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情困玉女心(2/2)
这样高华的气质!
这么美的情操!
几乎综合了一切的理想一切的美于一身——
这样的一个人自己竟然不能去爱她这该是何等的遗憾!何等的懊丧!
桑南圃站起来扶着那枝青竹杖步向窗前——
推开了窗户——黄花留住斜阳一刹那人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忽然体会出这种黄昏的悲哀。
一种莫可奈何的悲哀!
“姑娘……你可以回去了。”
出乎意料的无情!
令人寒心的冷漠!
这样的一句话会在此时此刻由面前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谭贵芝蓦地一呆那张原本因为羞涩而现绊红的脸刹那间变为苍白。
“梁大哥……”她口中讷讷地道:“你的伤?”
“已经不碍事了……姑娘!我很感激你!”他面向着窗外慢慢地说:“今天上午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宜来往?”
脸色一白她上前一步道:“为什么?”
“因为我忘不了家仇!”
“……”谭贵芝黯然地垂下了头。
“所以……我们终久会变成仇人。”
“不——不会——永远不会的!”贵芝呜咽着哭泣起来。
桑南圃冷冷地道:“会的!”他转过身子来“所以与其那时白刃相加不如现在生疏一些的好。”
谭贵芝打了一个寒噤说道:“梁大哥——”
“你还是叫我桑南圃好——”他冷笑着说:“这里还没有人知道我姓梁一想到我姓梁我就忍不住……”
他的身子似乎由于过于激动而抖动了一下。
谭贵芝一阵子难受由不住又垂下了头。
她知道他是对她有情的要不然他不会三番两次地救自己不顾性命地去救自己。
想一想这该是何等的感受?又是如何的一腔悲哀!
她不相信他真的如同他所说的是那么狠心的一个人。
可是也难说只需要看看他愤怒时的那双眼睛就知道了。
“话”已经说得太明白了。
彼此可说得上“心有灵犀一点通”。
轻轻叹了一声她悄悄地步出。
桑南圃道:“姑娘还是由窗户走较为方便。”
谭贵芝顿了顿道:“也好!”
说完就掉过身子改向窗前走过来。
桑南圃道:“姑娘也许饿了我带了一点吃的……”
他手里一直拿着一个纸包这时缓缓地递过去。
谭贵芝伸手接住窘笑了一下道:“是什么?”
“八宝饭。”
“好!我爱吃!”
细细的眉毛挑了挑含着浅浅的笑脸她陡地穿窗而出轻若桐叶般地飘身直下。
桑南圃惆怅地看着她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残阳下他看见她天真地回过身来向自己招手。
风飘着她的长原野已有了绿意一种迤逦的意态美就这么她一径地去了。
院子里笼罩着惆怅说不出的萧索之意想不到离家这段日子竟然会生疏至此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陌生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家了。
几个护院师傅远远站在廊子下聚在一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谭贵芝一径走过来。
那几个人乍一看见了她俱都现出惊喜之色老远的就有人嚷着:“大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了——”
大厅门开彩莲穿着一身大红快步跑过来道:“哎呀……我的小姐——”
她喜得像只小鸟似地跑过来拉住了谭贵芝的手。
“我的小姐——你可是回来了……老爷想你都快疯了!”
谭贵芝苦笑了一下挣开了她的手道:“你这个丫头命真长。”
彩莲涎脸道:“是吗——老死不了小姐你可是瘦多了!”
谭贵芝萧索地道:“哪能不瘦呢!没死已经是好的了。”
“快别说这些话了阿弥陀佛!”她合着手说:“现在你回来了一切可都好了。”
“娘还好吧?”
“太太?”
“嗯——”谭贵芝听了一声可就现到彩莲的脸色不大自然“怎么不说话?我问你太太还好?”
“太太……”彩莲点着头道:“还好!只是不大爱理人昨天一个人儿关着门哭了一夜。”
谭贵芝轻轻叹了一声没说话。
彩莲跳了一下道:“八成是惦记着小姐你现在你回来了她老人家可就好了走——我们去看她去!”
