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凉州词(2/2)
而我的父亲,就丧身或者苟活在这个国家,不知道哪片土地之上。
十五
第二天上午,我搭乘一趟长途客车,目的地为西贡。在官方的说法里,这个最南端的城市,被称为胡志明市;但越南百姓仍较多地称呼其旧称,我想这是因为西贡这个发音,朗朗上口,简洁有力。
客车一路向南,离北端的国境线越来越远。中途休息,我下车买一瓶蒸馏水,被告知此地不能用人民币,于是我掏出一张面值10,000的越南盾。幸好我听从了阿龙的建议,在河内兑换了够我用半年的大额美金,以及一些路上用的零碎越南盾。
人民币不再通行,这一点反而让我很有安全感。因为,这意味着我在地理意义上,越来越远离祖国——这个曾经多么亲切的词汇,现在对我而言却代表着威胁,以及不愿面对的过去。
长途跋涉之后,我踏上了西贡的水泥地面。五分钟后,我上了车站门口等候的出租车,这仍是一部两厢的福克斯,幸好这次的司机谙熟英语。
既然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背包客,我此时便用英语告诉司机,要去背包客云集的地区。
司机轻松地说,哦,PhamNguLaoStreet。
十六
最终我没有在范五老街落脚,而是投宿在与其一街之隔的BuiVienStreet,裴银街,125号,HappyInn。
我要了301房,这是个临街的房间,带一个小小的露台,可以俯视街面如鱼般游动的人群。
三月份的越南非常多雨,我到西贡的第一天,碰上了罕见的好天气;我正为之庆幸,结果从第二天开始,就下起了连绵的雨。下雨自然无处可去,我于是躲在房内看电视。
西贡的电视频道颇为不少,有为数众多的英文频道,其中包括两个各司其职的动画频道,其中一个专门播放Cartoon,而另一个则播放Anime;除此之外,还有凤凰、华娱甚至南方卫视,等等中文频道。
当然了,电视机里还有越南本地的频道。
越南似乎没有多少自己的电视剧,所以播的都是中国制造的剧集。如果说中国观众哈韩哈日,那么越南观众,绝对可以称之为哈中。比如说,最近,西贡电视台正在播的是倚天屠龙记,苏有朋版。
自己不拍而播别人的电视剧,无疑是个很讨巧的办法;但越南人民偷工减料的智慧,还不尽于此。比如说,在倚天屠龙记这部电视剧里,越南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需要做的,只是把原音量调小,然后由同一个女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越南语,读出剧中所有人物的对白。
所以,无论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是周芷若正面带桃花地娇嗔,还是谢逊满脸苦大仇深地怒骂,电视机前的你所听到的对白,都是同一个越南女人冷静的、四平八稳的声音。
十七
第四天,雨终于停了,然后就变得非常闷热,所以我带来的衬衣之类,此时此地都显得太厚了。幸好裴银街就有几家买衣服的店,我于是买了许多背心跟短裤,作为我的指定着装。
这一身打扮,再加上旅馆浴室里的蓝色人字拖——就是八十年代末我们常穿的那种——使得我看起来非常像西贡本地人。而使得这种误会进一步加深的,是我偏瘦的体型。越南人都很瘦,街上见不到一个胖子。
总之,第四天,背心短裤人字拖,我就像一个地道的西贡无业青年,在城里无所事事地乱逛。这一天我发现,此地不仅人瘦,就连建筑也很瘦削。
街面普遍是六七层的楼房,一楼做生意,二楼以上居家。铺面大都非常窄,一般不超过五米,但是里面很深,有十几二十米。我想之所以建成这样,是因为越南整个国家多山多林,平整的地方稀少,寸土寸金,所以便尽量缩小建筑物的占地面积。
总而言之,越南的人瘦,房子瘦,越南这个国家在地图上也很瘦;结论就是,越南是一个清瘦的国家。
十八
越南人的瘦,与此地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有着明显的联系。
当地人的饮食传统,偏好清淡的饮食,比如蔬菜、水果、鱼肉。这首先是由于西贡处于正宗的热带,一年到头气候炎热,人体不需要积聚脂肪来保暖;其次,在四季如夏的地方,肥腻的食物本身也很难被肠胃所接受。
