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克罗马农星球（2/2）
“啊！又是地球！”西西顿时沮丧起来，撅起嘴看着那一串湿漉漉的项链，有点不知怎么办好，“看，连从来没有见过地球的鸟儿都向往地球啊！既然地球这么美好，我们人类为什么要毁了它再迁到这儿来呢？”
这可实在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塘鹅们拍了拍翅膀，无言地飞走了。
自从人类踏足克罗玛农星球以来，虽然带来的有限资源非常少，却一直在努力地把克罗玛农建设得和地球相似，包括制造水源和空气，种植植物，放养动物，放水成为海洋、堆土成为高山、建造两个不同的人造卫星来仿真太阳和月亮等等，但是所有在学校里上过“地球历史”课的人都知道，这一百年以来，人类在克罗玛农星球上做的所有一切远远不及大自然为地球所做的万分之一。
太阳正在沉下海平面，迅速地收起最后的光束。就在这时，发生了一点意外：就在海平面要完全地吞噬太阳，整个世界坠入黑夜的节骨眼儿上，太阳陡地一跳，挣脱了海平面，又往上升了，光线正在越来越明亮，仿佛一个新的早晨正在开始。空气中也充满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海腥气。cháo水一阵比一阵更凶猛地拍打着海岸，西西不由得往后跌跌撞撞地退了很远，和来福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
海里的鱼儿都纷纷地跃出海面，海鸟鸣叫着，盘旋着，关注着这不可思议的画面。飞向远方的塘鹅也放慢了速度，体会着惊奇。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在一个黄昏之后，没有经过黑夜，直接升起来的朝阳。
“天啊，”西西安抚着来福，摸着他的脖子，“看来‘旗手99’也短路啦！”
在克罗玛农星球进行第一批移民的时候，由于那艘宇宙飞船装不下地球上的所有生命，所以带来的能够克隆的事物非常少。但是太阳和月亮是最早制造完毕的，以白天和黑夜的节奏分别有序地出现在人类制造的天幕上，给予那些刚从地球灾难上逃离出来的人们极大的心灵安慰，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家园。
控制rì升月落、月升rì落是非常艰巨、细致、复杂又富有深刻含义的工作，被克罗玛农星球的人们称为“伟大的天幕旗手”。只有得到过“文明勋章”的人士才有资格担任这一“旗手”的工作，在其任期内负责在天幕上升降rì月。随着几代人的建设，星球上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头脑越来越发达，逐渐地担当了大部分人类的rì常事务，包括农民、渔夫、教员、工人、手工匠、保姆等等，人类控制这些机器人把自己的生活照料得几乎没有后顾之忧。人类自身的工作重点就是定时更换、升级、销毁机器人，在其它时间，他们则忙于讨论战争与和平、建造地球博物馆、调整四季气候、创造不同风格的艺术品、培养更优秀更有jīng神力量的后代子孙以及把握政治方向，不让人类再犯下地球上犯过的蠢行。
就在西西出生的那一年，也就是她的父亲雷曼当选为克罗玛农人类事务委员会主席的那一年，人们以大多数票通过一项决议：让最新型的机器人来充当“旗手”的具体工作，而那个名义上的人类“旗手”则通过一个荣耀而简单的仪式——在满天灿烂的礼花中按下那个机器人的开关按钮——来享有这一荣誉。
迄今十六年过去了，西西也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娉婷少女，少数人最初的担心也消失了。就像机器人把其它事务都执行得很好一样，“旗手”的工作也完成得很出sè。在人类制造的天幕中，rì月定时升降，人类的生活也井然有序。当然，极偶然的时候也会产生一些差错。就像人类会生病一样，机器人也会短路燃烧。
西西就曾经见过她的“地球历史”课老师在cāo场的橡树底下打开面颊修理过自己的面部神经，直到那时，她才知道这个矮胖、脱发、笑起来总是眉毛弯弯的历史老师原来是一个机器人。从形象上看，机器人和人类几乎没有分别。西西非常喜欢这个老师，总是叫他“茶壶教授”，因为他的个头就像一把茶壶。可是上个星期，茶壶教授忽然短路燃烧了，就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一下子扭曲起身体然后“噌”地冒出火花来。当着同学们的面，他迅速地燃烧成了一块金属焦炭。同学们都吓坏了，随后都非常悲伤，这种悲伤和思念绝没有因为茶壶教授是一个机器人而有丝毫减轻。他们还为茶壶教授举行了葬礼，刻了纪念碑，然后才把茶壶博士送到“月光以西”——机器人销毁中心去了。
西西把这个事情告诉爸爸妈妈。爸爸雷曼皱紧眉头，告诉西西，最近整个星球上的机器人都在频繁地短路燃烧，到处都有，工厂里、农田里、商店里，甚至咪丽家的机器人保姆也短路燃烧殆尽，那时候咪丽的小弟弟刚刚出生，正是需要保姆的时候。所有的工程师、科学家和行政人员都在忙于修理和制造更多的机器人，同时也在rì以继夜地检验芯片病毒，防止机器人之间的互相感染。就目前看来，这一切努力似乎都没有能扭转局面，麻烦正在越来越大。
现在，整个星球的人都看到了，就连最完美最新颖的机器人“旗手99”都在犯错了，他没有能够按时降下太阳升起月亮。这是人类踏足克罗玛农星球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大麻烦。
