着一起去,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吧。
虽然因为比古神的突然袭击而打乱行程。
但神也不是一跟筋的。
所以就算一次没成功,也不能保证以后就再也不做了。
就在神将等人不知道的时候,挂念女儿的道反巫女和晴明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所以,因为他们都没得到任何消息,于是在返京出发前看到做好准备要跟他们一起回去的风音之后不由得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想起那时候的往事,**不由得向远处眺望着眯起了眼睛。
听说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公主又要前往那么遥远的京都,守护妖们全都非常反对。
大百足大蜘蛛大蜥蜴还有乌鸦一起提出了非常强硬的反对意见。
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昏了头的守护妖们一齐阻止风音收拾行李,结果把风音逼急了对他们大叫道。
——你们给我适合而止吧!在风音的一声怒喝下,四只守护妖都被吓得四散而逃。
就连勾阵等人都被那种魄力压倒,不由得赞叹果然是继承了神之血统的后代。
“其他的侍女和随从怎么处理?忽然增加了一个陌生的侍女很难不引起怀疑吧?”对于**的提问,风音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苦笑道。
“为了让她们都不觉得奇怪,所以已经事先给她们下过暗示了。
别担心,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说到这里,风音的头低了下去。
“……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那时候为了某种阴谋而潜入内里,虽然地点不同,不过都一样是脩子公主待的地方。
风音回头向屋子里面望去,帐台之中的少女已经安心睡下了。
那样憔悴的容颜。
究竟在年幼的脩子心中有什么样的恐惧呢。
脩子是皇女。
是继承天照大神的血液的后代。
虽然那血液在人类的体内非常微少,但统治高天原的太阳神的神力却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所以,即便身处于这京都之内,她那求助的声音依然能够传达到遥远的西边出云的道反。
在脩子的体内确实依旧存在着天神的灵性。
风音四周环视了一圈,表情凝重地说道。
“这个屋子……嗯,不止这个屋子。
这围绕着整个今内里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奇怪的气息。”风音单手撑着围栏跳到外面的院子之中,然后抬头望向天空中的乌云。
“这雨就很可疑……难道是贵船的龙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贵船的祭神高龙神,便是掌管雨水的龙神。
传说日本居住着八百万神灵,所以掌管雨水的也不只高龙神一位。
但是,在以京都为中心的这一带地区,却是高龙神的辖区,所以一旦雨水过多的话,适当的减少降雨量便是高龙神的责任了。
虽然在昏暗的夜晚之中无法清晰看见,但北方的灵峰确确实实是耸立在那里的。
向那边瞥了一眼,风音的目光中忽然充满了紧张的神色眯起眼睛。
而且,如今今内里的西方也有异常。
那边是大内里的方向。
关于内里之中的事情,风音了解不少。
除了她本身便拥有天津神的血脉这一原因之外,从她出生到现在所学习的知识之中也包括有这些情报。
教给她这些知识的人,是智辅的宗主。
虽然这个人给她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但同时教她的其他一些基础知识和常识则是正确的。
因为风音拥有正统的天津神血脉,所以如果教育给她错误的知识的话便无法正确地将她体内的能力引导出来。
只有在拥有正确的常识知识的基础之上,为了控制她的思想才能够使用错误的信息来误导她。
但是,长期远离道反的风音,力量也变得越来越虚弱。
这大概也是她会曾经失去一次性命的原因吧。
所以她要从道反的圣域之中出来的时候,作为她父亲的道反大神也非常强烈地反对。
至少还需要在道反修养一年的时间才能够完全恢复。
但是,风音却无法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出云全国都是充满神圣力量之地。
恢复原样的水源地,不用再施加什么特殊的法术,充满在圣域之中的神气自然能够加速水源的痊愈。
另外,风音的宿体所沉眠的青之宫,就是一个能够很好聚集神气的地方。
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风音的**,发现风音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便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风音抬起手来向大内里的方向指去。
“那边似乎有什么不稳定的气息……总感觉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风音忽然心事重重地把目光转了过去,声音也变弱了。
“怎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阴暗的天空之中,忽然有一阵风划过。
接着径直向今内里飞来。
风音马上起身想要追过去,却被**制止了。
“彩辉?”“不用担心,那是太阴的风。”听到十二神将风将的名字,风音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几乎同时,刚刚的那阵风降落在他们面前。
将雨水挡在外面的风中,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
看清来者是何人的风音不由得不假思索地叫道。
“昌浩!”
