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们为什么要玩弄我?为什么——”
她继续向我走过来了走近了我就能看到她脸上的血污血正从她太阳穴上的伤口中流出来鲜红的汩汩的对我的脸逼过来我转开头尖声的叫了起来。于是一切幻景消灭我面前既无爸爸也无如萍却站着一个我再也想不到的人——何书桓。“哦”我深深的吐了口气浑身无力额上在冒着冷汗。我揉揉眼睛想把何书桓的幻影也揉掉可是张开眼睛来何书桓仍然站在我面前确确实实的。我挺了挺脊背张大了眼睛不信任的望着他好半天才能吐出一句不完整的话:“你……你……终于……来了。”
他望着我突然咧开嘴对我露出一个冷笑仰仰头他大笑着说:“是的我来了我要看看你这张美丽的脸底下有一个多毒的头脑你这美丽的身子里藏着一颗多狠的心!是的我来了!我认清你了邪恶狠毒没有人性!我认清你了再也不会受你的骗了!”我颤栗。挣扎着说:“不不书桓不是这样我不是!”
他仰天一阵大笑笑得凄厉:
“哈哈我何书桓也会被美色所迷惑!”
“不书桓不是!”我只能反复的说这几个字。
“我告诉你依萍你所给我的耻辱我也一定要报复给你!”“书桓!书桓!书桓!”我叫心如刀绞:“书桓书桓书桓!”
在我的叫声里我能衡量出自己那份被撕裂的、痛楚的、绝望的爱。我用手抓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泪水在面颊上奔流我窒息的、重复的喊:“书桓书桓书桓书桓……”
“依萍你怎么了?依萍你醒一醒!”
有人在猛烈的推我、叫我。我猛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室内一灯荧然妈妈正披着衣服站在我面前。而我却坐在钢琴前面仆伏在钢琴上。我坐正身子愣愣的望着妈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真的醒了过来还是犹在梦中。妈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温暖的我的却冷得像冰。
“依萍你怎么这样子睡着了?冻得浑身冰冷快到床上去睡吧!”我头中依旧昏昏然望着妈妈我怔怔的说:
“没有书桓吗?”“依萍!”妈妈喊了一声把我的头紧揽在她的胸前用手环抱住我。噢妈妈的怀里真温暖!但我推开了她摇晃着站起身来侧耳倾听。“你做什么?”妈妈问。
“有人叫我。”我说。“谁?”“书桓。”“依萍”妈妈试着来拉我的手:“你太疲倦了去睡吧现在已经深夜一点钟了。”
可是我没有去睡相反的我向窗口走去。窗外雨滴在芭蕉叶上滑落屋檐上淅沥的雨声敲碎了夜色围墙外的街灯耸立在雨雾里孤独的亮着昏茫的光线。我倚着窗子静静的倾听雨声雨声雨声!那样单调而落寞。远远的偶尔有一辆街车驶过再远一点有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遥远的破空传来我几乎可以听到车轮驰过原野的响声。
“依萍你怎么了?”妈妈走过来担心的望着我。
我没有说话夜色里有些什么使我心动我倾听又倾听一切并不单纯除了那些声音之外还有一个声音来自不知何处。我轻轻的推开了妈妈向门口走去妈妈追上来喊:
“你干什么?你要到哪里去?”
“书桓在外面。”我低低的说彷佛有个无形的大力量把我牵引到门外去使我无法自主。走到玄关我机械化的穿上鞋子像个梦游病患者般拉开了门。妈妈不放心的跟了过来焦急的说:
“深更半夜你怎么了?外面下着雨又那么冷你到底是怎么了?”是的外面下着雨又那么冷。我置身在细雨蒙蒙的夜色中了。穿过小院子打开大门我走了出去。冷雨扑面寒风砭骨我不胜其瑟缩。但毫不犹豫的我向那街灯的柱子下望去然后我就定定的站着脑子里是麻痹的我想哭又想笑。在街灯下正像几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样何书桓倚在柱子上像被钉死在那儿一般一动也不动的伫立着。他没有穿雨衣只穿着件皮夹克竖着衣领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能知道他已经站了多久但街灯照射的光芒下可清晰的看到雨水正从他湿透的浓里流了下来。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全是水。夹克也在雨水的淋洗下闪着光。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沉肃黑眼睛里却闪烁着一抹狂热的、鸷猛的光。
我站在家门口隔着约五步之遥和他相对注视。雨雾在我们中间织成了一张网透过这张网他鸷猛的眼光却越来越强烈锐利的盯在我的脸上。我不由自主的向他走过去我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停在他的身边。有一滴雨水正从他挂在额前的一绺头里流下来穿过了鼻翼旁边的小沟再穿过嘴角悬在下巴上。我机械化的抬起手来从他下巴上拭掉那滴雨。于是他的手一把就捉住了我的我站不稳倒向了他他紧揽住了我眼光贪婪的、渴求的、痛楚的在我脸上来来回回的搜寻。接着他的嘴唇就狂热的吻住了我的眼睛又从眼睛上向下滑吮吸着我脸上的雨和泪。他的呼吸急促而炙热。他没有碰我的唇他的嘴唇滑向了我的耳边一连串低声的、窒息的使人灵魂震颤的呼唤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依萍!依萍!依萍!”