说着拉着谭贵芝的手就跑。
谭贵芝停住没有动:“老爷呢?”
“老爷正在跟好些人谈话呢。”
“都是些什么人?”
“是青海来的一个姓余的还有胡大爷他们。”
“姓余的?”
“矮矮的个子听说本事很大。”彩莲说“还带着三个徒弟架子大得很就住在咱们这里呢。”
贵芝想了想实在也不认识这么一个人正想跟着彩莲去母亲那边就见一个小厮由厅门内跑出老远地叫道:“小姐老爷有请!”
谭贵芝皱了皱眉悻悻地走过去。
那小厮道:“老爷在客厅请小姐去见几个客人!”
贵芝道:“知道啦!”
客厅里乱哄哄地坐着好些个人。
谭雁翎坐在上他旁边是胡子玉还有一个矮老头背后背了个大斗笠穿着怪样的人。
另外座头上还有三个高冠长服的年轻汉子——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谭贵芝忽然惊觉到父亲老多了两腮深陷下去也显得瘦多了。
胡子玉也是一样老瘦多了睁着一对黑黝黝的窟窿眼——敢情已经瞎了。
房子里每一个人都在注视着她。
谭贵芝本来对于父亲很不谅解的可是此刻乍一看见他老迈的形骸由不住心里一阵子酸差一点哭了出来。
“爹——”她叫了一声两行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直淌了下来。
谭雁翎大步走过来拍着她的背道:“好孩子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
谭贵芝一眼看见了胡子玉扑过去道:“胡大叔你的眼睛……”
“瞎啦——”胡子玉苦笑着说“姑娘你……也受委屈了。”
谭贵芝呆了呆怔在了当场。
“都是司徒火那伙子人下的手!”胡子玉说“这笔仇我们一定要报!”
这时座头上那个矮老头出了火鸡似的一阵子笑声。
“这就是老谭你那位千金?嘿嘿……好!漂亮极了!”
一面说着谭雁翎乃向女儿介绍道:“这是青海来的余烈余伯伯上前见过!”
“余伯伯!”谭贵芝不大甘心地福了一下。
“好——好——”
余老头又像火鸡般咯咯有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余伯伯三位高足你也见过!”
谭贵芝又福了一下。
只见三个长衣汉子其中之一仿佛很眼熟那汉子正自睁着一双大眼怒瞧着自己——
忽然那汉子大吼一声猛扑过来一掌直向着贵芝头上击下来。
举座皆大吃了一惊——
谭贵芝倏地扬起右腕实实架住了他落下的手掌。
姓余的矮老头见状即声道:“鲁赤班!你这是干什么?”
那汉子也擅汉语“鲁赤班”是他青海上称的名字。
这时只见他怒声道:“这个女人就是早晨点我穴道的人我非跟她拼命不可!”
谭贵芝忽然想起来早上劫马伤人之事原来被自己定穴手法所伤的那个人竟会是他一时间脸上觉得怪不自在的。
余烈怒声叱斥道:“胡说这是谭家千金你不要胡说八道!”
那个叫“鲁赤班”的又看了一旁的谭雁翎一眼自己大概也有些拿不准将信又疑地愤愤退开身子。
谭贵芝心里内愧可是当着父亲以及各人面前却也不便承认。
谭雁翎奇怪地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余烈嘻嘻一笑道:“老哥是这么回事小徒今晨骑马回来途经冰河附近为一女寇夺了马匹还用重手法点了他的穴道如非后来是我路过冰河只怕一条性命早就完了。”
“有这种事?”
谭雁翎眼睛转向女儿谭贵芝只得装糊涂到底闷不吭声。
余烈哈哈笑道:“当然不会是令千金做的事坐!坐……我们还是谈正经事要紧!”
说着目注谭贵芝道:“老夫本来预备动身去救姑娘和嫂夫人现在你们相继回来了那就太好了!”