第十章
虽然酉时三刻已经很晚了,但今内里应该不会休息得那么早。
于是昌浩决定选择更晚一些的亥时才从自己家里出发。
与其说是出发,不如说是直接拜托太阴用风力将自己送去更加妥当。
当昌浩把自己想要去今内里看看情况,希望太阴用风力送自己过去的想法告诉太阴的时候,太阴显得非常犹豫。
不过只犹豫了一下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即便如此,太阴依然和小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过去。
对于太阴来说绝对不能够站在小怪的旁边。
有一点奇妙的紧张感。
对于这件事情究竟应该拜托白虎还是太阴,昌浩也着实苦恼了一阵,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太阴。
就在他们出发之后不久,便能够看到今内里的屋顶了。
即便使用了暗视术,因为下雨的缘故依然无法清晰看到前面的情况。
即使是神将们也好,在雨水之中也无法看得十分清楚。
“前面就是今内里了,我们要降落在什么地方才好呢?”听到太阴的问题,昌浩苦恼地挠了挠脑袋。
因为他不知道脩子公主的寝宫在什么地方。
看到昌浩也没什么主意,小怪提议道。
“总之还是先降落下去好了,然后在我和太阴确定地点之前,你就在那原地藏好。”小怪与太阴的样子是常人所看不见的。
除非他们特意现出身形,或者对方拥有极高的“见鬼”能力才行。
神将们可以视对方的视力来调整自己的神气。
所以现在的他们,只有昌浩和晴明、吉昌和彰子这样拥有见鬼能力的人能够看到,而其他的普通人则是绝对看不见。
而在阴阳寮之中多少都有一些拥有见鬼能力的人,所以在那里神将们一般都是隐身的。
不过像小怪这样,即便在大多数人拥有极强见鬼能力的安倍家中,还是有人看不见他。
因为小怪在昌浩被封印了见鬼能力的时候答应过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让昌浩能够看到我。”不过如果小怪变回原形,即便他隐身的时候也好,所释放出来的神气也是非常巨大的。
“嗯?你们看,那不是**和风音吗?”小怪眨了眨眼睛用前脚向前指着道,太阴还没等昌浩开口便已经抢着叫起来了。
“哎呀,真的。
那大概脩子公主就是在那边的屋子里了。”**与风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拜访者们吓了一跳。
当然,话虽然这么说,**的表情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所谓吓了一跳也只不过是昌浩他们的推测罢了。
“昌浩……”倒是昌浩显得更为惊讶一些,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风音也会出现在这里。
注意到昌浩惊讶地望着自己,风音苦笑道。
“怎么,很奇怪吗?”“啊。
没有。
没什么……”.昌浩不好意思地搪塞道,身后的小怪和太阴则催促着问道。
“好了,我们不是来看脩子公主的么?”“正好让风音带我们进去。
可以么?”风音惊讶地歪起脑袋。
太阴落到风音的身边解释道。
“昌浩听行成说,姬宫殿下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啊,行成是藤原氏的贵族。
昌浩的坚强后盾。”只是这样解释还无法完全说清楚,于是昌浩简单地把对脩子公主身体的担忧向风音传达了一下。
“姬宫殿下就在这间屋子里面,不过已经睡下了。
所以还是不要进去才好。”风音虽然站在门前,但是因为她现在身着侍女的衣服,所以看上去没有一点不协调的感觉。
而昌浩则是一身夜行装,如果进去的话被侍女们撞见就不好解释了。
昌浩望着风音和**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坚定地望着自己,如果他们有隐瞒什么的话一定会低下头去避免和自己正视的吧。
“怎么了?”“……风音,似乎,感觉有点不一样。”昌浩竟然说出和脩子公主一样的话,完全没有料到的风音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旁边的**瞥了昌浩一眼,昌浩皱起眉头来道。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站在昌浩脚边的小怪摇了摇尾巴道。
“那么风音。
姬宫就拜托你了,没问题吧?”风音眨了眨眼睛。
听小怪的语气似乎还有点不放心的意思。
但是在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之中却读不出半点的警戒和怀疑。
只是坦率地注视着她。
风音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只要有我在,姬官就不会有事的。”听到风音的回答,小怪点了一下头。
然后用尾巴敲了敲昌浩的脚,转身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昌浩。”昌浩不由得惊讶道。
“哎?可是我们才刚来而已,再说还没见到姬宫殿下的面……,’小怪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昌浩道。
“我说,刚才风音都说了没问题不会有事的,你没听见啊?你就别瞎操心了。”昌浩向风音望去。
对方也正站在门前注视着自己。
然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与在道反分别的时候相比,围绕在她身边的气氛变的更加柔和了,不只是表情和样子。
而是更深入的一些东西。
也许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昌浩又瞥了**一眼。
自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站在风音的身边。
这个沉默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昌浩完全都猜不出来,不只很少说话,就连表情都是基本不变。
所以完全无法从外观来推测出他的想法。
“那么,不只风音,**也会一直都在这里吗?”听到这里,**的表情终于稍微有了一些变化。
“不……我马上就要回安倍府了。”本来打算先回去向晴明汇报情况,然后再来今内里探望脩子。
但是风音说那样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所以**便先陪风音来了这里。
他们早就抵达今内里了,但是在脩子睡觉之前侍女们一直都陪伴在她的左右,于是他们一直等到只有脩子一个人的时候才出现。
风音的实力自然不用怀疑。
