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投命状(1/2)
连着两rì,小五呆呆地坐在河堤上,不吃不喝不睡,仰观rì升rì落、星出星没,俯视船来船往、人去人回,第一次觉着人命如此渺小,渺小至等若鸡狗,不问原由,不计因果,只为着一个“投命状”。
到第三rì上,小五仍未决定是否纳投命状。不想过了午后,天sè转暗,变得灰蒙蒙的,此乃风雪将临的迹象。果然,天空很快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好一场大雪,不到半个时候,已将原本灰褐sè的大地变成一片银白,河上已不见船,道上亦不见人,连个雀儿也不见了。
小五终下了决心,一切只看天意,如果天黑之前,道上有行人路过,就取了投命状,若没有,就找条小船,杀进水泊,与韩九儿共生死。
他闭上眼皮,就坐在那一动不动,竖耳倾听动静,只看哪个不好命的撞到他的枪头上。大雪很快覆盖了他的全身,将他变成了一个雪人,只剩下两个鼻孔往外呼气。
不知过了多久,大雪已积地数尺,仍无停歇的迹象,小五正想投命状休矣,却听得小道上隐隐传来人声,竟不止一人,一时不知是喜是忧,难道天意教我岳飞落草?
小五主意既定,无论对方多少人来,也要取一个人头来。人声渐近,竟伴随着打斗声,他蓦地睁眼,抖落睫毛上的浅雪,却见一个胖大和尚和一个披发头陀正边斗边往这边来,伴着雪飞如溅。
这和尚生得怎一副凶相,头顶戒疤,虎目豹髯,高壮威猛,胸口半敞怀,露出刺青花绣,却是一朵大花儿,一看便是惹是生非的祖宗,手中使一条jīng钢禅杖,舞似疯魔。
那头陀却长得英雄气概,身材修长,相貌俊挺,目光如炬,身着百衲衣,上下透着一股杀气,却也是个不好惹的太岁,抡着一根浑铁齐眉短棍,虎虎生风。
两个本应看破世情的方外之士,却如凡夫俗子一般搏命厮杀,出手狠辣,无不要致对方于死地,一个嘴里叫着:“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与洒家做个投命状!”
另一个回着:“你这秃驴好个光头,何不送个人情给小爷上山。”
小五听得分明,敢情也是落草投靠之徒,若说穷苦人为寇尚有情可原,这两个吃百家饭的出家人做匪却说不过去了,乃有心为恶,既然都是歹人,杀之也算为民除害。
小五再无顾忌,长身而起,那积雪簌簌离体,喊一声:“出家人勿起嗔心,两位大士既不守清规戒律,且发个慈悲,让小子纳个投命状罢!”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忽见河堤上凭空冒出一个能动会说的雪人,俱吃了一吓,却见雪人挺着一杆铁枪,俯冲下来。
小五不yù暗箭伤人,要堂堂正正地赢他,一枪扎向胖大和尚的咽喉,两人中看似他为强,自当以强击强。
“又来个送死的!”和尚哈哈大笑,浑然不惧,侧身跳开,禅杖往地上一铲,掀起一堆雪,糊住头陀视线,再顺手反打,以杖尾为杵,敲向小五面门。
小五却是个虚招,回枪一架,“铛”一声,火星激溅,直震得虎口发麻,好家伙,恁重,和尚足有四、五百斤的力气。
那边厢,得了便宜的头陀却不买帐,拿棍一扫,攻向小五下三路。遭到夹击的小五并未手忙脚乱,借着和尚的力气,将铁枪往下一崩,头陀“啊也”一声,却是吃不住这一下足有六、七百斤的枪力,怎地多了两、三百斤,自然添了小五的臂力。
好个头陀,就地一滚,如雪龙也似,铁棍顺势捣向和尚的小腹,这一下又多了几百斤之力。和尚见那棍头如蛇盘上,一时避不开,掉过杖头月牙,往下一铲,虽铲到了蛇头,却“嘿”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乃挡了千斤之力,这和尚好生了得,算是力敌千钧了。
小五也不想占便宜,抖个枪花,与行者对上。和尚回过劲来,亦大喝一声,加入战团,形成混战之局。
小五暗暗心惊,这两个出家人好武艺,单打独斗自己并无胜算,若和其中一个联手,当可做掉另一个,却非丈夫所为……偏偏三人俱是这般想法,均不齿以众欺寡,如此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所使又皆铁制长兵器,每一交击均擦出火花,叮铛做响,在这般银白清静世界中,煞是好看动听。
三人冒雪顶风,从堤下斗到堤上,又从堤上斗到岸边,端的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正斗到酣处,忽听得水面上传来几声吆喝:“三个好汉不要斗了,可听在下分晓。”
小五听得清楚,乃是阮小二的声音,腾地跳出战团,喊一声:“且住,来的是山寨中人。”
两个出家闻言,亦收住兵器,转身看去,却见几条小舢板上立着十几个身披蓑衣的汉子,为首的一矮黑jīng悍者抱拳道:“某乃赛保义宋江是也,这个壮士是自家兄弟小五,两个大士却是谁,可愿通个姓名?”
