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58章.情深一（1/2）

第五十八章

有那么一瞬间，容真觉得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清晨天空正飘着雪,而那个小太监干净地躺雪地上,一动不动，面上身上都被积雪盖住了。

她蹲□子伸出手去,哆哆嗦嗦地想替他擦干净，可是雪一直下,擦了又有,擦了又有,好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擦完。

指尖触到他冰冷肌肤，冷得她发颤,猛地缩了回来,可是再伸出去时，却迟迟落不到他面庞之上。

他死了，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灿烂地守着她孩子，终于再也没办法对她笑，对她说些不着边际玩笑话了。

她视线落长顺腰畔，那里挂着一只锦囊，是前些日子找工匠琢出来一只小木雕，他说英儿一定会喜欢，所以拿了好些值钱东西去跟工匠换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他不是每日都期待着出宫去见英儿一面么？掰着指头数日子，每回提起来都是一副笑卓颜开模样，可是如今还没见着妹妹，竟然就这么没了。

没了，没了。

没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长顺了。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叫她“容真姐姐”，然后全无防备地对她好，关心她了。

眼泪吧嗒一声落雪地里，然后很隐没了踪迹，这寒冷隆冬腊月里，容真心也跟着没了温度。

闲云从殿里拿着油纸伞跑到她身后，一下子遮住了纷纷扬扬白雪，可是蹲地上人身子很摇晃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朝一旁倒去。

“主子！”她惊声尖叫道，顾不得撑伞，随手一扔就跪□去抱住了她，然后立马回头喊了句，“请太医！去请太医！”

这种事情素来都是长顺办，可如今他已没了气，值守小太监怔了怔，这才意识到闲云叫是自己，于是赶忙戴了帽子往外跑去。

珠玉和汀兰从殿里匆匆跑出来，见状都是大惊失色，跟着闲云一块儿把容真给抱进了屋。闲云摸了摸她衣裳，背后都湿透了，便又去衣柜里摸索一阵，找出了干净衣裳给她换上。

她眼眶红红，好像极力隐忍着，可是主子已经撑不住了，她必须冷静地撑下去。

崇武殿里，顾渊正早朝。

郑安候一旁，忽然从偏门来了个小太监，附他耳边说了几句，郑安一下子变了颜色，侧过头去看了眼正听大臣发言皇帝，只压低了嗓音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早朝又过了好一阵子才结束，当顾渊文武百官恭送声里往偏殿走时，郑安终于走几步赶了上来，轻声汇报了刚才收到消息。

顾渊脚步一顿，随即转了个身，加步伐，果决地朝殿外走去。

车辇朝着惜华宫去了，郑安跟车旁，神色凝重地说着长顺之死始末。

顾渊一直闭着眼睛，末了才问了句不相干话，“当日她央求你从尚食局带来两个人里，是否长顺就是其中之一？”

郑安点头称是。

同一时间，车轮也停了下来，一地积雪里有两行深深车辙，从崇武殿一直延续到惜华宫外。

顾渊忽地迟疑了片刻，竟有些不愿下车，好似一下车就会看见那个女子苍白面容、绝望神情，那双秋水明眸里应该还有些好似永远抹不去雾气，叫人只要看着都觉得心里一紧。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她家人死去时，他从宣明殿窗户里看到那个场景，那时候她跪殿前，神情就是那样悲哀沉痛，好似全世界灾难同一时间压垮了她，一时之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心里好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压迫着，不妨碍呼吸，却有些沉重。他又顿了顿，才掀开帘子下了车，郑安为他撑着伞，一步一步朝惜华宫走去。

殿里乱作一团，因为容真昏迷，奴才们请太医请太医，烧水端盆也匆匆忙忙地来回折腾，长顺身体就摆院子里，一时之间没人搭理。

顾渊脚步蓦地一滞，长顺身边停了下来，这个太监面色苍白如纸，竟不比一地积雪弱上几分。他顶多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间还带着孩子稚气，只是嘴唇发乌，浑身姿态僵硬，看样子是给活生生冻死。

郑安一边指挥着人把尸首抬走，一边请皇帝继续往里走，“皇上这边儿走，离这些东西远点儿，免得沾了晦气。也不知底下奴才是怎么办事，竟把人就搁这儿了，奴才一定重重责罚他们，竟然敢冲撞圣驾。”

顾渊也不说话，只是唇角抿得越发紧了，不待人开门，自己就推门进去，朝着寝宫方向疾步走去。

这段时期以来容真身子一直不好，可是这一次，因为心力交瘁、晴天霹雳，她彻彻底底地晕倒了。顾渊踏进寝宫之时，几名太医已经把好了脉，正凑一起商量对策，见皇上来了，都忙着行礼，却被顾渊一挥手就阻止了，“免礼，容婉仪怎么样了？”

如今容真宫里地位有目共睹，因此听着这段时间身子骨一直就不好容婉仪又病倒了，院判大人都亲自来了。三人对视了一眼，由院判说道，“回皇上，容婉仪是痛急攻心，加之身子虚弱，因此才一口气没喘上来，堵心口，郁结交加。”

“可有大碍？”

“好生疏导疏导，应该没有大碍。”院判迟疑道，“这些日子容婉仪也进补，因此身子也比前段时间好了很多，只要不再受刺激，心口不堵了，也不会有什么事。”

顾渊淡淡地说，“应该？朕不要应该，容婉仪必须立刻好起来。”

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多余情绪，却明明白白表达了自己立场。

三位太医都默默地低下头去，院判也禁不住出了点汗，眼下病人是因为心情沉痛才病倒，他们这些人只能治标无法治本，还真是有些为难。

但皇上有令，他们也只能照做，当下沉声道，“臣等遵旨。”

太医走后，顾渊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她，也不知想些什么。

她是真很痛，就连昏睡之中也眉头紧蹙，好似心中真只有无限悲苦。

想一想，皇宫带给她一切都似乎太沉重太沉重，自从陷入这个漩涡，她就只能身不由己，就连仰慕他心都必须卑微地揣怀里，不外露，不贪心。

他迟疑着伸出手去触到了她脸，温润肌肤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美好，除却面颊有些消瘦，不若从前那般饱满。

容真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闭着眼，整个人像是一片孱弱雪，随时随地会融化掉。

顾渊心里涌上一丁点怜惜，然后像是化开蜂蜜一般蔓延开来，后柔软地覆盖住了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