来福正不安地摇晃着身体，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里他浑身的毛sè正在闪闪发光。这是一条非常年轻漂亮、健壮高大的诺曼狗，是当年人类在紧急迁徙的时候，带来的少数几个优良犬类品种的后代。
“最近这些机器人都怎么啦？”来福低声地问道，同时发出低低的吼声来安慰自己。
“不知道，爸爸要忙坏了！”西西紧紧地皱起眉头，同时攥紧了手里的贝壳项链。这串贝壳项链就是她向父母提过的要送给好朋友咪丽的弟弟当礼物的。
咪丽的弟弟上个星期刚刚出生，根据jīng确的统计，这个可爱的男婴是人类移民到克罗玛农星球之后第100万个公民。根据原先的安排，会有一场盛况空前的全球活动来庆祝这个孩子的诞生，因为这是人类在此幸福快乐繁衍生存的象征。可是眼下，机器人出了这么大的麻烦，白天黑夜都颠倒了，真是不知道这原来的欢庆活动会受到什么影响。
太阳的光芒已经刺得西西和来福睁不开眼，他们叹一口气，掉头向岸上的沙丘走去。西西的新车“光速十九”正停在那里。原定晚上七点，他们要赶到咪丽家，西西的父母都会出席这个活动。现在快七点了，却不是晚上。真奇怪。
开车前，西西又探头看了一眼明亮的天空，来福已经抢先说出了西西心里的失望。
“得啦，”来福晃晃头，轻轻地噌着西西的胳膊，“看来礼花是不会放了。”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欢庆活动上，岂止是没有了礼花？
就在一刹那间，好多东西都毁了，没有了。
三
在沉沉的暮霭中，娜佳把她的车（同时也是小型飞行器）驶入雷曼所在的委员会办公大楼，她准备和雷曼一起赶往咪丽家，参加第100万个婴儿诞生的庆祝活动。西西的父母和咪丽的父母在大学时代就是好朋友，现在咪丽家喜添新丁，又具有非凡意义。因此，在公事上，作为人类委员会主席的雷曼必须出席庆祝仪式，在私交上，雷曼夫妇也是满心喜悦，迫不及待渴望到场相贺。
娜佳是一个温和的女人，小巧的个子，有一头粟sè、蓬松的卷发。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边会浮起浅浅的皱纹，让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特别温暖欣慰；当她哭的时候，哦，坚强的娜佳有时候也会哭。当西西出生的时候，她轻轻地抱起西西，站在旁边的雷曼用颤抖的手递给她一块手巾，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雷曼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女儿，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出哽咽的嗓音。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就那样看了很久，心里一直在对自己说，小人儿啊，你是那样真实具体！我们终于见面了，抱着你的是娜佳，看着你的是雷曼，小人儿啊，你的出生是一种实验，更是我们对爱的期待……
娜佳把车停在大楼车库里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亮起照明灯了。这都是根据光线自动开启、调解的感应灯。当她把车停好，走出停车场的时候，却大吃一惊，就在几秒钟之前，沉沉的暮霭突然消失了，最后一盏亮着的感应灯也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里迅速黯淡下去。整个天空燃烧起鲜艳的彤云，就像夏rì常见的火烧云。一轮绝大的红rì高悬天幕，睥睨天下，发出越来越强的浓紫深黄的光芒，它是那样地不动声sè，叫人不敢发出呼吸。
娜佳从停车平台上往下俯视街道。满街的人，空中还有很多正在疾驶的飞车骤然停住。所有的人都震惊地望着天空，每一张脸都由暮sè中的灰暗渐渐涨红，不自觉地露出一种静待奇变的神情。
街上和空中的人群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从无线广播里听到“正在紧急修复旗手”的消息，就放心了，又开始正常流动。还有很多人打开身边的影像播放器，兴致勃勃地准备收看庆祝第100万个婴儿诞生的盛大仪式的实况转播。
太阳光越来越强烈，娜佳的额头已经冒出了汗。她在rì光下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赶紧上楼找雷曼。
四
在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后面，坐着雷曼和他属下的指挥小组成员，虽然每一个人都保持着镇定，却依然能够看出他们心底多多少少都存在着不安。控制台上的每一个闪烁的按钮都意味着一件紧急发生的事情急待解决。雷曼正双手交叉地平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一个并不明确的落点上。这个姿态娜佳非常熟悉，雷曼显然正在盘算每一件事情的解决程度：
第一重要的是，已经派出一支三人组的工程师队伍前去紧急修复旗手，以经验估计，应该在30分钟之内解决问题，克罗玛农星球的白天黑夜将恢复正常秩序；
各地依然不停地在报告上来机器人自动燃烧殆尽的消息，而制造新机器人的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机器人毁坏的速度。不能想象一个没有机器人工作的星球会是什么样儿；