完全可以与神将们相匹敌。
如果再有**相助的话,那便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
不过,风音总是喜欢感情用事。
所以很容易做出一些冒失的事情来。
没有**看着她的话也确实很让人不放心。
昌浩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坐在地上嘟嘟囔囔的小怪一下子抓了起来。
“我进去的话确实不太方便。
还是小怪你去里面看看情况吧。”“我去?”小怪惊讶地问道,而昌浩却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怪你去的话,别人看不到你就不会引起什么骚乱。
风音,这样就没问题了吧?”风音看起来稍微有点犹豫的样子。
小怪与昌浩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向屋子里面望去。
小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脩子公主只有五岁,还是一个孩子。
而且脩子曾经还因为风音的法术而穿越过黄泉的瘴穴。
所以有可能可以看到妖异和人类以外的东西。
如果她真的有这种能力的话,那么对于小怪的气息便可以非常敏感地察觉到。
想到这一点,小怪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不……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你说什么呀,没问题的。
小怪你去的话……”本来以为小怪会反驳说不要在这里叫我小怪之类的话,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却只是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这时,站在风音身边的太阴举起手来说道。
“那么我去看看吧。
我和风音一起进去好了。”如果一直在这里纠缠于这个问题的话,那时间耽搁的就太久了。
为了不让在家里等待昌浩回去的彰子担心,太阴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位身材娇小的神将身上,太阴灵巧地转过身去。
“我去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要是我们一直在这里纠缠到底谁去的问题,被路过的外人看见那就麻烦大了。”太阴说的确实有道理。
“说的也是,那么,你们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吧。”风音和太阴一起向屋子里面走去。
剩下门外的三个男人默默站在门边。
“**,好久没见了。”昌浩先向**打招呼道,沉默寡言的木将只是点了点头。
真是许久没见了。
就连在玄武的水镜之中也好,**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自从在道反分别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出云那边怎么样?和这边比起来能更暖和一些吧。”“不……一直都在圣域里面呆着,和那边比起来还是京都更暖和一些。”“这样啊……那么出云的天气如何了?”听到昌浩的问题,**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答道。
“晴朗的天气似乎比往常少了。
不过也没有像这边雨水这么重。”那意思就是也是天色比较阴沉了。
听到**的话,昌浩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望向阴雨的天空。
漫天的乌云,刚才只是傍晚十分天色便阴暗得好像黑夜一般了。
在调查八咫镜的时候,昌浩不由得联想到。
阴雨将太阳挡住,昏暗的世界。
简直就像神话中天岩户将天照大神挡住了一样。
据说当时使用了八咫镜才将天照大神从那岩户后面拉了出来。
“镜子……”即便不是传说中的神器,能够将一切事物都如实映照出来的镜子本身便具有灵力。
拥有破邪的力量。
映照过天照大神的身影,从而获得了神力的八咫镜。
供奉在温明殿之中的神镜,应该也吸收了神的力量吧。
那么——昌浩忽然想到出现在温明殿之中的白衣女子,表情不由变得严峻起来。
那个女子是为了夺取神镜才进入温明殿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她夺取镜子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获得镜中所蕴涵的神力吗?“……我也祈祷让这场雨快些结束吧。”昌浩轻声自言自语道,叹了口气。
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多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更能够安下心来吧。
毕竟和没有什么力量的普通人比起来,现在昌浩所能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喂,昌浩!看那个……”一阵紧迫的声音打断了昌浩的思绪。
“哎?”昌浩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来,发现屋子上面赫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小怪从昌浩身上跳下来,做出进攻的架势。
“什么人!”**一边进入戒备状态一边惊讶地问道。
“不知道。
不过,那家伙昨天晚上也出现在温明殿之中。”白衣女子身上所发出的异样气息和昌浩他们至今为止所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同。
屋顶上的女子把视线从昌浩小怪以及**身上挨个扫过。
仔细望去,那女子的瞳孔看起来就好像正午十分的猫眼一样,显得又细又长。
凝视了昌浩一会儿之后,女子忽然用严肃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是警告!”“什么?”小怪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但白衣女子却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不要靠近那个公主。
这里没你们的事,快点离开!”昌浩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叫道。
