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小小的男子汉（1/2）

秦绡自杀后，姜绀救出苍撩并带着他赶往年兴村。一路上，姜绀很少说话，不再跟苍撩竞技弹球，也不爱和卖家玩什么“三八二十九”了。可见在姜绀的心中，秦绡这个名字并未因她的死去而停止呼吸。

见姜绀这么冷冰冰的，苍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二人沉闷的赶路，大约半个月后，他们来到了年兴村。

年兴村，这是一个姜绀近几年常来的地方。那里只是个普通的穷山村，姜绀之所以会到那里去，说起来，完全是个巧合。

在几年前一个临近傍晚的下午，为了晚上烤肉而正在菜市转悠的姜绀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些嘈杂。和大多数老头儿一样，姜绀也很爱凑热闹，于是他暂且放下买肉的事，转而循着声音走向那扎在一起的人堆儿。

人堆儿中间围着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男童，那男子垮着背、愣着头、整个人透着股狠劲儿。那男童约摸4、5岁，土里土气又浑身脏兮兮的，但是，他的眼神却非常坚定——这让刚刚钻进人堆儿里的姜绀倍感好奇。

二人显然是出现了什么矛盾才对峙起来，然而一个丁点儿大的孩子和一个青年男子能因为什么发生争执呢？何况按照常理，那孩子这个时候应该是害怕、委屈、怯怯缩缩的。可他怎么会透出坚定的眼神呢？

至于那名青年男子，姜绀一看他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鸟——就那副标准而又模范的地痞德xìng，他能是好人吗？不用细问，姜绀就这么拿眼睛一扫便知道肯定是那男子欺负了男童，但姜绀却并不急于替那孩子出头。他想等等看，看看那坚定的孩子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小狗崽子，找死啊你？”那青年男子恶狠狠的恐吓着男童。

“你赔我钱！”男童并未被吓倒，反而更加勇敢。姜绀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男孩了，因为在姜绀的美学中，坚守和不畏强大不仅是男子汉的重要特征之一，更是姜绀所欣赏的一种美。

“他娘的，赔你什么钱？你个狗崽子弄脏了我衣服，看！都是泥，我还得找你赔呐！”显然，他并没有因孩子的坚定而让步的意思。

“赔我的木炭！你必须赔！”男孩因那男子的嗓门往上提了一个调，于是自己也跟着喊了起来。一边喊，他还一边指着旁边散落在地上的木炭，那些木炭旁还有一个破口袋。

用木炭来烤肉，烤出来的效果最好。因此即便是在意念术和意念力工具不断发展的回原时代，木炭照样受到烧烤店的青睐。

听男孩前前后后的描述，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男孩由于家庭贫困，于是打点零工贴补家用。这份差事就是替贩卖木炭的商人按时把木炭送往各个烧烤店那里。今天他去送木炭，路上碰见这男子，男子说自己要烧烤，非要让男孩给他一些木炭。男孩不给，双方发生口角，男子最后索xìng硬夺了装着木炭的口袋而后逃跑，男孩于是去追。

前一rì刚下过大雨，地面有积水。男子不慎滑倒，口袋掉到地上后磨破了，木炭也散落出来，口袋内外的木炭都被积水弄湿了。湿了的木炭无法交货，烧烤店不会要，男孩只能拿回去换干的木炭。弄湿木炭要被老板扣工钱，男孩这才要求男子赔偿。

男子并不认账，他说木炭是自己的，是男孩抢他的木炭。他为了躲男孩才跑开，途中滑倒弄湿木炭，他反过来还要男孩赔偿。然而口袋上印着木炭商人店铺的名字，当男孩说要拉着男子去店里说清楚的时候，男子却死活不去。

姜绀搞清了状况，于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来来，小伙子，这口袋上写着‘张文木炭铺’，说明这一口袋木炭肯定来自那个店铺。你说这是你的，去店里核实一下不就清楚了？”

“你个老不休！关你什么事？你跑来凑什么热闹？”男子没好气的说道。

和相当一部分老头儿一样，姜绀最讨厌别人说自己老，尤其被人骂老不死这类的，他是最容易生气。

姜绀的表情开始僵硬了，他缓缓说道：“小伙子，出门在外，得有‘三讲’——**理、讲情理、讲道理。你这点儿事儿够不上法理、谈不上情理，所以咱们就讲讲道理。这男孩子富也罢穷也罢，如果是你抢了他的东西，你就得赔。但是现在他说木炭是他的，你说木炭是你的，那咱只好去木炭店里去搞个清楚。你若不去，做贼心虚。这事儿我还就管定了，你还非赔不可了。”

