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叶知秋(2/2)
洛文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您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不回去好好休息呢?你的……”洛文原本想问问老人的家人,可忽然意识到,老人先前的惶恐已经说明,老人在学院里做的不过是一份仆役的工作,如果不是没有家人,就是被家人抛弃了,洛文的问话戛然而止。
“呵,学院对我很好啊,吃的用的都是学院给的,每年还有十个银币能拿,要是离开这里,我倒没有地方可去了。”老索摩看了洛文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门外,“外面,下雨了吗?”
“是的索摩爷爷,外面下雨了。”
“娑萌树的叶子又掉了吧,多可惜啊……”老人喃喃自语,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片枯萎的树叶,干枯的叶脉上已经只剩下几个小小的残片。
洛文奇怪的凑过去看了看,老人欣然把树叶递给了洛文,在那些焦黄的叶片上,依稀可见几条断续的暗青sè线条,仿佛是中国古代草书一般飘逸而灵动,洛文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从那些充满张力的纹路上,透出一种浓郁的魔法气息。
洛文凝起了双眉。
“你认识吗?”老索摩看着洛文专注的表情,忽然眼前一亮,用期待的口吻问道。
洛文摇摇头:“不认识!”看着老人黯淡下去的神情,洛文又补了一句:“可是,我觉得这些笔画很漂亮呢,索摩爷爷,这是你写的吗?”
“是我写的。”老索摩点了点头:“你当然不认识了,恐怕这个大陆上,已经没有人认识它了吧。”老人抚mo着叶片,如同抚mo着自己年幼的孙儿,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慈爱。
在洛文好奇的追问下,老人缓缓地给洛文讲述了这片叶子的故事。
这片残叶,曾经是在大陆上昙花一现却独揽风云的魔法道具,如果我们不介意用一个俗套的名字去界定的话,它就叫做:魔法卷轴。
封存魔法,快速释放,在魔法师手中,它是本体魔法之外的最强补充,在贵族手中,它是另类的实力体现,在战场上,魔法卷轴以其强大的实用xìng,甚至一度成为左右战局的强力兵器。
然而,魔法卷轴从登台到谢幕,只不过经历了短短的七十年,让魔法卷轴最终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的罪魁祸首,是另一件魔法道具的登台,这同样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它的名字叫做魔晶,全称为魔兽晶核。
正如计算器必然取代算盘,打火机必然毁灭火柴一样,当一种更为便捷,更为普及的技术发展开来,旧的技术就必将被扫落历史的舞台,同样作为可以封存魔法的道具,魔法卷轴书写的苛刻条件,使其在与魔晶的对抗中,一溃千里。
魔法卷轴的书写,有三道无法越过的关卡。
第一道叫做魔法意念,又称魔法感觉,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理念,如同我们说的艺术品味一样,是一种无法界定,无法形容,而且,你无法用某种确定的方式去培养的感觉。这种魔法意念或许与天赋相关,或许与勤学苦练相关,或许与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相关,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一个学习了五六年的人,常常最终得到的一句评价是:“放弃吧,你没有魔法意念。”
第二道关卡是jīng神力的强度,魔法卷轴的书写中非常强调魔法元素的亲和力,一旦没有足够的jīng神力调动魔法元素纳入书写的魔法轨迹之中,卷轴书写轻则失败,重则引发元素紊乱,使魔法师本身受到反噬力的严重伤害。
第三道关卡,就是魔法师的笔力,从起笔到承毫到转锋到合尾,魔法笔的运转要求轻灵流畅,浑然天成,一个卷轴书写师可能要经历漫长而枯燥的练习,才能最终记住每一种运笔方式,并在笔下将它完美的勾勒出来。
正是因为以上种种苛刻的条件,魔法卷轴没有能够实现大范围的普及,而神历一四二二年,一位叫做格哈格尔的魔法师,将魔法卷轴推入了无底深渊。
格哈格尔是当时一位著名的卷轴书写大师的弟子,随着自己的老师学习了三年的卷轴书写术,却始终因为魔法意念的欠缺,书写卷轴每每失败,受尽了同门的羞辱与冷眼,而与之相恋一年的小师妹,也因为无法忍受他这种低劣的水平,最终投入了另一位师兄的怀抱。
实力,本来就是爱情的一个考量标准。
愤怒的格哈格尔远走他乡,十二年如疯似狂的摸索,试验了上千种不同的方式和魔法材料,当他从静海的一个小镇走出来的时候,以魔兽晶核封存魔法的发明,让魔法道具的应用跨入了一个新的时代,这就是如今通行于大陆的魔法晶核。
与传统的卷轴书写相比,魔法晶核的制造几乎没有门槛,只要是步入四品行列的魔法师,都能够通过一个引导魔法,将自己的魔力能够支持的任何一种法术封存入相应等级的魔晶之中,而在当时,大陆上的四品以上魔法师超过四千,而局限于诸多条件的卷轴书写师,不过区区一百三十名。
如果故事只是发展到这里,或许是一段美好的励志传奇,但是,当魔法魔晶的发明已经让卷轴书写rì暮西山,格哈格尔,却意犹未尽的,要将所有的卷轴书写师送上末路。
魔法魔晶为他带来了无尽的财富,他周游于各大帝国之间,以自己的发明为砝码,以金钱铺路,与权势搭桥,最终,所有的卷轴书写师,或者跪倒在他的膝下,或者,成为尸体,或者,成为奴隶。
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代代为奴,当年的叱咤风云,如今已经云散烟消,甚至关于魔法卷轴的一切记载,都被格哈格尔重重的抹去,如今或许在某些帝国皇家的档案深处,才能找到这个被遗忘的名字,卷轴书写师。
老索摩的先祖,正是流云当年最富盛名的卷轴书写大师,因为和云城第三魔法学院有着深厚的渊源,得以在这个学院深处的角落卑微的存活了下来。
老人用颤抖的手将那片残叶紧紧的捂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源自历史深处的凝重。多少辛酸,多少苦痛,多少屈辱,顺着老人眼角的几滴浊泪,悄无声息的,滚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