“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意思。
镜的力量就要消失了。”镜?莫非指的是温明殿的神镜吗?女子注视着昌浩说道。
“时间正在一刻一刻过去,快离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温明殿的镜子到底……”说到一半,昌浩忽然恍然大悟道。
“难道说,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就是你搞的鬼吗?”女子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过对于昌浩他们来说这种沉默就等于是一种默认。
这时,听到外面骚动的太阴与风音也赶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二人发现屋顶上的白衣女子之后停下脚步,昌浩回过头去对她们叫道。
“保护姬宫殿下!”接着昌浩再次转向白衣女子,双手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昌浩的双手结成刀印,将灵力集中在一点。
“急急如律令!”随着昌浩的真言怒吼,一股凛冽的气息向白衣女子冲去,但那女子只是用手轻轻一挥便将昌浩的攻击化解掉了。
“这家伙……还满厉害的。”小怪低吼着全身散发出斗气。
风音见状马上向四周看了看。
脩子公主的寝宫虽说周围有很大一片空地,但如果引起太大的骚乱的话还是会被别人注意到。
“此音为神之声音,此息为神之呼吸,此手为神之御手!”“风音,你在做什么……”太阴惊讶地望着风音问道。
风音的右手结成刀印高高举起继续咏唱道。
“高天原之神风降世,众神之气息。
成为隔断现世与幽界之屏!”就在风音咏唱完成的同时,从四周升起一层屏障将几人包围了起来。
“这是……?”昌浩惊讶地向四周张望着,这时耳中忽然传来风音的声音。
“结界。
有了这个结界,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就不会靠近这里了。”.而且不管这结界之中如何骚乱吵闹,外面都不会听见。
“不管发生什么,神的气息都会守护这片土地的。”“这是……”小怪回过头去问道。
“就是说,不管在这里做什么,现实世界是不会受到影响的吗?”“是的。”“这正合我意。”小怪微微一笑,瞬间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高高举起的右手之上赫然出现数条炎蛇。
“你究竟是什么人,快快如实招来。”通红的炎蛇剧烈地翻扭着。
白衣女子眯起眼睛;也和红莲一样举起右手。
周围水池之中的水都开始震动起来。
“没办法。”女子话音刚落,从水面之中立时跃出几道光芒。
仔细看去,好像是带着一对水翼的狮子。
这种生物还是第一次见到。
无数的狮子向昌浩与红莲冲去。
“裂破!”将冲到眼前的狮子用法术击碎的昌浩向周围望去。
他视野所及,到处都充满了通红的炎蛇。
翻滚跳跃着的腾蛇将冲过来的狮子逐个咬噬,水翼的狮子随着一阵咝咝声全都化为蒸汽了。
**操起银枪向迎面而来的狮子斩去,被一斩两半的狮子顿时化为飞沫溅落到地上。
趁着这个空当,女子迅速跨越过围栏向外跑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风音,女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来。”风音的双眸冷冷一笑道。
“对于你这样的无名之辈没必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女子也微微一笑。
“真是巧了,我也这样想。”女子双手将雨水集中起来,交织成一张由水形成的网。
“你打算把姬宫怎么样?”风音现在所穿着的侍女服应该是很厚重的。
但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灵力却依然鼓动着她的衣服不停翻飞着。
站在她身边的太阴也双手都集合起一阵空气的涡旋。
“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刷地一下,风音的黑发剧烈地飞舞起来。
“——百鬼破刃!”风音所释放出来的灵力化做无数的利刃。
女子张开双手将水网立在自己面前,然后水网幻化成一面好似水镜一样的盾。
虽然风音的风刃切到了水盾之上,但却没有一个能够冲过去伤到水盾之后的女子。
白衣女子悠然一笑道。
“我没有和你们交手的意思,快让开。”站在风音身旁的太阴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跳起来大叫道。
“看招——!”一条巨大的龙卷向女子袭去。
不停咆哮着的龙卷将女子的身体卷着吹上了天空。
“干掉了!”太阴开心地叫道。
这时风音在一旁提醒道。
“还没呢,小心!”在空中翻了个身的女子,轻巧地落到地面之上。
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太阴与风音低声道。
“你们两个——不是人类啊。”风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站在一旁的太阴则跳起来生气地叫道。
“你不也不是么?还说别人!”太阴使出浑身力量所放出的风矛,被女子身边的水柱挡在了外面。
水柱所发出的飞沫四散着将女子的身影隐藏在了里面。
就在女子的身影完全隐藏在水沫之中的一瞬间。
她的气息也跟着一起悄然消失了。
“不见了……”四下望去,到处都找不到刚才那女子的身影。
“——万魔,降伏!”随着昌浩的一声怒吼,周围的水狮子全都化为一股飞沫消失了。
火炎的斗气膨胀起来,将残余的狮子全部吞噬。
随之升起的水蒸气使周围陷入一片模糊之中。
四周再次回归寂静。
依然下个不停的雨水,将空气中残留的那丝不安的气息渐渐冲淡。
昌浩红莲与**站在越下越大的雨水之中,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三人向刚刚与女子交过手的太阴与风音问道。
风音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女子的出现和消失,都是在昌浩等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完成的。
“会是妖异吗?但是却和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全都不一样。”昌浩握起拳头,懊恼地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连续两次都让她逃掉了。
