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梅雨洗征衫(3)(2/2)
老者心头有气,我对你客气,你还以为我真的怕你不成?常四他们既然没事,对方说不定就这一个人,怕他何来?他踏上一步,森然道:“那要看你是作朋友还是作对手。是朋友有福同享,是对手嘛,嘿嘿,送一对精拳头。”
门外那人哂道:“跟你这样的人做朋友?嘿嘿,我还不至于堕落到要与畜生为伍;做对手嘛,看你刚才一掌打死那个不会武功的小行者,好不威风,又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老者怒道:“什么不会武功?他……”他忽然意识到丑行者轻松脱出自己手爪的事不便让外人知道,便立即住口。想到这里,自然就想到了手,觉得手指仍然十分光滑,低头一看,不禁愕然。只见左手油水淋漓,再看看丑行者刚才藏身的桌子下面,一个破碗摔成两半,地下一滩素面,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丑行者真的不会武功,他能脱出老者那凌厉的一抓,完全是拜地下那半碗面所赐。梁辉临死前满脸血污的惨象,吓得他手一哆嗦,半碗面都扣到了地上,浇了他一手的油汁,就是这些油汁帮他轻松地摆脱了老者的手掌。而丑行者伸出手掌也不是什么古怪招数,是觉得沾了老者一手的油汁,向他表示歉意,想给他擦拭。老者明白了这一点,心里稍觉歉疚,但更多的是骂自己粗心丢脸。他不耐烦地冲着门口道:“阁下既然敢伸手揽事,就不应该藏头露尾,做缩头乌龟。孰是孰非,咱们拳脚上做个了结。”
门外那人一时无言,老者刚要冲出门去,忽听门外那人慢慢道:“卓大鹏,出身南方火云山朱雀门,师承孔雀明王葛翔,以大力金刚指成名,有个绰号叫铁掌黑鹰。……”老者不觉愕然止步,这回轮到他张大嘴巴不能合拢了。
钟无期听了门外那人的话,心中豁然开朗。适才老者和飞龙镖局的人动手时,他看得有些眼熟,但老者刻意掩饰自己本来的武功,所以看起来似是而非,并没有猜出他的来历。经门外那人一语点破,瞿然一惊:“原来是他,怪不得……”魏仲明偷偷舒了一口气,暗叫惭愧:“原来总镖头早有安排。只可惜来迟一步,没能救了梁镖头。”
门外那人接着说:“曾以三十六路修罗归元掌,降服岭南一百零八洞洞主,并且暗中做了他们的总瓢把子,表面上却仍是鼎湖山摩云堡的堡主。一身二任,黑白两道通行无阻。近年来动作频频,四处劫镖夺商,行事极为隐秘,为人心狠手辣,事罢不留活口,所以作案虽多,却一向少有人知。谁会想到一位曾经誉满江湖的老侠客会做出如此见不得人的勾当?”
四下里一片死寂,大家似乎能听得到卓大鹏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气氛十分压抑。
门外那人问道:“卓堡主,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卓大鹏被他道破机密,脸色十分难看,手心里渗出了汗水,机械地问:“什么?”声音干涩低沉,远不像刚才那样意气风发。门口那人道:“摩云堡并不缺钱,卓堡主似乎也不是守财奴。以你的身份地位,偷偷摸摸地去做这些下三烂的勾当,甚是令人费解。卓堡主,不知你肯不肯替在下揭开这个谜底呢?”
卓大鹏哈哈大笑,说道:“我卓大鹏自小有一个嗜好,别人不知,尊驾研究在下这么长时间,难道也没发现吗?”门口那人道:“正要请教。”卓大鹏大喝一声:“专杀藏头露尾的兔崽子。”声出人随,双臂一张,犹如一只黑色大鸟,直扑门外。
门外那人笑着道:“这就动手吗?先把东西还给你。”呜的一声轻响,一道暗影迎面袭到。卓大鹏左手一捞,便把那暗器抓在手里。不料那暗器不大,力量却大得惊人,碰得他手指生疼,身体竟然被那股力量拽得斜向一边。砰,喀,一头将门框撞为两截,直撞得卓大鹏眼冒金星。低头看时,攥在手里的正是自己刚才打出的那节鞭头。
这一下让店里所有的人都耸然动容。适才卓大鹏轻描淡写就横扫了飞龙镖局三个趟子手和三名镖头,那份身手不要说侍茗看得目瞪口呆,就连钟无期这位在江湖中颇有声望的人物也颇为忌惮。堂堂归云庄大管家面对卓大鹏形同叫阵的询问,不得不避其锋芒,虽说是出于公子安全的考虑,但强盗当面劫掠,自己临阵退缩,终非归云庄这等以侠义道自诩的武林世家所当为。没想到,刚才如此威风的铁爪黑鹰,现在却变得犹如一只病鸡。那人先是收去了他的暗器,接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破了他极力掩盖的身分,重挫了他的锐气,然后原物奉还,单凭一枚暗器,就差点要了卓大鹏的性命。
这等身手的确惊人。
卓大鹏连着栽了几个跟头,却连对方长得什么模样都没看到。他怒火中烧,一伸手抓住撞折的门框一拉,喀喇,将半个门框都扯了下来。耳听得门外一声轻笑:“怎么,嫌地方不大,要拆房子吗?”