谭雁翎点点头道:“想不到那位桑先生竟然是一位埋名隐姓的奇人……这一次若非他搭救你和你娘只怕……”
一旁的胡子玉道:“那位桑先生可回来了?”
谭贵芝摇摇头:“不知道……”
胡子玉冷冷地道:“东翁受人点水之恩当报人以涌泉这位桑先生的大恩不可不报!”
他在说这几句话时脸上闪烁着阴晴不定的神色颇有弦外之音的意味。
谭雁翎微一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说到这里他转看余烈道:“余兄司徒火等栽了这个筋斗我看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日内就会大举来犯老兄却要多留点意呢!”
余烈一声怪笑道:“那是再好也不过我的方天戟也该利市了。”
谭雁翎皱了一下眉道:“话虽如此司徒火这个人我很清楚这个人不可轻视老兄也不可过于轻敌。”
余烈咯咯笑道:“谭老哥你放心司徒火哥儿几个我知道没一个好惹的可是这一次他碰见了我余烈我要他尝尝我青海朱灵山的‘摄魂砂’!”
谭雁翎知道余烈有一种自炼的独门暗器“摄魂砂”十分狠毒曾经施展过一次把前往青海教访问的客人“天南七友”一举成歼——
那一次战况很惨七友死了六友剩下一个双目失明重伤而遁。
因为这一次的关系余烈的“摄魂砂”出了名。
也因为这一次余烈的阴狠为人为武林中人所深知大家认为他心狠手辣不够道义敬鬼神而远之。
“人”是坏到不可交可是“摄魂砂”的厉害却也被举世公认为最厉害的暗器之一。
谭雁翎这时乍一忆及到这种暗器的厉害不禁内心大喜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那余烈遂即自吹自擂起来把自己吹得真正是举世无双。
谭贵芝勉强坐在那里乏味已极抬头一看看见小丫鬟彩莲正在隔着窗子向自己打手势她就借故站起来向外步出。
谭雁翎站起来走过去道:“你哪里去?”
贵芝道:“去看看娘。”
二人说话时已走到了门前避开了厅中各人。
谭雁翎十分沉重地道:“也好你娘这次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贵芝眼圈一红低下头道:“娘没有告诉您?”
“没有呀!”谭雁翎一怔道:“生了什么事?”
贵芝摇摇头眼泪在眸子里打转。
谭雁翎重重叹息一声他仍然还是没有想到其他方面——
“回来了就好了……”他说“你先上你娘那边去一趟晚上我想让你娘陪我上桑先生那里去一趟。”
“去桑……大哥那里?”贵芝显然吃了一惊。
谭雁翎道:“听说他受了很重的伤我想去谢谢他一直都小看了他!”
“我看不必了!”谭贵芝冷冷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人家知道他会本事!”
“那又为什么?”
谭贵芝心里由不住笑了笑心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但是她实在没有勇气把桑南圃真实的身份说出来。
她甚至于怕和父亲的眼光相接触。
缓缓地低下头她什么也没有说。
谭雁翎忽然笑了一下拍着她肩膀道:“好吧好好劝劝你娘去吧!”
房间里燃点着檀香。
缕缕的轻烟里陶氏异常宁静地注视着女儿——
她好像心情很好身上的一件衣服新换过的——是淡红色滚着绣花小边的那一种这件衣服她一向很少穿在贵芝的印象里好像母亲只穿过一次。
她的头也像是刚刚梳过一样奇怪的是在边还戴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这种打扮使得贵芝颇为吃惊。
陶氏的脸也重新擦了些胭脂细细的眉毛描得浓淡适宜看上去简直像个新嫁娘一般的娇丽。
贵芝心里奇怪得很可是看见母亲高兴她也高兴。
她原本担心母亲经过这番凌辱之后可能会滋生短见现在总算放心了。
“娘!是你叫我?”
“不错。”陶氏说:“我听说你回来了桑南圃的伤要不要紧?”
“已经脱险了!”