在旅馆里住了一星期,与服务台的龅牙妹妹混熟了,有时候也会在旅馆里蹭饭。晚饭经常是一条鱼,米饭,切好的番石榴、柠檬,活生生的一大盘蔬菜,比如甲抛、甲猜、金不换、柠檬叶、泰国芫荽,诸如此类。每天都吃这些没半点油腥的东西,谁能够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那才是个奇迹。
每天的早餐,我则固定在同条街上的一家叫NamGiao的店里,要一碗ToLon,22,000越南盾。这家店的生意很好,来光顾的大部分是各种职业的本地人,也说明了这里的口味较为正宗。
至于ToLon,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味米粉。
端上桌时,汤的最上层浮着一层红油,那是用虾或者蟹经过长时间的熬煮,所得到的精华。碗里有雪白的粗米粉,以及各色蟹肉丸、鱼丸、腌肉,等等;此时,再随个人喜好,加些青绿的甲抛、柠檬叶之类进去,于是碗里丰富多彩,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这个时候,先不要急着动筷;地道的做法,是拿起桌上切好的泰国柠檬,挤两滴进汤里。海鲜浓厚的醇香,跟柠檬清新的酸气,此刻完美地混合在一起。记得抿紧嘴巴,否则口中的唾液有流出来之虞。
最后,当你用不锈钢的汤匙,舀起一口汤放进嘴里,齿颊生香,那份感动会令你觉得,西贡是这个世界尽头,一个酷热的仙境。
十九
时间如白驹过隙,无知觉间,我到此酷热仙境已有半个月。
此时是夜半时分,电视里的卡通已经看无可看,我开了一瓶SaigonBia,走到露台上。
雨后的街面湿漉漉的,一盏盏街灯,仿佛是在水面上熊熊燃烧。街面呈现出一股橘红色的光芒,给人在炮火中沦陷的错觉。而对面房子的许多顶楼上,都有供奉观音菩萨的神台,此时其上的灯光也正在闪烁,如我一样彻夜不眠。
正对面的楼房顶层,此时爬上来一位**上身的男子。我发现了他,正如他发现了我;他手中也是一个玻璃瓶,反射着神台上的灯光,我们不约而同,向对方举起了手中的酒。
我们各怀心事,彼此无需沟通。
后来他向我挥手道别,只留下我与灯光彻夜不眠。
我握着一支仍未饮尽的啤酒,遥想着千里之外,那些我正在想念,或者正坐在黑暗中想念我的女人。阿盐、伊莎贝、小彭老师,甚至是唐师,我毫无骨气地想,如果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此刻就站在我身旁,那有多好。
我将搂着她的腰,站在这鱼露飘香的露台上,我们默默无语,注视着这个雨后湿润的城市,灯火通明,就像是在夜里失了火。
廿十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我到NamGiao享用了一碗ToLon,然后徒步走到好几条街外的国家中央邮政局,准备给昨晚所想念的那些女人,每人发一张明信片。
此刻我坐在坐在金碧辉煌的邮局内,奋笔疾书。
阿盐:
告诉我,你爱我
如同我们永恒的沉默
伊莎贝:
你好吗
我很好
唐师:
念去去
千里烟波
暮霭沉沉楚天阔
小彭老师:
小彭是个好老师
可惜我犯的错,
不是罚抄几千个单词就可以解决的
然后我贴上邮票,将它们一起扔进外埠的邮箱里。这四张明信片内容迥异,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收信人名址那一栏,空无一字。
廿一
由于在半个月里,我已经用穿着蓝色人字拖的双脚,丈量了西贡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所以这个早上醒来时,我有了一个新鲜的想法。
洗漱一番之后,我跑到楼下隔壁的租摩托店,租了一辆雅马哈的Nuovo摩托车。我准备骑着它,威风凛凛地跑到城外去——在越南骑摩托车,就像你在其他国家走路一样,不需要任何证件。
我骑在造型帅气的Nuovo上,汇入了滚滚的摩托车洪流,心里非常愉快。已经多年没有骑摩托车,但技艺一点不见生疏,就好像我昨天刚刚骑着它,在西贡城里上下班一样。
是的,如果此刻我的摩托车,载上一位身穿奥黛的本地姑娘,那么我就是一个百分之百的越南青年。
而作为游客的你,如果想要与我问路,考虑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这个本地人懂英语吗?