女子所放出的水柱将屋子里面都弄湿了。
“啊啊,这个不弄干不行的吧?”太阴一边叫着一边努力地用手扇着风,看到太阴的样子风音苦笑道。
.“没关系的。
只要取消结界的话,就会恢复原状了。”说完,风音双手再次结成刀印,闭上眼睛。
“光之屏。
全部返还于神之呼吸……”一阵清净的神气吹过。
虽然昌浩等人一直都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过,但这风吹过之后却好似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一样。
风音的法术虽然和昌浩的有些相似,但感觉上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技法。
变回小怪模样的红莲,没有跳回昌浩的肩膀之上。
大概是怕泥水弄脏了昌浩的衣服吧。
“喂,**。”**无言地转过头来望向小怪,小怪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
“那个女子很有可能还会再次出现。
你还是先留在这里吧。
晴明那边我会和他说的。”“啊啊,我也正有此意。”少言寡语的木将向站在屋子里面的风音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风音和他对望了一眼,接着**的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昌浩,我们回去了。”小怪催促道,然后回头看了太阴一眼。
太阴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小怪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
“快些吧,回去让晴明知道又少不了要罗嗦几句……”为了不让自己的衣服被雨水淋到,风音一直站在屋檐的下面,忽然她的目光向旁边转去。
“有人过来了,快躲起来。”昌浩听到这句话,马上慌张地躲到屋子的矮台下面,小怪也跟着一起跑了进去。
不过小怪马上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必要跟着一起躲起来,于是无奈地挠了挠耳朵。
而和小怪一样本来没有必要躲避起来的太阴,也条件反射一般地躲在打开了的门后。
风音则装做好像刚刚从屋子里出来正要去关门的样子,发现从拐角处走过来两名侍女。
“好像听到有什么动静……”两名侍女看到风音的时候不由得惊讶道。
“哎呀,你……”似乎在看到风音的同时想到了什么似的。
侍女不由得使劲眨了眨眼睛,风音很客气地答道。
“一直不在这里,实在是抱歉。”“哪里哪里……”终于想起这是春天时候进宫的那个很受脩子公主喜欢的女孩。
侍女们笑道。
“姬宫殿下也很高兴呢。
怎么样,现在她的身体如何?”“嗯,还有一点虚弱。
不过,现在已经睡下了,应该睡醒了就没问题了。”微笑着和侍女们互相交谈着的风音忽然注意到有一名侍女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察觉到那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之中有一股寒意,风音微笑的表情之下不由得有一些惊讶。
两名侍女之中显得年长的一位回头说道。
“这位就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新人宫的侍女。
现在很得姬宫殿下的喜欢。”站在后面的侍女向风音点了点头。
风音也打了下招呼之后静静地问道。
“这样啊……今后请多多关照。”“彼此彼此……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在内里,互相之间都不用本名而是用通称来互相称呼。
“啊啊,这位是……哎呀,叫什么来的,实在抱歉我怎么给忘了。”前辈刚要做介绍,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风音的名字了而迷惑起来。
这也是当然的,在风音离开的时候曾经给她们释放过法术,使她们忘记了所有一切关于风音的记忆。
风音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叫云居。
因为我是从出云来的。”“啊啊,对……云居。
这位是……”站在后面的侍女瞥了风音一眼之后微笑道。
“我叫阿云。”风音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警钟。
这个女子,有些奇怪。
“姬宫殿下的事情您一定知道不少吧。
我才刚刚进宫不久,所以很多事情都还要请教您。”风音不动声色地对作出一付讨好表情的阿云道。
“彼此彼此。
对于最近姬宫殿下的情况,我也要请教你呢。”——躲在门后的太阴把这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风音,干得漂亮……”忽然,太阴注意到帐台的幔帐似乎动了一下。
回过头去的太阴,正好和透过幔帐伸出脑袋来的脩子四目相对。
“啊……”脩子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太阴。
也就是说,她能够看到太阴。
虽然太阴现在并没有隐身,但也不是平常人都能够看到的状态。
不愧是继承了天照大神的血脉的皇女。
拥有能够看到神将的能力,这是需要很强的见鬼能力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太阴一声也不敢出,冷汗顺着脑袋流了下来。
脩子公主则眨了眨眼睛歪起脑袋一直盯着太阴。
※※※※※第二天一早,晴明便被天皇再次召请进朝。
“昨天去过了今天还要去?有什么事啊?”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不得不做好进宫的准备。
和昨天一样,藤原行成再次作为召请的使者前来。
“连续两天都被召请上朝,真是很少见的呢。”听到晴明的抱怨,行成也无奈地苦笑道。
“是啊。
今天上朝的时候,天皇甚至没有看其他人的奏折就先叫我来请你了,我当时也很惊讶。”关于鸭川的堤坝还有内里的改建以及政治方面的各种报告。
就在行成按照惯例正要逐一汇报的时候,天皇却把他阻止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想请晴明帮忙。
行成,你能不能替我去安倍家把晴明请来。”在御帘之后的天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气无力,显得有点疲惫。
虽然天皇使用的是询问的语气。
但是天皇的话就是命令。