“那就好!”陶氏脸上带出了一种自内心的喜悦“我一直在担心他……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更无面目去见他九泉之下的爹了!”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谭贵芝红着脸垂下了头一想起这件事她就恨恨爹、恨娘、恨自己。
“孩子!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十全十美的。”陶氏含着浅浅的笑容道:“除非你甘心平凡一辈子。”她侃侃地道:“如果你想在这个世界上抓到些什么挣到些什么你一定相对地也会失去些什么。”
“我知道娘!”
“你知道?”陶氏摇摇头道:“我看你是不知道不过慢慢你就会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桑南圃跟你谈了些什么?”
“他要报仇——”
“他是应该的!”
贵芝一愕道:“您是说……愿意他……”顿了一下接道:“桑南圃是一个很冷酷的人他说得到做得到!”
“他是应该的……”陶氏慢慢垂下头眼泪在眸子里打转“他怎么说?”
贵芝说:“他说可以原谅您……却不能放过爹。”
陶氏脸上带出了一丝苦笑。
“他真的会原谅我?”陶氏摇着头道:“不——他不会的!”
谭贵芝道:“他说娘会自己惩罚自己!”
陶氏呆了一下喃喃道:“今天我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你爹现在已经疯了——他自己在做些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话虽如此我与他总算是夫妻一场不忍心看着他自掘坟墓!”
“爹爹请了一个姓余的听说是专门为了对付司徒火那一伙人……”
“有什么用?”陶氏冷笑了一声道:“即使是赢了司徒火那个人也赢不了桑南圃桑南圃不会让他趁心如意!”
谭贵芝呆了一下道:“桑南圃……真的会向爹下手?”
“会的!”陶氏道:“只有你才能救他!”
“我?”
“不错。”陶氏冷笑道:“因为你对他有恩!”
谭贵芝呆了一下没说话。
“记住孩子。”陶氏嘱咐她道:“你爹是爱你的也只有你能救他……可怜他!他怎么受得了这种打击?但是他必须要得到这种报应……”
谭贵芝忽然打了个哆嗦——
“我死了以后……把我被凌辱的事告诉他!”
“什么?”谭贵芝眼睛睁得极大。
“桑南圃算得不错我会自己惩罚自己……的!”
说着她的手从衣袖里忽然抽出了一口刀——
“啊——不——”谭贵芝大叫了一声猛地扑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刚刚扑过去的一刹那陶氏手中的刀已经迅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谭贵芝吓得全身颤抖了一下大叫了一声用力把刀拔出来红的血立刻把粉红色的衣裳染满了。
“天……”谭贵芝用力抱住了母亲身子“娘——娘……为什么?您这是为什么?”
陶氏身子已经倒下去了——
“记住……只有你能救你爹……”陶氏紧紧握住女儿一双手“你虽然爱桑南圃……他也爱你但是……那……那……”
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口气接不上顿时一命呜呼。
谭雁翎失魂落魄地赶到了现场眼见得一副凄凉景象——爱妻已死女儿昏倒一旁。
丫鬟彩莲正自一声声哭叫着。
恁他铁打的汉子也挺受不住。
他只觉得膝头一软痛呼了一声:“锦壁——”踉跄着摔倒在地。
像是梦一般的谭雁翎呆呆地坐在窗前滴滴老泪挂在花白的胡子上。
女儿已经告诉他了——
陶氏因生前被司徒火等人轮流凌辱因而无颜苟活而自尽。
谭雁翎聆听之后两度昏厥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独自在窗前坐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缓缓地起身步出。胡子玉呆痴地跟在他身后。
门口前站满了人。
家里的几个护院所有的男女佣人人人面有戚色如丧考妣。
谭雁翎吩咐一个亲信的护院道:“把门钉死!不许任何人走近这间屋!”