扬基部长临时替代自己前去主持“第100万个婴儿诞生庆祝大会”，以他的经验和风度，整个庆祝活动将会非常圆满。哦，这是唯一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等这混乱的一切都过去之后，他会和娜佳一起带上西西和来福前往咪丽家，弥补今天缺席的遗憾，他们要和咪丽全家一起痛饮美酒……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思念娜佳。他抬起头来，惊讶地娜佳正站在他的面前。看起来她这样站着已经好一会儿了。
“啊，亲爱的，为什么不叫我？”雷曼起身，走过去亲了亲娜佳的面颊，却发现妻子的脸很烫，“你发烧了么？”
“没有，我很好，”娜佳决定直说，“为什么最近总是出乱子？”
这时,控制台上的私人电话按钮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并且发出柔和的音乐声,是西西打来的电话。
雷曼转身按下按钮，西西的形象和声音立刻浮现在空气中。她和来福正坐在疾驶的光速十九上，周围是越来越明亮的云彩，时不时有一辆车和她擦肩而过。
“嗨，爸爸！哦，妈妈也在这儿！你们好！”西西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有条不紊在空中驾车，“我们正在去咪丽家呢，我想我大概迟到了。喏，就是为了在海边捡这个……”
西西很得意地把那串贝壳项链拿出来显示给爸爸妈妈看。来福也附和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啊，是很漂亮！”雷曼赞叹道，虽然他并没有心思细看那串项链。娜佳在一边笑着点点头，他们都很有默契地避免把不安的情绪传染给女儿。
“你们都说这漂亮？安慰我吧？有一群北方塘鹅告诉我，当年地球上最寻常的贝壳都要比它漂亮一百倍！”西西嘟着嘴，用挑剔的目光看着父母。
“那是因为地球不存在了，”雷曼叹息着笑道，“埋藏在本能里的怀念夸大了现实，你手里的那串贝壳真的很漂亮。”
爸爸总是很有道理，西西由衷地笑了。
“是送给咪丽家的小男孩吗？”娜佳问道，依然笑眯眯的。
“是呀，”西西小心地把项链收起来，“哎，你们怎么还不出发，欢庆会就要开始啦！”
“旗手出了状况，还有一些其它的问－题，”雷曼尽量语调平稳，“所以临时决定扬基部长代替我出席，我得在这里忙一会儿。”
“我在这里陪着你爸爸。”娜佳接下去说道，却被西西一声充满失望的怪叫打断了。
这时，控制台上的另一个按钮突然闪烁起来并且铃声大作。助手哈里迅速跑过来替雷曼接电话。
“宝贝我恐怕要忙了！替我们向咪丽全家问好！”雷曼匆匆挂断西西的电话，示意哈里把那通电话转过来。
哈里愣愣地站在那里，脸sè苍白。这时，办公室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一种寒冷的直觉中嗅出了异常气氛，都抬起头来望向这边。
是一个只有几十秒的图像和一连串虚弱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那个场景看起来就像是有一群调皮的孩子用一种古老的消防龙头像地板上喷shè了一大堆鼓鼓囊囊的草莓浆。在这一大堆草莓浆里，却能清晰地辨别出有一只人类的眼睛在努力地眨动着。这个电话就是这只眼睛的主人打来的，这是前去修复旗手的三个工程师中的一位，而另外两个显然已经被调制成了“草莓浆”。
“旗手……杀人了，机器人……要发动……战争，杀……所有人……”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忽然有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那只眼睛上。那是一只钛金属的、机器人的脚——旗手的脚。于是那一大堆“草莓浆”里最后一丝能够辨别的人类的迹象也消失了。在旗手的脚步之后，无数双钛金属的脚正在整齐地开步向前走，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方阵，发出“咚、咚、”的脚步声。随着一声爆裂的声音，一股突然窜起的大火吞噬了电话机和“草莓浆”。
这个电话的图像和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办公室里一阵冰冷坚硬的寂静。仿佛雪崩之后的大地，所有人的头脑里都是一片耀眼的空白。
自从人类踏足克罗玛农星球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死于另一个人之手，从来没有一种生物死于另一种生物之手。近百年来，人类恪守道德，珍惜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凶杀的罪恶。就在这时，窗外的那灿烂的太阳就像是狂风里的烛火一样瞬间熄灭了，然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漆黑。总电源断了。不知道仅仅是这栋楼还是其它地方的电源都断了。
“哈里，赶紧使用备用电源！立刻宣布全球进入紧急状态，实行一级备战计划！”
一个男人的声音**地撞击在众人空白的大脑里，发出巨大的嗡嗡的回响，就像有人在梦里听见自己大声喊叫那样极不真实却又恐怖万分。
雷曼猛然间意识到，在这一片漆黑中，发出这个声音的男人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