“呦呦呦，吓唬我？我是被人吓唬大的？老子还就不去，这钱我还就不赔。怎地？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姜绀冷笑道：“你莫不是欺男孩幼小而欺我老？呵呵！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可是火气还不小，我一直忍你，你倒越来越猖狂？年轻人，你到底几斤几两？不讲道理可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说罢，姜绀在右手燃起很大一团烈火。

“你，你是战斗型意念术者？”男子惊慌不知所措。

姜绀：“说吧，你是认打，还是认罚？”

男子自知不是对手，赶紧赔钱了事。姜绀把钱交给男孩，然后陪着他一起去木炭店向老板说明情况，以免男孩被怪罪。路上，俩人开始聊天，姜绀询问起男孩的情况。

这个男孩叫伍海，5岁，祖上几代都一直生活在年兴村。然而，就是这个5岁的男童，不但要去外面打零工来赚钱贴补家用，还要照顾他那瘫痪在床的父亲。

伍海四岁的时候，正赶上粮食大丰收。他爹很是高兴，打算给他娘买件新衣裳——这是早就答应了他娘的，现在总算有几个闲钱实现了。由于想给伍海娘一个惊喜，伍海爹独自一人来到了城镇的集市上。不料，路上遇到了四五个坏人，他们硬抢伍海爹身上的钱。他死活不肯给，结果被打断了腿。后来又因无钱医治最终错过了可以治愈的时间，伍海爹从此不能务农，成了一个废人。

伍家失去了一个重要劳动力，家里的rì子更加紧巴巴了。伍海娘在撑了半年后决定改嫁，一家人只有小小的伍海有些不愿意，爷爷、nǎinǎi还有伍海的父亲都没有反对。父亲瘫了，母亲走了，爷爷nǎinǎi天天要忙着农活。谁来照顾伍海和伍海爹？谁来做家务？这一切，伍海一个小孩子毅然揽了下来。

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伺候父亲、照顾好自己，伍海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到驾轻就熟、样样jīng通，这一过程中的艰辛和心酸谁能体会？谁在他那么小的时候背负那么沉重的担子？

有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伍海爹应该觉得欣慰吧。是的，他的确觉得欣慰，但同时，他心里面更多的是自责和愧疚。于是，他曾多次选择自杀，希望自己这个废人赶紧死掉，以免继续拖累家人——他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他实在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儿子越是对他好、越是把家务干得井井有条，他的内心就越是像受刑一般的难受。

不过，他每次自杀都没有成功。那不是因为他下不了死的决心，而是因为每次自杀的时候他都被伍海的哭声拉了回来。有一次，伍海爹下定决心了，这次就算是儿子这次再怎么哭、再怎么哀求、再怎么下跪挽留，也一定要死成。

那一次，伍海又哭了，他恳求父亲不要去死。伍海爹积蓄已久的负面情绪一下子发泄到了伍海身上，他一边发狠的抽打伍海，一边厉声大骂：“小狗崽子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个废人只会拖累你们，只会拖累你们！我难受！我他娘的心里难受你明不明白啊？让我去死，我死了大家都干净！”喊罢，伍海爹举刀要刺向自己的喉咙。

就在这时，伍海疯了一般的扑向其父，用双手死死的攥着刀子吼道：“我明白，我啥都明白。可是娘已经走了，你再死了，我就没有家了！”

伍海爹听到这里心都碎了，他哭着叫嚷道：“海呀，儿啊，我，我这是在干什么呀？我这都是在干什么呀？！”他扔下了刀，搂着伍海抱头痛哭，血水、泪水都混在了一起……

那是伍海爹最后一次自杀，在那以后他就暗自发誓再也不寻短见了，为了他的儿子，就只为了他的儿子，他要好好活着，他要给儿子一个家……

渐渐地，小伍海不但在村子里出名了，就连很多外村人也都知道他的事情了。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他，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乐于去帮助他——这不是出于怜悯，谁有资格去怜悯他？小伍海比搓衣板还矮的时候就开始洗衣服了，大大小小的村民们在那个年龄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谁有资格去怜悯他？

那并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尊敬，一种对坚强的认同和佩服。在村民们的心目中，伍海早已不是个毛孩子，而是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了。