那个护院答应了一声谭雁翎就同胡先生一道来到了大厅。
——大厅内***辉煌人声混乱显然又有一件什么样的大事。
谭雁翎那张原本赤红的脸现在已经变成一片青白“怒”、“恨”、“悲”、“仇”已经使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厅内坐的是钱、刘、林、李、许、王……十几家皮号的老板。
谭雁翎一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你们坐下!”
大家已坐下来人人互望了一眼他们是来告急求助的可是临时听见了谭雁翎丧偶的消息一个个都吓呆了。
大树将倒栖身其上的猢狲将也不能自保。
人人思危满座无欢。
大家的眼睛全部都盯视着谭大老板——
这时胡子玉才小声向东翁报告道:“那批皮货失手以后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我看暂时把应天、江南的七家皮号先关了吧!”
谭雁翎黯然地点着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空气顿时沉寂了下来。
七家皮号的老板也都像宣判死刑一样都垂下了头人人噤若寒蝉。
谭雁翎紧紧咬着牙道:“我们现在面临可怕的敌人对方是要把我们弄垮这几个月我本人损失惨重——”
苦笑了笑他讷讷接下去道:“我可以向大家宣布我破产了如今已经一无所有了!”
大厅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北京的钱老板青着脸站起来往前赶了几步扑通!一下子跪了下来道:“东翁……救救我一家老小……我……”
谭雁翎冷冷地道:“钱掌柜的你起来我的话还没说完!”
钱老板哆嗦着道:“是是!”
他颤抖着站起身子来谭雁翎把头埋在手心里——
闭着眼睛他低低地唤着:“锦壁……”眼泪溅落了下来。
爱妻的凄然而逝这个打击太大了那一刹那在他心灵深处投下的阴影使得他失去了原有的明智与果断。
紧紧咬着牙齿睁开眼睛他暂进又面临到此一刻的现实。
“我说到哪里?”他转脸问胡子玉。
胡子玉道:“钱掌柜的那号买卖。”
谭雁翎点头道:“钱掌柜的你放心那块‘白魔王’的皮子我总算弄到了!有了这块皮子我们还大有可为!”
大家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钱老板苍白的脸一时间也有了血色。
“谢天谢地……有了这块皮子我们总算得救了!”钱老板眼巴巴地道:“就请东翁快快赏下来我好马上进京里交差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谭雁翎道:“现在还不能给你!”
“为……为什么?”
“因为一交到你手里你就没命!”
他说的当然是司徒火那一伙子人钱老板当然心里也有数一时噤若寒蝉就不吭声了。大家眼睛都亮得很。
连日来所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偶然的。谭家生意的连锁倒闭胡子玉的失去双眼……谭雁翎妻子的死青草湖马场失火几十条人命的死亡……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很显明的必定是有一个厉害的实力集团有意地在执行着一项任务。
那任务就是要致谭某人于死地。
任何人——只要是谭雁翎这一方面的人都有被对方致死的可能。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一想到这里在座的每一个人忽然又感觉到生命比生意更宝贵了人人面有悸色!
谭雁翎站起来道:“大家暂时住在这里不要离开今天、明天最多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大转变不是我们完就是敌人完我们双方总有一方面在这两天完蛋——你们先下去吧!”
大家呆了一下正要起身告辞忽然跑进来一个听差的向谭雁翎道:“启禀大善人霍先生回来了!”
“哪个霍先生?”
“啊——”胡子玉道:“快请!”
遂即与谭雁翎道:“东翁连霍先生都忘了?是‘老皮通’霍九呀!”
谭雁翎摇摇头窘笑了一下似乎还是没有想起来他讷讷道:“我忘了!”
胡子玉长叹了一声想不到谭雁翎的神智突然混乱到如此地步。
他提醒道:“东翁不是要鉴定那块白魔王的皮子么怎么连霍九都不认识?”
谭雁翎这才恍然记起来——
他连遭大故之后神智屡现不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这时显然他又忆起霍九是什么人了。
“快请!”
