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泰镇(2/2)
男子一咂嘴,摇头无奈道:“与你小子这诸般废话,无非是看你——”男子一顿,不禁余光上下打量着那男孩,又暗自思忖,想那老道狗眼犹未全瞎,这小子确是块良玉,只是怎地这般不开窍。一念及此,当下干咳两声,冷冷道:“小子,姓甚名谁啊。”
男孩下意识地又要点头,忽地醒过神来,抬头道:“我叫唐炎川。”
“哼,无知小儿。”男子轻哼一声,问道:“你可是要往建阳城去?”
唐炎川无端被冷哼一声,心下着实不想搭理那男子,然而男子不怒自威的神sè又不免令人生畏,只得喃喃回道:“我娘没说。”
男子收回目光,倒了杯茶品着,不复言语。
“唐炎川!”忽地门口一声大喊,一老农冲将进来,神sè焦急,气喘吁吁。老农眼睛一扫,很快就朝唐炎川奔来,嘴里道:“唐炎川,你可是唐炎川?”
唐炎川不明所以,呆呆地点了点头。
“快随我来,”老农径自抓起唐炎川的手就要往外拉,嘴里急道:“你娘出事了!”
唐炎川本还下意识地伸手把住桌角,听老农这么一说,但觉得脑中“嗡”地一声,稍一愣,心下慌乱起来,随老农飞奔出茶馆。
“老刘,”男子喝下一口茶,突然朝柜台问去:“这小子可有来历?”
刘掌柜稍一思量,摇了摇头,却是笑道:“怎么?终于还是闲不住了?”
男子一窒,也不结账,径直出了茶馆。
※※※
永泰镇北有湖,唤作平湖。这平湖终年碧波荡漾,幽静雅洁。湖北靠山,山脚郁郁竹林,这翠竹沿着湖岸一直蔓延至湖南,湖南几处民居,再往南,民居便密集起来,赫然便是那穿镇而过的闹市了。
此刻,湖畔西侧,一滩焦黑血水中躺着一具触目惊心的尸骸。这尸骸似是受到什么腐蚀一般,通体发黑,面目全非,溃烂的皮肉底下露出大半森森骨架,丝丝黑气兀自“嗞嗞”地往外冒。
老农瘫坐在地,脸sè惨白,瞪着双眼,嘴里反复念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蚀骨水!”随后跟来的男子见到这般景象顿时也是满腹惊疑,眼睛四下一望,回身向那老农问道:“王伯,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农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道:“我从山上下来,见到这妇人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听这妇人嘱咐,要我去茶馆将她小儿唤来,我这便去了,谁知,谁知回来竟成了这般模样……”说完,那老农下意识地又往那尸身一望,不觉又打了个寒颤。
而跪在尸身前的唐炎川喘着粗气,浑身抖个不停,竟是忽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男子面sè一紧,对那老农道:“王伯,你且去唤人,将这妇人葬了。”
那老农“哎”了一声,起身去了。
男子双手负背,盯着那尸身,一字一顿地自语道:“蚀骨水……”
半响,上前将那男孩抱起,看着他那毫无血sè的小脸,摇了摇头,往旁边竹林里的一间茅舍去了。
湖对岸,两个人影幽幽闪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穿淡黄sè道袍,手里提着一杆布幡,但见他一捋下巴处的山羊胡,双目望天,嘴里低声道:“且看造化了。”
※※※
皓月当空,融融光华洒入林间。
唐炎川跪在一座新坟前,双目无神,任凭月sè漫过,心如死灰。
竹林里静得出奇,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竹影在地上斑驳交织,仿若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男孩狂乱的悲鸣,只剩下清冷的夜sè蔓延。
“你却也不曾哭过。”身后那男子摘下一片竹叶,兀自把玩着,许久方才道:“你可有打算?”
唐炎川心头一动,只是看着那坟头发呆。
此番出村,横遭变故,不仅去向不明,便是那归途也是不甚明朗。苍茫天地间,须臾伶仃!
男子看唐炎川这般情状,心下明白几分,说道:“你且把你来历与我一说。”
唐炎川垂下头来,应了一声,恍恍惚惚地将身世来历道了一遍,脸上神sè愈加黯然。
“与溪村?”男子心下疑惑,这村名竟是不曾听闻。待看那唐炎川,神思不属,已然深深陷入过往回忆。
清辉如水,游踪如缕。
唐炎川忽地扭过身来,道:“求先生教我功夫!”
男子一怔,自嘲道:“我何德何能。”
“先生!”唐炎川急道:“我……我求先生了!”
“哼,”男子将竹叶一扔,冷道:“为了报仇?”
唐炎川一窒,又听那男子道:“rì间与你所说尽是枉然不成!天纵奇才,而奇才自毁,亘古以来便是如此。这生死造化,冥冥注定,你执念于心,终究伤人伤己,万劫不复!”
“先生莫非是要我作罢不成!”唐炎川怒道。
“放下自在。”男子说着便要离开。
“这便是芙蓉茶的要义么!”唐炎川吼道:“先生可曾在茶内品出喜怒哀乐?今时今rì,生之于我,远远不是一杯茶而已!放下自在,先生可曾放得下那一杯清茶!”
男子背对着唐炎川,顿下了脚步,道:“那你今后便是为复仇而活吗?”
唐炎川铿锵道:“饮茶者困于茶,我自当如那刘掌柜,求先生信我!”
“哼,好一张利嘴!”男子轻哼一声,嘴角却浮出一丝笑意,举步走了。
唐炎川颓然坐到地上,正恍惚处,听到竹林里悠悠传来一声:“差不多就睡觉去!”
月sè轻柔,竹峰摇曳,静谧的夜空下,点点星光兀自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