所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的。
旁边的其他大臣也没有对天皇的话提出异议。
于是行成只好火速赶往晴明府。
“主上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没有了往常的霸气……听起来给人感觉很柔弱。”说到这里,行成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晴明看在眼里。
“怎么了?行成殿下?”“没什么……”行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在这位老人面前是没有任何事能够瞒过他的。
即便自己什么都不说,也会被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概这就是他被称为绝代的大阴阳师的原因吧。
“其实,我昨天看到了姬宫殿下。”公主的脸色显得非常苍白,没有生气。
行成以前曾经见过几次脩子公主,脩子公主虽然年幼,但是脸色却一直都很红润,眼睛也显得很有神采。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非常挂念自己的母后定子,那坚强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惹人心疼。
“没有母后抚慰的小公主实在是太可怜了。
如果姬宫殿下一直没有精神的话,那主上的心情大概也不会太好吧……”天皇最宠幸的定子皇后身体一直不好,如果这个时候脩子公主再有点什么事的话,那无疑对主上是双重打击。
“晴明殿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去看看姬宫殿下吗?”对于行成的请求,晴明爽快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我晴明能够办得到的,义不容辞。”行成听到晴明的允诺脸色终于稍微安心下来。
这时随从人员来报告说出发的时候已经到了。
’天空一直下着雨。
彰子望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昌浩今天走的很早。
大概是因为昨天夜里回来得比较早,得到了比较充分休息的缘故吧。
他出门之前两个人的对话,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自从彰子搬到安倍府里以来,送昌浩出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成为彰子的工作了。
不用谁说,自然而然的就成为惯例了。
打扫和做饭的工作也都已经完成了。
晴明被天皇召请进宫。
露树去市场买菜,虽然彰子也说了要去,但是被露树以怕她被风吹感冒为由拒绝了。
“我没什么啦,倒是露树要是感冒了才不得了……”大概因为自己一直身体虚弱卧病在床的缘故吧,所以露树才这样担心自己。
不过彰子的身体其实是非常好的,就算是下雨天出门也不会有什么事。
在安倍府中,拥有昌浩,晴明和吉昌等数位阴阳师。
只要有这些阴阳师在身边,彰子就不会受到体内诅咒的影响。
虽然无法把诅咒完全驱除,但是却可以完全将诅咒抑制住。
想要正常地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彰子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昌浩的侧脸。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够想到昌浩的侧脸。
不是正面面对着自己,而是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忍耐着沉重的负担一样侧着脸。
究竟什么时候昌浩才能正对着自己,向自己微笑呢?最近昌浩的表情总是很凝重的样子。
把一直压抑在心里中的想法向终于回来了的勾阵诉说过之后,多少心情能够变得更加坦然一些。
但是,彰子自己也清楚这完全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就在彰子再次叹了一口气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轻快的呼唤声。
“公~~~~~主~~~~~!”“公~~~~~主~~~~~!”“公~~~~~主~~~~!”彰子的眼前忽然一亮。
“哎呀!”好久没见的小鬼们在对面的院墙上一跳一跳地叫自己呢。
“公主!”“帮我们一个小忙吧…”猿鬼啪嗒啪嗒地挥着手说道,彰子歪起脑袋问道。
“哎?”帮忙?是要帮什么忙呢?彰子披上雨衣,走出屋子向门外的小鬼那边走去。
和彰子擦肩而过的勾阵隐身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彰子,既然勾阵没有阻止大概就是没问题吧。
而且有勾阵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走到三个小鬼身边的彰子看到小鬼们中间的黑东西,不由得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啊……”独角鬼担心地开口问道。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骨碌骨碌骨碌地飞过来,然后掉进水坑里就一动不动了。”“啊,但是如果你用手戳它的话还会动。
是不是有生命的物体呀?”猿鬼轻轻地用手戳了戳,那黑色的生物微微动了动翅膀,发出轻声的呻吟。
“看,公主。
很可怜的样子,帮忙想想办法吧。”听到独角鬼的请求,彰子带着困惑的表情来回看了看。
“这个,怎么办呢……”要把这个东西带到安倍府里面去吗。
正好现在安倍府里面除了彰子没有其他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隐形在一旁的勾阵显形出来说道。
“带进去没问题的。”彰子抬起头来望着勾阵道。
“真的?”“嗯。”勾阵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去向前伸出手来。
“与其站在这里还是进到府里面更安全一些。
要不然的话,一会儿又要引发骚动了。”“哎……?”彰子不知道勾阵什么意思,脸上充满惊讶的表情。
勾阵则将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的乌鸦抱了起来。
感觉到勾阵手心温暖的乌鸦睁开眼睛认出是勾阵。
“……哦哦……十二……神将……”乌鸦说出人话,这使得彰子与小鬼们更加惊讶了。