霍九已经进来了。
——四十七八岁的年纪小个头眯眯眼白白的皮肤很重的书卷气息他腋下夹着一个绸子小包儿。
进门之后先向谭、胡二人行礼请个安口称:“大善人——胡先生——”
在座的这些皮号负责人他都熟得很分别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霍先生是谭府当年雇用的总文案先生因为他精于鉴定各类皮货的贵贱真伪腹内又熟记百兽的异态典故是以在皮业界中被推为惟一具有权威性的鉴定人物。
“老皮通”霍九坐定之后脸上神情很是紧张的样子。
谭雁翎看着他恍惚地道:“霍九你回来得正好……这几个月生了很多事你可知道?”
霍九沮丧地道:“都听说了!”他咬了一下手接下去道:“对方的心也太狠了……东翁你老人家千万要自己保重……唉……这真是太不幸了!”
“现在我手下的皮货行因缺货供应已经十九都关了门只剩下京里的‘翠华轩’一家还勉强支撑!”
霍九拱拱手道:“东翁所见极是‘翠华轩’是做紫禁城的买卖关系东翁的信誉最大应该维持!”
谭雁翎长叹了一声转向胡子玉说道:“子玉去把那块皮子拿来!”
胡子玉答应了一声退下去。
霍九心存好奇地问:“东翁莫非得到了什么珍异的皮子么?”
谭雁翎叹息了声缓缓也点着头道:“现在我们上下的命脉全都在这块皮子上了!”
霍九一怔问道:“什么皮子这么珍异?”
一旁的钱老板道:“霍先生是那传说已久的‘白魔王’呀!”
霍九顿时一惊面有喜色地道:“东翁是说已经取到了这块皮货?”
“不错!”谭雁翎叹息了一声道:“为了这块皮子几乎倾家荡产才购到手中为了慎重起见还在等候着你的最后鉴定你鉴定过以后就交给钱老板拿到京里去供给皇上。”
“是是……”霍先生喃喃地道:“这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听说圣上对这块皮子盼望已久呈上去必蒙重赏——”
说话时胡子玉已返回手里提着一个紫藤箱子大家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只箱子上因为箱子里的这块皮子都直接的与每个人有关系。
最紧张的是钱老板因为他的身家性命都有赖这块皮子的庇护哪能不紧张得要命?
箱子搁在了大理石方桌上。
霍九也打开了他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套鉴定皮货的工具包括小刀小剪子几种药水还有一只特制的水晶放大镜。
箱子打开了——
雪白的一大块熊皮。
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霍九为怕脏了皮子特别戴上了一副手套。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皮子拿了出来“呼啦”一下子抖开来。
每个人脸上倶都现出了一种希罕的表情微微出了一片赞赏声音。
霍九未鉴定之前先皱了一下眉头他两只手用力地搓着这块皮子又在鼻子下嗅了一下。
顿时他的样子显得很紧张——谭雁翎慌忙问:“怎么?”
霍九摇摇头拿起一根针小心在皮子上打了几针——
然后他又分开了毛面仔细地拿起水晶镜透视着皮毛的里层。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霍九看着看着脸上原有的一番异采忽然消失了。
他颓丧地坐了下来。
“怎么样了?”
“怎么了?”
“怎么了?”
每一个人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霍九头垂得很低紧紧地咬着牙大家都清楚地看见他两腮上的肌肉在剧烈地跳动着。
良久——
他抬起脸看着谭雁翎苦笑地说:“东翁这块皮子是向谁洽购的?”
谭雁翎心里的激动更甚于霍九他脸都白了。
“——‘赛吕布’盖……盖雪松怎么!莫非这块皮子是……”
霍九冷笑道:“快找他来!”
一旁的胡子玉傻着脸道:“他早就……”
谭雁翎忽然闪身来到了霍九跟前当胸一把把他抓了起来。
“说——怎么回事?”
霍九抖着声音说:“东翁受骗了……是假的!”
谭雁翎一反手把霍九摔出了丈许以外扑通摔在了地上。
如非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只这一下怕不立刻就要了他的命!