廿二
事实上,那一天,我真的遇到了一位问路的女同胞。
那时我正在树荫下,斜坐在摩托车上,享用一个冰镇的椰青。一位亚洲面孔的女背包客向我走来,开口便是英语,PHO2000,她一字一顿地道,P-H-O2-0-0-0,C-L-I-N-T-O-N。
我装出越南人讲中国话的样子,问,中、国、人?岂料她马上纠正道,IAMTAIWANESS。这让我颇为不爽,于是决定戏弄她一番。
我先是煞有介事地东指西指,乱作手势,满口从旅馆龅牙妹妹那学来的越南语,莫恩斋,莫恩概,鹰油案,案油鹰,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三分钟后,我突然改用英语,说,PHO2000,我知道,克林顿去过的那间。哪,就在……
就在她顺着我手指方向望过去时,我突然提高声量,用普通话,嚷道,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后,我扭动油门,扔下目瞪口呆的女同胞,得意洋洋,绝尘而去。
廿三
我骑着Nuovo来到城外,在南海神庙旁,吃了一个中国式的大包子作为午餐。包子里面内容丰富,有鹌鹑蛋、猪肉等等,颇为过瘾。然后我又四处乱窜,直到接近傍晚,才打道回府。
回到滨城市场附近时,路过一所中学正在放学。一群腰身柔软的女中学生,穿着淡灰色的奥黛校服,施施然从古色古香的校门里走出;这番景色颇为美妙,拍下来的话简直能上明信片了,可惜我连相机都懒得带出门。
于是,我把Nuovo停在路边,对这群妙龄女学生行注目礼,看着她们袅袅娜娜,步履间裙裾翻飞,风情万种。我想,跟这种具有东方浪漫气质的服装相比,我们国内的运动装校服,简直是扼杀一切曲线美的棉被。
我正坐在摩托上神游万里,此时一位奥黛少女从校门走出,径直朝我而来,对我轻轻地说,LeThanhTong。我楞了二十秒才醒悟,原来,她把我当成是载客的摩托佬。
我心中忿忿:外地游客把我当成本地人,还算是情有可原;本地的女学生竟然把我当成摩托佬,这简直离谱。
刚想分辨,对方已经撩起奥黛前摆,坐上了摩托车后座。我哭笑不得,转念一想,算了,反正我早上加了一满罐汽油,还远远没有用完,就这样还给出租摩托那小子的话,白白便宜了他。
好吧,反正我知道她要去的黎圣宗路如何走。于是我启动摩托,向路上如鲫鱼般的摩托车流游去。
廿四
到了少女指定的地点,一家工艺品店门前。少女下车,拿出一张10,000的纸币,我摇摇左手,然后用右手捂着胸口,低头作绅士状,用英语缓缓道,送美丽的少女回家,是我的荣幸。
看着她一脸地诧异,我不禁好笑,又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就当学雷锋学到外国了吧。说完后我掉转车头,准备走人,做好事不留名嘛。
谁料,这个少女冲过来拖着我手臂,满脸惊喜,一字一顿道,你、是、中、国、人?
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别人因为我是中国人而感到惊喜;我报之一笑,道,如、假、包、换。
少女似乎不明白我所说的,接下来用英语,词不达意地向我表达什么,看着我满头雾水的样子,她用力地拉着我的手臂,似乎要把我拉进店内去。
我想,拉客也不是这么个拉法吧?莫非是间黑店?不过看着她满脸是话的可怜样子,我还是锁了摩托车,然后乖乖地跟她走进店里。
廿五
少女此时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遂放下了我的手臂,双颊绯红,在我前面领路。走进店内,这原来是一家专卖越南丝绸衣裳的铺子。
此时仍是营业时间,店内却无人照看。
店内陈设着许多丝绸衣服,有奥黛,也有睡衣,还有男士衬衫。这些衣服,都挂在古色古香的木柜里,非常具有东方的神秘气质。店内的其他家具,也是清一色的中国风格,做工精致,看上去颇有些年头。角落里放着一个神龛,飘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颇为点题,让人甫一进门,便似乎踏进了多少百年的历史里。
少女示意我坐在一张暗红色的中国式木椅上,然后转身进了店内更深的地方。我坐在椅子上莫名其妙,猜想是不是这个少女待嫁心切,然后被我这个中国摩托佬的风度所折服,决定要以身相许?