“说话了!?”“乌鸦说话了啊!?”“难道说,他是我们的同类吗?”小鬼们望着勾阵手中的乌鸦七嘴八舌地叫道。
勾阵无奈地望着它们苦笑道。
“别说它和你们是同类哟,这家伙的自尊心可是很强的。”勾阵转过头去对已经站起身来的彰子说道。
“总之,还是先回府中去吧。”“那个,勾阵,这个乌鸦究竟……”“这个吗?”勾阵瞥了一眼手中的乌鸦,简短地答道。
“简单地说,这是**的天敌。”彰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茫了,于是只好无奈地回过头去对小鬼们说道。
“你们也快回去吧。
离晚上还有好久呢。”小鬼们顿时撅起嘴巴发牢骚道。
“什么嘛什么嘛,是打算赶我们走吗?”“我们没事的。
这家伙不就是我们运来的吗?”“好久没和公主见面了。
好不容易来了和我们玩一会吧。”小鬼们在彰子的脚边蹦跳着抱怨道。
勾阵无奈地叹了口气。
彰早见状无奈地苦笑着点了点头。
“……真拿你们没办法,跟我进来吧。”已经转身走进府中的勾阵听到背后传来的小鬼们的欢呼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内里的寝宫之中,基本都是和昨天差不多的成员。
晴明在众人之中端坐着。
过了不一会儿,一位侍女引领着一个人到晴明旁边坐下。
非常陌生的面孔,应该是第一次见到。
晴明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差不多和自己的孙子成亲一样大的年纪。
即便晴明也好,也无法认识全部在大内里任职的贵族。
所以这位大概是哪位贵族的孩子吧。
即便如此殿上的气氛依然十分凝重。
就连带晴明来这里的行成似乎也不知道今天天皇召请晴明来的原因。
大中臣春清也是和行成一样满脸茫然。
道长的表情则更加严肃。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现在最让人在意的就是这位坐在御帘对面的少年。
“——大家,都到齐了。”左大臣道长开口说道。
在坐的各位无一不心中一凛。
“这位就是伊势斋宫寮的任官,畿部守直。”守直跪拜在地上。
御帘之后的天皇开口说道。
“守直。
把你昨天和我说的,向在座的各位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遢。”守直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自从,春清殿离开伊势不久,斋宫的状况就开始恶化了。”“什么!?”脸色苍白的春清向前欠起身道。
连续的高烧不退,药师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但却还是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
于是占卜师向天神求教。
斋宫,负责神宫的神事要职,那么斋宫的病究竟又是有什么天启的呢?“可是不管占卜师如何占卜也好,都无法算出一个清晰的结果。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点办法也没有……”天气连续阴雨,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女官的悲鸣。
接着就是一阵好似风暴一样的狂风吹过。
斋宫的寝宫男人是不准进去的。
所以这些官员们谁也不能进去一探究竟。
“后来我们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在那女官进入寝宫的时候,发现斋宫似乎被什么附体。”大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中臣春清开口问道。
“这是真的吗!?”“难道我有欺骗您的必要吗?”听到守直的话,春清的肩膀一下子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斋宫,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春清前往伊势的时候,虽然斋宫恭子确实卧病在床。
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这种田地。
“春清殿下,请冷静一些。”虽然行成也是脸色苍白,但还不忘提醒春清。
春清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于是稍微冷静了一下。
守直淡淡地继续说道。
“据那女官所说,当时天照大御神附体在斋宫身上显出神威。”说道——“此雨非常不顺我的心意。
是逆天之意的雨水。
为了让阳光再次照耀这片大地,我要你们带凭依给我。”说完这些之后,斋宫恭子便瘫倒下去,失去意识了。
“为了更清楚地知道这个天启的含义,占卜师进行了龟卜。
结果显示,所谓的凭依是需要一个幼童,来作为令天照坐皇大御神的神威降世的容器。”御帘后面的天皇无奈地叹了口气。
晴明似乎发觉了什么,难道说——守直低着头,说出了晴明意料之中的答案。
“必须要带姬宫殿下前往神宫。”周围的气氛陷入一片痛苦的沉默之中。
天照大御神,在呼唤脩子公主。
为了停止这场大雨,需要一个可以凭依的孩子。
一个年仅五岁的幼小女孩。
谁也没有开口,守直依然静静地说道。
“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甚至还能不能够回来,我们也无法预测。
但是,为了停止这场大雨,除了遵守天照大御神的神意之外别无他法了。”晴明向御帘的后面望去。
天皇对于脩子公主是非常宠爱的。
几乎是当做掌上明珠一样。
敦康出生的时候,天皇大喜过望。
年幼的脩子以为自己从此就要失宠,于是才会被智辅的宗主利用。
但是无论对于天皇也好还是定子皇后也好,脩子都是无法替代的。
所以一考虑到天皇的心情,晴明的内心也不由得有一些不忍。
行成也是一样。
他自己也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一想到可能会失去那么可爱的孩子,心里便感觉到如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
“斋宫的天启,即便在寮中知道的人也不多。
我们已经尽量不让这个消息传开。
但是却不知道究竟还能隐瞒多久。
毕竟天意不可违……”那个亲眼见到斋宫被天神附体的女官,也被命令保守秘密。
最后和族长商议的结果,就是由守直来上京向天皇汇报这一事情。
天皇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在这个国家之中是处于所有人之上的。
但是,即便如此,在天皇之上依然还有拥有更高权利的存在。
那就是创造这个国家的神灵。