霍九由地上爬起来一连串地叫着唉唷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谭雁翎却有如泄了气的皮球似地一下子坐了下来——
他忽然又站起来怒声道:“绝不能是假的霍九你再仔细看看!”
霍九瘸着腿走过来道:“东翁……一点不错这是假的!”
“胡说!”谭雁翎道:“我亲眼看见了那个独角才付的钱还有你不是说过这白魔王颈上有一圈红毛么?”
“不错可是这块皮是伪造的!”
说着霍九遂即取了一块棉花由一个小瓷瓶里倒了一点药水然后用力的在那块红颜色地方擦了几下。
他脸上的冷笑表情更加显著。
拿起棉花来看了一下——大家也都看见了棉花变成了红色。
这颜色显然是经过人工染上去的。
谭雁翎全身酥酥地起了一阵子战栗。
“完……了……一切都完了!”
说时他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掌力贯穿大理石面一个掌形的石块掉落在地上。
霍九进一步说道:“真的白魔王皮毛之内有逆鳞刀剑不入这畜生生平因仅食百花之蜜故而身有异香这些却不是可以伪造得来的!”
说着连连摇头叹息道:“要是我在就好了……我在就好了!”
谭雁翎忽然出了一声怒吼——那是一种凝结着闷而嘶哑的吼声。
随着这声吼叫之后突然张嘴涌喷出一口鲜血。
他身子向前一栽顿时就昏了过去。
钱老板紧随在他后面也出了一声叫声瘦长的身体笔直地倒了下去一时之间举座哗然!
一切的希望似乎都为着那块假的白魔王皮子荡然无存。
谭家上下每一个人看上去都了无生色人人面现忧愁。
天空凝结着黑沉沉的云块不时地有闪电亮上一亮响雷在紧紧包裹着的厚厚云层里响着。
不久豆大的雨点劈劈剥剥地由天上散落下来。
“皮大王”谭雁翎独个儿的在院子里走着他那张早已失去人色的脸不时地泛出自我嘲弄的笑容。
有时候他停下来抬头对着天喃喃有声地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有时候他又低下头饮泣着涓涓的老泪如同于天上的雨点一颗颗散落在地面上。
雨水把他全身都打湿了。
天约莫在四更左右时分。
东方隐隐地有一点点白色并不意味着天亮了也许天本来就是那个颜色只有间歇连续的闪电时明时暗才使得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更清晰。
一条人影拔空而起——
也许是正当闪电的时候所以看上去才会那么清楚。
那人显然是身负有极高的轻功绝技否则的话他万万不能向着沾有雨水的琉璃瓦面上落足。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好像头很长。
身子甫一落下来遂即迅向着瓦面上伏下来。
闪电再亮这人的一双湛湛眸子正在注视着一个人——谭雁翎。
眸子里的光辉常能显示出一个人内在的意图。
眼前这个人如果说有什么意图那就该是仇恨、仇恨、无比的仇恨!