小五见宋江承认自己是兄弟,心下一宽,看来那个投命状可以罢了。两个出家人听得分明,和尚撇出关陕口音的官话,抢先道:“洒家花和尚,人称镇关西,只因杀死个泼皮无赖,受官府通缉,早听得宋大王仗义勇侠,特来入伙。”
头陀则以淮南口音回道:“小弟武行者,有个俗号叫景阳虎,只因结了仇家,杀了他一家老小,久闻赛保义大名,也来投靠。”
宋江大喜:“某何德何能,略有薄名,却受江湖好汉们如此厚爱,既然不嫌草寨小陋,便请上山。”
岸上三人心思各异,一样欢喜,当下跳上舢板,直往那水泊深处而去。小五立于阮氏兄弟的舢板上,但见周围深港回汊,尽是芦苇雪景,水接遥天,白茫茫碧荡荡,也不知身在何处,蓦地胸闷头昏,坐倒下来,“哇”地吐出几口清绿胆液,他连着两rì不眠不食,又一场剧斗,再晕起船来,便是铁打的汉子也低头。
“想不到小五哥如此英雄,却是个见水倒。”年少机灵的阮小七跟小五一见投缘,边摇橹边介绍,“整个梁山泊就属这片蓼儿洼最险要,如同迷阵,若无本地渔民领路,有进无回,那官兵早想捉拿俺们,却都不敢进泊……”
阮小七所言不假,小舢板不知拐了多少道弯,才到了一个湖心岛,便是山寨,还真是小陋草寨,以茭草粘泥为墙,内中筑一片低矮草房,上下不过三四十人,与个普通渔村没甚分别,只是不见妇孺。
“哥哥,你怎地来了?也被捉了……”被关在一个破柴房的韩九儿突见小五出现,一头扑入他的怀中,先喜再惊。
“妹妹,为兄上山入伙了,却不敢污了清白姓字,让爹娘蒙羞,只敢报出小名小五……”小五深恐隔墙有耳,做足兄妹重逢之态,借机提醒韩九儿不可泄露了彼此身份,宋人以排行命名并不少见,只不过要加个“小”字,若是排行老大,便称某大。
“那我便是小九了……哥哥,你可是为了小妹……”冰雪聪明的韩九儿会意点头,已然猜到小五如此做的原因,不由将他搂得越紧,把一双湿润泛红的眼儿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yù倾诉,再不是那个未经世事的黄毛小妮子了。
“妹妹尊重……”小五见她如此情态,赶紧抽身,内心同样激荡,这几次救她,相互一次比一次贴近,自有一股别样的情愫涌动,但彼此身份悬殊,他家中又有恩爱娘子,却是无论如何越不得雷池的。
当晚,小岛上唯一像点样子的聚义堂内,灯火通明,摆下一圈酒肉,宋江为首,领着新旧兄弟,人手各执一柱香,齐拜那刘、关、张三结义之像,同声念道:“我等三十六人,千里面一朝相见,肝胆心一片可期,忠孝义一同死生。自此八方共域,异姓一家,不分贵贱,无间亲疏,一般儿哥弟称呼,一样的酒宴欢乐,啸聚山林,替天行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