我浑身抖颤得非常厉害喉咙里堵塞着一个字的声音都不出来。他用两只手捧住了我的头仔细的望着我然后他闭了眼睛吞咽了一口口水困难的说:
“依萍你为什么要出来?”
“你在叫我不是吗?”我凝视着他说。
“是的我叫了你但是你怎么会听见?”
我不语我怎么会听见?可是他竟然在这儿真的在这儿!他叫过我而我听到了。哦!书桓既然彼此爱得这么深难道还一定要分开?我仰视他却说不出心中要说的话。我们就这样彼此注视不知道时间是停驻抑或飞逝也不知道地球是静止抑或运转。好久好久之后或者只是一刹那之后他突然推开了我转开头痛苦的说:
“为什么我不能把她的影子摆脱开?”
我知道那个“她”是指谁“她”又来了“她”踏着雨雾而来立即隔开了我和他。我的肌肉僵硬雨水沿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里背脊上一阵寒栗。
何书桓的手从我手上落下去转过身子他忽然匆匆说了一句:“依萍祝福你。”说完他毅然的甩了甩头就大踏步的向巷口走去我望着他挺直的背脊带着那样坚定而勇敢的意味。我望着牙齿紧咬着嘴唇。他走到巷口了我不自禁的追了两步他转一个弯消失在巷子外面了。我的嘴唇被咬得痛心中在低低的、恳求的喊:“书桓书桓别走。”
可是他已经走了。妈妈带着满头的雨珠走过来轻轻的牵住我把我带回家里。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我用手蒙住脸好半天才疲倦的抬起头来玄关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份日历十二月十四日。我望着凄然的笑了。
“十四日”我低低的说:“他是来告别的明天的现在他该乘着飞机飞行在太平洋上了。”
明天是的十二月十五日。
我披上雨衣戴上雨帽走出了家门。天边是灰蒙蒙的细雨在无边无际的飘飞。搭上了公共汽车我到了松山。飞机场的候机室里竟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闹嚷嚷的一片雨伞雨衣东一件西一件的搭在长凳上走到哪儿都会碰上一身的水。我把雨帽拉得低低的用雨衣的领子遮住了下巴杂在人潮之中静静的悄悄的凝视着那站在大厅前方的何书桓。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打了条银色和蓝色相间的领带。尽管是在一大群人的中间尽管人人都是衣冠齐楚他看来仍然如鹤立鸡群。我定定的望着他在我那么固定而长久的注视下他的脸变得既遥远而又模糊。他的身边围满了人他的父亲、母亲、亲戚、朋友……。有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孩子买了一串红色的花环对他跑过去她把那花环套在他的脖子上对他大声笑大声的说些祝福的话。他“仿佛”也笑了最起码他的嘴角曾经抽*动了几下。那始终微锁的眉头就从没有放开过眼珠——可惜我的距离太远了我多么想看清他的眼珠!不知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清亮有神?