这个人也并非是什么陌生的人他就是“怪鹅”孙波。
他那双眼睛注视谭雁翎——
却又有另一个人注视着他——
这个人立在楼身之下借着弯延出的一角飞檐遮挡住他的身子。
换句话说他可以看见孙波而孙波却看不见他。
这个人——桑南圃本来全部的注意力也是在注意谭雁翎后来孙波来了使得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改向孙波。
雨渐渐下大了。
可是院子里的谭雁翎仍然没有返回去的意思一任雨水浸湿了他全身浸湿了他的头。
这个时候当然谁也不会无故出来因此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他。
闪电很久没有再亮院子里也就越加显得黝黑。
当闪电再亮的时候伏在屋脊上的孙波显然已经失踪了。
谭雁翎踌躇地走到了廊下那里悬着一盏油纸的气死风灯。
灯笼在风里打着转儿。
谭雁翎由走廊的这一头慢慢地向那一头走过去他的背影移过不久“怪鹅”孙波已神秘地现身在他身后。
立在檐下的桑南圃不觉冷笑了笑也许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笑里的涵意。
孙波满头长皆为雨水打湿了油光水亮地披在肩上背后的一对判官笔不知何时已分持在手中。
自从他方一现身的当儿桑南圃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很明显他是想猝然向谭雁翎行刺。
谭雁翎是否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确很费解不过桑南圃并不认为如此。
总之他认为眼前即将有好戏可以看了自己的确可以作一个完全中立的旁观者。
经过这一次重伤之后他看上去憔悴多了可是那并不意味着他的功力有所减退只要由他那双光华闪烁的眸子来推测当知他内敛的功力是惊人的。
孙波以轻快的步伐踏进走廊身法之轻快即令桑南圃眼中看来也是够惊人的可是面对着谭雁翎如此大敌孙波却不敢丝毫大意。
因此他的身子甫一现身遂即立刻掩饰在一根廊柱后面。
他身材瘦高立在柱子后面竟然丝毫不显。
遂见谭雁翎缓缓地转过身子来由廊道的那一头又慢慢地走过来——
老人经过连番大难之后简直已经变了一个人似的。
只见他散蓬松被雨水淋得透湿一双惺松的眼睛肿泡泡的眼珠子上布满了红红的血丝——
像是神智错乱的样子每走一步他就会停下来思索一阵子。
他嘴里一直像吟经似地喃喃诉说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些什么。
柱子后面的“怪鹅”孙波比拟着手里的一对判官双笔像是神情十分紧张的样子——
他眼睛全神贯注着谭雁翎不时收着小腹。
明眼人如桑南圃一看即知孙波正在储积着内力以待时机来到时突然出手一击!
桑南圃站立的角度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两个人。
谭雁翎喃喃地诉说着什么一双肿胀朦胧的眼睛在附近凝视着忽然他呆了一下。
他本来是向孙波掩藏的那个方向走过去的可是忽然顿了一下转过了身子。
孙波紧张地向前又扑进了两根柱子他的一双手仍然高高举着那对判官双笔保持着原来不变的势子。
判官笔的双头在灯光下闪闪光足可以想象出何等的锋利。
前面的谭雁翎似乎浑然不觉他的两只手交互地插在肥大的袖统子里深深地低着头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在完全旁观者如桑南圃的眼睛里看来他意识到眼前的局面已至一触即地步。
孙波的表情表示他双笔上已贯足了内力即将出手袭击。
谭雁翎虽然表情呆痴但是桑南圃却认为他也有足够的防范能力。
闪电再亮——就在此一刹那孙波身子已如同箭矢一般地射了出去。
他手掌内的一对判官笔一上一下一点后心一扎左肋随着孙波的身子奇快如电地扎过去。
也就在此一刹那谭雁翎忽然振动右腕把一袭为雨水所浸湿的外衣抖了出来。
原来他早有防备!是以在孙波蓄势以待的时刻他也同时把内力贯注在那件长衣之内。
只听得“叮当”两声脆响。
长衣卷住双笔的一刹那双方都运足了力量向两下一扯。
“波”地一声有如弓弦一般地响了一声双笔和长衣扯得笔直。
两张狰狞的脸相距不足一丈彼此怒视着——
对于孙波来说确实是不胜惊愕他简直想不通对方怎么会看穿自己身法的。
二十年前金兰换帖的拜把兄弟也是今日你死我活的死对头!
尤其是近来数月双方累压在内心的愤恨太多了屈指难数。
现在当他们彼此脸对脸时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谭老儿……”孙波一嘴牙齿咬得吱吱地响——“今天晚上你死期到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谭雁翎只是睁着那一双布满了红丝的眼睛千般恨、万般恨只瞧瞧他这双眼睛就知道了。
“凭你!嘿嘿……哈哈……”
说着说着这个老头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的神智果然有了问题。
神智有问题可并不代表武功也有问题面对着孙波谭雁翎眸子里显露出无比杀机。
“孙老三”他讷讷地说“这些日子你们干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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