卓大鹏喝道:“先拆了你的贼骨头再说。”抡起手中半截门框甩出门去,随后一招鹰击长空,随着门框蹿到门外,未曾落地,腰身一扭,变了方向,头前脚后,呼呼呼,一连三掌直向方才声音发出的地方打去,掌风笼罩了丈许方圆。
这一招有个名目,叫作阳关三叠,名字虽然文雅,招数却十分狠辣。卓大鹏恨极了门外之人,是以一出手就想置对方于死地。不想前两掌击空,第三掌打中一物,啪的一声,水花四溅,淋了一脸的脏水。原来一掌打中了放在磨镜架上的水盆。四下看时,空空如也,不仅门口之人不见了踪影,连先前埋伏在房外的人也一个看不到了。他连喊几声,不见回音,知道他们凶多吉少,多半遭了毒手,但这几个人放在江湖中也是准一流高手,刚才还没有事,片刻之间遭人暗算,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息。放眼当今武林,什么人有如此本领?
虽没见面,但这几个回合下来,卓大鹏知道对手武功机智全在自己之上,再耗下去也只是徒招羞辱。但就这样灰溜溜逃走,也太不成话了,今后他这张老脸还往哪里搁?他双掌直抖,仰起头叫道:“嘿,有种就面对面分个胜负,钻来钻去算什么英雄。你要是输了,老夫也不以大欺小,给你磕十个响头就放你走。”他实在是气昏了头,把话说反了。
耳听身后噗哧一声,卓大鹏未曾回头,反手一把捞去。却见是方才见过的那个小书童,用袖子掩着嘴偷笑。他知道这书童是窗边那位公子的人,但他现在气昏了头,已经不计利害,虽知这书童动不得,但仍是一掌拍了过去。那书童吃了一惊,赶紧想旁一闪,身手甚是敏捷。
卓大鹏急怒攻心,鼻子里哼了一声,正打算先拿这个书童出出气,忽听屋里有人道:“要磕头吗?我老人家就坐在屋里。外面地湿,岂是你畜生行大礼的地方?还是屋里好。”正是方才门外的那个声音。
卓大鹏生怕那人再逃,一个箭步窜过去,堵住门口,向里一望。果见一个年轻人坐在冲门的一张桌子旁,青布包头,一身短衣小厮打扮,衣服上还有一片片的水渍锈痕,神情悠闲,正冲着他嘻嘻的笑。看样子就是门口那个磨镜子的年轻人,长得高鼻深目,面色黝黑,倒像个昆仑奴,脸上也和疤五一样有好几道疤。顶多也就二十七八岁,就是在娘胎里练武,也抵不上自己四五十年的功力啊。
卓大鹏有些不大相信,往别处看时,屋里除了刚才那几个人,再没有别人。他刚想喝问这个磨镜少年,却见他微笑着向站在门边的小书童招招手。
侍茗少年好事,这时对磨镜少年崇拜得五体投地,也没看看公子和钟无期的神色,便跨过门槛,走到磨镜少年身边,问道:“仁兄叫我有什么吩咐?”甫到跟前,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倒好像小姐闺房里常闻到的那种香味。心里疑惑,不知这位执贱役的少年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名贵的香味。
磨镜少年道:“我耳朵有些背,方才是不是有人说要向我磕十个响头什么的。”侍茗忍住笑道:“是啊,没错。就是门口这位老先生说的。”说着一指卓大鹏。磨镜少年道:“原来真是这样,我还以为听错了呐。”抬头半睁着眼看着卓大鹏道:“我长这么大,净给别人磕头了,还没一个人给我磕过。难得今天有人孝顺,那就磕吧,还等什么?磕完了自然有赏。”
卓大鹏狞笑道:“头我倒是能磕,就怕你命贱福薄,承受不起。”说着话跨进门槛,假装弯腰下拜,顺势并拢双掌,向磨镜少年推了过去。站在旁边的侍茗和站在后面的魏仲明,陡觉压力及身,衣带向后飘起。钟无期远在屋子另一侧,也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卓大鹏羞愤之下,已经使出全力,这一下虽然动作有些慢,但两人距离太近,形同偷袭,甫一出手便将对方笼罩在掌风之内。钟无期暗道不好,少年一味托大,说不定这下要吃亏。
磨镜少年对卓大鹏惊涛骇浪般的掌力浑若不觉,轻描淡写地一伸手便抓住了他的双掌,笑着道:“这么大年纪连磕头都不会。这是下拜,不是磕头。来,我老人家教你。”
卓大鹏双掌被抓,简直难于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适才这一掌凝集了毕生功力,足可以开碑裂石,放眼天下除了有限的几个人,谁敢直撄其锋?惊悸之余,忽觉攥住自己双掌的那只手像火炭一样烫,一股热气透过皮肤进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上行。再要反抗时,内力空空如也,全身被制,已成待罪羔羊,只能听任对方宰割。
只觉那股热气行到心脉附近稍微停留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进不进心房,一旦进入心房,就会立刻要了他的命。好在那股热气绕过心脏继续下行,刚到膝弯处,卓大鹏便觉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耳听得磨镜少年温声道:“嗯,对了,应该这样,弯腰向下,用头碰地。起来,下去,再起来……”随着磨镜少年的指点,卓大鹏真的嘭嘭砰砰磕起响头来。
侍茗、魏仲明和钟无期直看得目瞪口呆,连一直端坐桌旁,凝视窗外的卢有朋这时也回过头来瞧那磨镜少年。谁也没有想到一个貌似昆仑奴仆,以磨镜糊口的无名少年,竟然身怀神功绝技,举手投足之间便制服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摩云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