日本国之中有八百万神灵。
而这些神灵是可以不受天皇统治的。
道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
“……晴明,由你选择一个适宜出发的吉日。
然后上奏给天皇。”“是……”御帘之后的天皇带着有些落寞的神情叹息着。
“……是啊……”虽然天皇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却好似非常巨大的声音回响着。
大家的目光都向御帘之后望去,座在御帘之后的青年起身说道。
“晴明,事情就是这样,作好准备前往伊势一趟吧。”晴明眨了眨眼睛。
“这……究竟要不要去不是还没决定吗……”他们确实也拜托过自己驱除神宫祭主大中臣永赖的病魔。
但是病魔退散的法术只要在京都之内施法就可以,不用特意大老远的跑过去。
从这里到伊势的路程晴明还是很清楚的。
要是年轻时候还好,现在这个年纪要走那么远的路可是相当吃力了。
虽然可以使用神将的风快速来回,但是恐怕不会被允许那么做吧。
毕竟对方都是些比较顽固的神官。
“不,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走一趟。
我也希望您能够亲眼去探看一下永赖大人的状况。”春清也在一旁说道,晴明不由得低声沉吟起来。
虽然自己也清楚对方的心情,不过至少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
自己确实比较矍铄,身体很结实,寿命和天命也还够长,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贸然命令自己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啊。
看到晴明一脸严肃的表情,实在看不下去了的行成出来打圆场道。
“主上,晴明殿下现在已经是高龄之身,去往伊势的路途遥远、旅程艰辛,还望三思。”“那么我安排人抬轿子送他去。
晴明可以乘坐轿子。
让晴明和姬宫坐同一辆轿子,即便是长途旅行也不会觉得疲劳了吧。”“是,是……”挂念女儿的天皇不肯退让半步。
“拜托了,晴明。
请到伊势去,到神宫那边……拜托了!”“…………”天皇的请求是绝对无法拒绝的命令。
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理由的晴明,跪拜道。
“臣,领旨……”在御帘之后的天皇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用扇子轻轻地敲了敲道。
“这么说来,晴明……”“在……”望着抬起头来的老人,天皇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
“去年冬天,听说你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借宿在你家……大约多大的年纪啊?”道长和晴明听到这话不由得都吃了一惊。
老人表面上做出很平静的样子答道。
“是我的亡妻的远房亲戚的女儿,今年十三了。”道长脸色苍白地开口道。
“主上,莫非是希望把那位女孩接进宫来吗?”行成不由得想到,这女孩和中宫的年纪相仿,所以也有可能被接进宫来。
但是左大臣应该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吧。
天皇闭着眼睛将扇子放在手边。
“怎么可能。
那种事我完全没有想过。”无法猜透天皇意思的几人,都带着惊讶的目光的向御帘之后望去。
青年双手拿起扇子,然后起身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找一个和脩子年龄相仿的女孩。”内里的侍女虽然很多,但是却没有能够和脩子做朋友的女孩。
脩子也一直都是在大人的身边长大的。
“这次让她离开一直没离开过的都城前往遥远的伊势神宫,对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太可怜了。
所以,至少我也想给她找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陪陪她。”听到天皇的话,晴明与道长的心不由得一下都揪了起来。
难道说。
望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道长,晴明小心地询问道。
“主上……请恕我直言,您的意思是要借宿在我家的那孩子天皇点了点头简短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够陪脩子一起前往伊势。”而且,毕竟是借宿在阴阳师安倍晴明家的孩子,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的话,至少应该也比其他的孩子更加坚强一些吧。
“既然已经有神喻降世,所以再发生一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只要有晴明在的话,那孩子也会更放心一些吧。
对于我也是一样,如果有晴明和那孩子陪伴着的话,我就能够安心地把脩子送出去了。”晴明的心脏忽然出现了一阵好似被冰冷的手握住一样的错觉。
※※※※※望着在雨中朦胧的大海,少女低声道。
“开始了……”坐在她旁边的益荒,抬起头来。
青年默默地注视着观察着海面波涛的斋的背影。
“……益荒,你想说什么?”青年皱起眉头。
“…………”“没关系,说吧。”在少女的催促下,益荒边思考着措辞边开口说道。
“……斋大人没有必要插手这件事情,所以……”少女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摇了摇头道。
“没关系。”“可是。”斋这次转过头来。
静静注视着青年道。
“益荒。
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少女凛然的瞳孔之中仅仅闪过一丝的异样神色,不过瞬间又消失了。
“所以,现在也不在乎再多上一个两个的了……”※※※※※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雨声不停敲打着晴明的耳鼓。
对着眼前几乎僵硬住了的老人,天皇继续说道。
“让借宿在你那里的那个孩子,和脩子一起……”晴明瞥了一眼旁边的道长,后者的脸上充满愕然的神情。
没办法了。
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拒绝了。
“拜托了,这是我的请求。
晴明。”天皇的请求,是绝对无法拒绝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