姜绀知道了这些后，更加喜欢伍海了——怎么看他怎么觉得好看。正好姜绀也是孤寡老人一个，不禁把伍海看成了自己的孙子。那么这个爷爷能为这个孙子做点什么呢？想来想去，姜绀决定教他学会使用意念力，这样也好到镇上、城里谋个好差事，改善一下家里面的生活水平。

一听说有人要教伍海使用意念力，不仅是伍海家，全村人都十分高兴。在穷村子里，村民们哪儿有钱供孩子去学堂里学习啊？不学习就不懂使用意念力，没有意念力就无法使用意念力工具，不能使用意念力工具就只能卖卖苦力还赚不到什么钱，没有钱就无法供下一代去学堂学习。如此反复，一代人又一代人被困在名为贫穷的牢笼里永无出期。

只有会用意念力才能熬出头，这是村民们的普遍想法。姜绀肯免费教伍海学习意念力，这在村民们看来就如同伍海铁定要出息了要出人头地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别说，还真有一个人不高兴。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伍海。他为啥不高兴？因为按照规矩，拜师学艺要跟着师父走，师父到哪里，徒弟就到哪里。身为赏金猎人的姜绀不可能一直待在年兴村吧？他必然要走的。如果伍海拜在姜绀门下，自然要跟着他走南闯北。可要是伍海走了，伍海爹谁来照顾？爷爷nǎinǎi负担已经很重了，而且岁数摆在那儿了，难道让他们去伺候伍海爹？再者说伍海也不放心——自己走后，万一父亲又想不开要自杀，到时候谁能拦住他？

所以，伍海不顾众人的反对，坚持不认姜绀这个师父。其实，这其中的道理谁都明白，但他们强装着不明白，还要逼迫自己使劲儿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劝说伍海回心转意——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但为了伍海的前途，他们宁愿去做坏人……

那些rì子里，包括伍海的家人在内，全村人对他的态度都冷冰冰的，谁见了他都板着一副臭脸，要么训斥他不该不拜师，要么劝说他应该拜师。伍海毕竟是个孩子，他以为村民们真的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常常一个人委屈的流泪。他哪儿知道村民们的一番苦心啊？

然而伍海绝不是最痛苦的，那些rì子里最难熬、最受折磨的其实是伍海的父亲——明明自己的儿子那么懂事而坚强，但为了儿子的前途，他还是要忍痛去找儿子的茬、挑儿子的不是，随后就要借题发挥大吵大闹大骂大打一番。为的是什么？就是想气走他，让他跟着姜绀去外面的世界长能耐、有出息——这是身为废人的父亲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事情。

那样的父亲怎么忍心伤害那样的儿子？很难想象，很难想象那位父亲故意发伍海脾气时，他的心上被插了多少把钢刀。但是，年幼的伍海无法理解父亲的苦心，正如同他无法理解村民们的苦心一样。

面对父亲的找茬发脾气，伍海只觉得分外委屈——“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哭啊，哭啊，但是，他没有被气走，不管伍海父亲怎么气他，他跑出去哭完了以后还是会回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什么手段都用尽了，伍海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而类似“你真不要脸，吃白饭的，还不给我滚？！”的话，伍海的父亲已经说得心都快累躺下了。最后伍海父亲把伍海叫到身边使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以死相逼。

几分钟前刚哭完的伍海一下子又哭了。“你不是说好要好好活着的吗？怎么又变卦了？我哪儿不好你可以说，我改行吗？我改行吗？”

“不用你改！我就是烦你，看见你就是烦，我之所以腿瘸了，也都是被你克的。你就是个扫把星，还不赶紧滚？”伍海的父亲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昧着良心说出这样狠毒的话？又需要多大的爱，才能换得这份勇气？他嘴上一边这么说，心里却一边更加狠毒的骂着自己——他混蛋，是的，他是个混蛋，但为了儿子的前途，他愿意做混蛋。不止是混蛋，为了儿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我走了你怎么办？”伍海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不仔细听都听不出他说了什么。

“要你这个扫把星管？你赶紧滚蛋，你滚了，我腿马上就能好。”说出这话后，伍海的父亲真恨不得拿把刀子狠狠的捅自己的肚子……

那些rì子，yīn云挡住了全村人的阳光，尤其是伍家父子。这一切，姜绀都看在眼里，他开始有些自责，怪自己不该那么草率的提出收伍海为徒的想法。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想法，伍海和年兴村的人一定还过着往常那种平静的生活。是他，姜绀，一手搅乱了这平静，那么按照他男子汉的信条，他就有责任恢复这本该属于他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