几分钟后,两阵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意淫。从里面出来时,少女伴着一位半老徐娘,从二人一模一样的薄嘴唇大眼睛,可以看出她们是一对母女。
这位母亲,身穿墨绿色丝绸奥黛,显得典雅沉静。她先是为女儿的鲁莽道歉,然后告诉我,女儿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店里急需一个懂英语跟普通话的店员,最好还会说广府话。
我表示,这三种语言我都颇为流利。
她大喜过望,接下来我跟她慢慢沟通,这位母亲的英语,可比女儿好多了。
廿六
原来,这个店专卖越南丝绸制品,目标顾客是台湾、香港游客,日本人、欧美游客。店里本来有一男一女两个店员,都是越南人,男的通晓日语跟英语,而女的则会汉语跟英语。
上个月,姑娘勾搭上了一个台湾游客,闪电结婚去台湾当跨国新娘去了;祸不单行的,小伙子酒后驾摩托摔断了腿,现在躺在医院里。老板常年在海防做生意,老板娘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照顾店里的生意,忙得不可开交,营业额也因此大大下降。
所以,现在店里急需招聘店员,老板娘已经找了一位远房亲戚的女儿,在另一条街上的工艺品店里打工,等月底结工资后就跳槽过来。那么,现在需要的是会汉语跟英语的男售货员,在本地人里比较难找,所以范围扩大到中国人亦可,只要有工作签证。
老板娘介绍说,待遇说不上多好,但是吃是与我们一起,住则是在这栋房子的阁楼。少女在身后插嘴道,比摩托你好。
老板娘说,请你考虑一下,因为我们店里实在需要一位懂礼节,相貌英俊的男孩。
本来我就打算玩足一个月后,找一份工作,此时听老板娘夸我英俊,心里飘飘然,于是不需要再考虑,欣然接受了老板娘的建议。
廿七
昱日,我在HappyInn里结了帐,告诉龅牙妹妹以后会常回来看她。然后拿着行李,乘摩托车到了黎圣宗路上的丝绸店。在老板娘的带领下,我踏着逼仄的楼梯,钻上了位于六层的阁楼。
阁楼只有15平方米多些,放着木床、木桌、木椅、木箱各一。老板娘对我道,以后你就住这里了。然后又略带歉意地说,这里比较窄,而且夏天可能会热一些,不过……
老板娘走到唯一的窗前,推开两扇小玻璃窗,突如其来的凉风吹起了她的奥黛下摆。她在风中如一支绿色的莲花,缓缓道,不过,这个窗口的朝向挺好,夜里风很凉快的。
老板娘下楼之后,我把旅行袋放在床尾上锁的大木箱上,倚窗俯视其下的黎圣宗路。我在国内曾经是财务总监,做过酒吧侍应和乡镇小学老师,现在则是越南一家丝绸店的店员。
如果我最终被捕,五十年后在狱中写回忆录的话,我至少可以在卷首说,笔者命运多舛,少年漂泊,从事过多种职业,具丰富人生经验。
廿八
从此之后,我每天穿着老板娘发的传统服装,与另一个女店员,黄氏玲,一起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来此处的中国人中,很少大陆游客,多为港台同胞。他们都对我这个越南人,竟然会说流利的中国话而感到惊讶,我也懒得解释。不过换个想法,这至少说明,我藏匿在此地颇为安全。
店里所卖的丝绸制品,简直是暴利。每件衣服的售价,都是成本的300%以上。也就是说,就算你为了讲价磨破嘴皮,掰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最后我一脸无奈地给你打了个7折,你兴高采烈地拿出美金或者信用卡,其实我还有110%的利润。
哦,不对,是我们的老板娘,有110%的利润。
看着顾客们满心欢喜的表情,离去时还不忘跟我要一张店里的卡片,我不禁回想起以前跟伊莎贝去旅游时,一番杀价下来,总觉得自己占了多少便宜似的,沾沾自喜。其实道理摆在眼前,顾客永远是商家的手下败将。
就如同人生不可能每一段都精彩,店里也不可能每一分钟都有顾客。门庭寥落的时候,我除了与阿玲调笑之外,无事可做,便常常失神地望向玻璃门外,树影斑驳的街面。
三三两两的黄色出租车,如游鱼般无声驶过。
偶尔有几个头戴越南斗笠的阿姨,在店门口的行人道上停留,她们悄无声息,或站或坐,衬托得这个午后更加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