扩音器里在通知要上机的旅客到海关检查他在一大堆人拉拉扯扯下进入了验关室许多人都拥到验关室的门口和窗口去我看不到他了。我走到大厅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望着那停在细雨里的大客机那飞机在雨地里伸展着它灰色的翅膀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半小时之后它将带着书桓远渡重洋到遥远的异国去。以后山水远隔他将距离我更远更远了。
他走出了验关室很多人都拥到外面的铁丝栏边和上机的人招呼叫喊叮嘱着那些我相信事先已叮嘱过几百次的言语。我株守在大厅里隔着这玻璃门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上机的旅客向着飞机走去了一面走一面还回头和亲友招呼着。他夹在那一大群旅客之间踽踽的向飞机走去显得那么落寞和萧然他只回头看过一次就再也不回顾了。踏上了上机的梯子在飞机门口他又掉转身子来望了望我看不清楚他的眉目事实上他的整个影子都在我的眼睛里变得模糊不清了。终于他钻进了机舱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飞机起飞了在细雨里它越变越小越变越遥远终于消失在雨雾里。我茫然的站着视线模糊神志飘摇。人群从铁丝网边散开了只剩下了凄迷的烟雨和空漠的广场。我泪眼迷离的瞪着那昏茫的天空喃喃的念: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事实上在没有隔山岳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两茫茫”了。大厅里的人也已逐渐散去我仍然面对着玻璃窗许久许久我才低低说了一句:“书桓我来送过你了。”
说完我喉咙哽塞热泪盈眶。慢慢的回过身子我走出了松山机场所有的出租汽车都已被刚才离去的送行者捷足先得。我把手插进雨衣的口袋里冒着雨向前面走去。一阵风吹来、我的雨帽落到脑后去了我没有费事去扶好它迎着雨我一步步的向前走。这情况这心情似乎以前也有过一次对了在“那边”看到对我“叛变”的书桓时我不是也曾冒着雨走向碧潭吗?现在书桓真的离我而去了不可能再有一个奇迹他会出现在我身边扶我进入汽车。不可能了!这以后重新见面将是何年何月?
“假如世界上没有仇恨没有雪姨和如萍我们再重新认识重新恋爱多好!”这是他说过的话会有那一天吗?
颠踬的回到家门口我听到一阵钢琴的声音是妈妈在弹琴。我靠在门上没有立即敲门。又是那支LongLongago!很久很久以前是的很久很久以前!不知妈妈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有些什么?而我呢?仅仅在不久以前……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两相偎处微风动落花香。往事难忘不能忘!
情意绵绵我微笑你神往。
细诉衷情每字句寸柔肠。
旧日誓言心深处永珍藏。往事难忘不能忘!”
是的往事难忘不能忘!我怎能忘怀呢?碧潭上小舟一叶舞厅里耳鬓厮磨我还清楚的记得他爱唱的那歌:“最怕春归百卉零风风雨雨劫残英。君记取青春易逝莫负良辰美景蜜意幽情!”而现在“良辰美景蜜意幽情”都在何处?晚上我坐在灯下凝思望着窗外那绵绵密密的细雨。屋檐下垂着的电线和一年前一样挂着水珠像一条珍珠项炼街灯也照样漠然的亮着昏黄的光线。芭蕉叶子也自管自的滴着水……可是现在再也没有“那边”了。我已经把“那边”抖散了。我也不会再需要到“那边”去了。
“依萍睡吧!”妈妈说。
“我就睡了!”我不经心的回答。
四周那么静静得让人寒心。妈妈在床上翻腾、叹气。我关掉了灯靠在床上用手枕着头听着雨滴打着芭蕉的声音那样潇潇的、飒飒的由夜滴到明。我就在芭蕉声里追忆着书桓在飞机场上落寞的神态追忆着数不尽的往事。前尘如梦而今夕何夕?雨声敲碎了长夜也敲碎了我的记忆那些往事是再也拼不完整了。我数着雨滴这滋味真够苦涩!
“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我心如醉我情如痴在雨声里我拼不起我碎了的梦。
日子一天天单调而无奈的滑过去。
又到了黄昏雨中的黄昏尤其苍凉落寞。记得前人词句中有句子说:“细雨帘纤自掩门生怕黄昏又到黄昏!”我就在这种情绪中迎接着黄昏和细雨。重门深掩一切都是无聊的。没有书桓的约会也不必到医院看爸爸没有方瑜来谈过去未来更不必为“那边”再生气操心。剩下的只有胶冻着的空间和时间另外就是那份“寻寻觅觅”的无奈情绪。妈妈又在弹琴了依然是那支“往事难忘”!带着浓厚的哀愁意味的琴音击破了沉闷的空气。往事难忘!往事难忘!我走到钢琴旁边倚着琴注视着妈妈。妈妈瘦骨嶙峋而遍布皱纹的手指在琴键上来来回回的移动。她花白的头蓬松着苍白的脸上嵌着那么大而黑的一对眼睛!一对美丽的眼睛!像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子——那张照片现在正和爸爸一齐埋葬在六张犁的墓穴里。年轻时的妈妈一定是出奇的美!“往事难忘”!妈妈她有多少难忘的往事?
妈妈的眼睛柔和的注视着我。
“想什么?依萍?”“想你妈妈。”我愣愣的说:“你为什么特别爱弹这一歌?”妈妈沉思了一会儿手指依然在琴键上拂动眼睛里有一抹飘忽的凄凉的微笑。
“不为什么”她轻轻的说:“只是爱这支歌的歌词。”
“妈妈你也恋爱过是吗?我记得有一个晚上你曾经提起过。”“我提起过的吗?”妈妈仍然带着微笑却逃避似的说:“我不记得我提过了什么。”
“我还记得你说你爱过一个人妈妈那是谁?你和他一定有一段很难忘的往事是不是?”
“你小说看得太多了。”妈妈低下头迅的换了一个曲子布拉姆斯的摇篮曲。“妈告诉我。”我要求着。
“告诉你什么?”“关于你的故事关于你的恋爱。”
妈妈停止了弹琴阖上琴盖默默的望着我。她的神色很特别眼睛柔和而凄苦好半天她才轻轻说:
“我没有任何故事依萍。我一生单纯得不能再单纯单纯得无法生故事。我是爱过一个男人那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你应该知道那是谁。”
“妈妈!”我叫惊异的张大了眼睛。
“是的”妈妈恻然的点点头:“是你父亲6振华!”她吸了口气眯起眼睛深思的说:“在你爸爸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接触过。”顿了顿她又说:“我永远记得在哈尔滨教堂前第一次见面他勒着马高高在上的俯视我我瑟缩的躲在教堂的穹门底下。你父亲握着马鞭穿着军装神采飞扬气度不凡……他年轻时是很漂亮的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得我浑身抖……然后他强娶了我!我被抬进他的房里时一直哭泣不止他温存劝慰百般体贴……以后是一段再也追不回来的欢乐日子溜冰划船骑马……他宠我就像宠一个小孩子夸赞我有世界上最美的一对眼睛……”妈妈叹了口长气不胜低回的说:“那段日子太美太好了我总觉得那时的他是真正的他豪放快乐细腻多情!以后那种暴躁易怒只是因为他内心不宁他一直像缺少了一样东西而我不知道他缺少的是什么。但我确定他是一个好人!”我听呆了这可能是事实吗?妈妈!她竟爱着爸爸!我困惑的摇摇头问:“你一直爱他?直到现在?”
“是的直到现在!”“但是为什么?我不了解!”
“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男人!”妈妈重复的说好像这已足以说明一切。“可是妈妈我一直以为你恨他他强娶了你又遗弃你!”“感情的事是难讲的奇怪我并不恨他一点都不!他内心空虚他需要人扶助但他太好强不肯承认。我曾尝试帮助他却使他更生气!”
“妈妈!”我喊心中酸甜苦辣充满说不出的一仲情绪。
“这许多年来”妈妈嘴边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我一直有个愿望希望他有一天能明白过来希望他能再把我们接回去那么大家能重新团聚一家人再和和气气的过日子。可是唉!”她叹息了一声自嘲的摇摇头:“他就那么固执……或者他已经遗忘了忘了我和我们曾有过的一段生活……本来也是我不能对他希望太高他是个执拗的老人。”
妈妈的话在我耳边激荡我木然的坐着一时间不能思想也不能移动。妈妈在说些什么?我的头昏了脑筋麻木了神志迷乱了。她希望和爸爸团聚?真的吗?这是事实吗?这是可能的吗?她爱着爸爸那个我以为是她的仇人的爸爸?哦人生的事怎么这样紊淆不清?人类的感情怎么这样错综复杂?……但是我做过些什么当爸爸向我提议接妈妈回去的时候我是多么武断!“我们生活得很平静快乐妈妈也不会愿意搬回去的!”
这是我说过的吗?我6依萍!我自以为懂得很多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有权代天行事!“唉!”妈妈又在叹气:“假若有我在他身边我不相信他会如此早逝!他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
我茫然的站正了身子像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跌坐在床沿上。我俯下头用手蒙住了脸静静的坐着。妈妈走过来了她的手扶在我的肩上有些吃惊的问:
“你怎么了?依萍?”“妈妈”我的声音从手掌下飘出来我努力在压制着自己沸腾着的情绪:“妈妈‘我’比我想像中更坏当我把一切都做了之后我又不能再重做一次!”我语无伦次的说我不相信妈妈能听得懂我的意思但是我也没有想要她听懂。是的我无法再重做了。做过的都已经做了爸爸躲在那黑暗的墓穴里再也不会爬起来重给妈妈和我一个“家”。妈妈!她可能会获得的幸福已被埋葬了!我抬起头来凝视着我自己的双手梦萍狂叫的声音又荡在我耳边:
“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也不能看了!冷气在我心头奔窜我的四肢全冰冷了。“依萍你不舒服吗?”妈妈关怀的问。
“没有。”我站起身来用一条带束起了我的头不稳的走向了门口。“依萍你到哪里去?”妈妈追着问。
“我只是要出去换换空气。”我说在玄关穿上了鞋子。妈妈追出来喊:“依萍你没有拿雨衣!”
我接过雨衣披在身上在细雨中缓缓的走着。沿着和平东路我走过了师范学校的大门一直向六张犁走去。六张犁的山头一片烟雨凄迷几株零星散落的小树在风雨中摇摆。我踩着泥泞向墓地的方向走然后停在爸爸和如萍的墓边静静的望着这两个一先一后成立的新家。墓碑浴在雨水里湿而冷我用手抚摸着爸爸的墓碑冷气由墓碑上直传到我的心底。我闭上眼睛凄然伫立。
我彷佛听到妈妈在唱:
“待你归来我就不再忧伤
我愿忘怀你背我久流浪!”
眼泪从我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和冷冰冰的雨丝混在一起流下了我的面颊滴落在墓碑上面。
暮色浓而重的堆积起来寒风扬起了我的雨衣。我那件黑色的毛衣上缀满了细粉似的小水珠。四周空旷无人寂静如死。我默默的站着忘了空间也忘了时问在这蒙蒙烟雨中我找不到那个失落的自己。雨慢慢大了暮色向我身上压了过来远处的山、树木都已朦胧的隐进了暮色和雨雾里。我站得太长久了雨滴已湿透了我的头并且滴落进我的脖子里。“你从不记得带围巾!”
谁说话?我四面寻找空空的山上除了烟雨和暮色之外一无所有。天黑了我拉了拉雨衣的大襟开始向山下走去。泥泞的山路使我颠踬昏暗中我分不清楚路径我不愿迷失在这夜雾里我已经迷失得太久了。
远处有一点灯光我向着这灯光走去走近了我认出是那个熟悉的刻墓碑的小店。越过这小店六张犁小市镇的灯光在望了。我已从死人的世界又回到活人的天地中来了。在灯光明亮的街道上在熙攘的人群中我模糊的想起了“明天”。明天应该是现实的日子了我不能再在心境恍惚及神志迷乱中挨过每一个日子。明天我又该去谋事了。一年前握着剪报挨户求职的情况如在目前。而今我已没有“那边”可以倚赖。如果找不到工作就算压制自尊也没有一个富有的父亲可供给我生活了。明天明天明天这个“明天”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天吗?
在雨中回到家里一个蓝色的航空邮简正躺在我的书桌上何书桓!我颤抖的拾起信笺拆开封口迫不及待的吞咽着那每一个字。通篇报导着国外的情形物质生活的繁华只在最后一段他用歪斜的笔迹零乱的写着:
“到纽约已整整一个月置身于世界第一大城看到的是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街道心底却依然惶惑空虚!依萍我们都有着人类最基本的劣根性或者我们并不是犯了大过失只是命运弄人一念之差却可造成大错。你说得对时间或可治愈一些伤口若干年后我们可能都会从这不快的记忆里解脱出来那时候希望老天再有所安排——使一切都能合理而公平……”
信纸从我手上落下去我抬起泪雾朦胧的眼睛呆呆的凝视着窗子。是吗?会有那一天吗?老天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窗外蒙蒙的烟雨仍然无边无际的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