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为什么?”我不愿说我的猜测是因为雪姨对他刮目相看。只说:
“凭你的外表!”“我的外表?”他很惊奇“我的外表说明我家里有钱?”
“还有你的藏书。”“藏书?那只是兴趣就算我穷得讨饭我也照样要拿每一块钱去买书的。”我摇头。“不会的”我说:“如果你穷到房东天天来讨债米缸里没有一粒米那时候你就不会想到书你只能想怎么样可以吃饱肚子可以应付债主可以穿得暖和!”
他侧过头来深深的注视我。
“我不敢相信你会有过贫穷的经验。”他说。
“是吗?”我说有点愤激。“一个月前的一天我出去向同学借了两百元第二天我出门去谋事晚上回家现我母亲把两百元给了房东她自己却一天没吃饭……”我突然住了嘴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我要把这些事告诉这个陌生的人?他在街灯下注视我他的眼睛里有着惊异和惶惑。
“真的?”他问。“也没有什么”我笑笑“现在爸又管我了我也再来接受他的施舍告诉你贫穷比傲气强!现实比什么都可怕!而屈服于贫穷压制住傲气去接受施舍就是人生最可悲的事了!”他静静的凝视我。风很大街上的人很稀少这是个难得的晴天天上有疏疏落落的星星和一弯眉月。我们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的向前走好半天他都没有说话我也默默不语。这样我们一直走到我的家门口我站住说:“到了这儿是我的家要进来坐吗?”
他停住仍然望着我然后摇摇头轻声说:
“不了太晚了!”“那么再见!”我说。
他不动我猜他想提出约会或下次见面的时间我等着他开口。可是好久他都没说话。最后他对我点点头轻声说:“好再见!”我有些失望看看他那高大的背影在路灯的照射下移远了我莫名其妙的吐出一口气敲了敲门。直到走进屋内我才现我竟忘了把那条围巾还给他。
深夜我坐在我的书桌前面打开了日记本记下了下面的一段话:“今晚我在‘那边’见着了如萍的男朋友一个不使人讨厌的男孩子。雪姨卑躬屈节竭尽巴结之能事令人作呕。如萍晕晕陶陶显然已坠情网。这使我生兴趣如果我把这个男孩子抢到手对雪姨和如萍的打击一定不轻!是的我要把他抢过来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我猜他对我的印象不坏。这将是我对雪姨复仇的第一步!只是我这样做可能会使何书桓成为一个牺牲者但是老天在上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抛开了笔我灭了灯上床睡觉。我们这两间小屋靠外的一间是妈睡我睡里面一间平常我们家里也不会有客人所以也无所谓客厅了。有时我会挤到妈妈床上去同睡但妈有失眠的毛病常彻夜翻腾弄得我也睡不好所以她总不要我和她同睡。可是这夜我竟莫名其妙的失眠了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了无睡意。在床上翻腾了大半夜心里像塞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既把握不住是什么也分解不开来。闹了大半夜才要迷糊入睡忽然感到有人摸索着走到我床前来我又醒了是妈妈我问:“干什么?妈?”“我听到你翻来覆去是不是生病了?”
妈坐在我的床沿上伸手来摸我的额角。我说:
“没有妈就是睡不着。”
“为什么?”妈问。“不知为什么。”天很冷妈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披着小棉袄冻得直打哆嗦。我推着妈说:“去睡吧妈我没有什么。”
可是妈没有移动她的手仍然放在我的额头上坐了片刻她才轻声说:“依萍你很不快乐?”
“没有呀妈。”我说。
妈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依萍”她说:“你很不快乐你心里充满的都是仇恨和愤怒你不平静不安宁。依萍这是上一代的过失你要快乐起来我要你快乐要你一生幸福要你不受苦不受磨折。但是依萍我自觉我没有力量可以保障你我从小就太懦弱这毁了我一生。依萍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但愿你能创造你自己的幸福。”
“哦妈妈。”我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抱住妈妈的腰把面颊贴在她的背上。“依萍”妈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无论做什么事情你必须先获得你自己内心的平静那么你就会快乐了。现在好好睡吧!”她把我的手塞回被窝里把棉被四周给我压好了又摸索着走回她自己的屋子里。
我听着妈妈上了床我更睡不着了。是的妈妈太懦弱所以受了一辈子的气而我是决不会放松他们的!我的哲学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人所加诸我的我必加诸别人!
天快亮时我终于睡着了。可是好像并没有睡多久我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我醒了。天已大亮阳光一直照到我的床前是个难得的好天!我伸个懒腰又听到说话声在外间屋里。我注意到通外间屋的纸门是拉起来的再侧耳听原来是何书桓的声音!我匆匆跳下床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脱下睡衣换了衣服蓬松着头把纸门拉开一条缝伸出头去说:“何先生对不起请再等一等!”
“没关系吵了你睡觉了!”何书桓说。
“我早该起床了!”我说到厨房里去梳洗了一番然后走出来何书桓正在和妈谈天气谈雨季。我看看何书桓笑着说:“我还没有给你介绍!”
“不必了”何书桓说:“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妈站起来说:“依萍你陪何先生坐坐吧我要去菜场了!”她又对何书桓说:“何先生今天中午在我们这里吃饭!”
“不!不!”何书桓说:“我中午还有事!”
妈也不坚持提着菜篮走了。我到屋里把何书桓那条围巾拿了出来递给他说:“还你的围巾昨天晚上忘了!”“我可不是来要围巾的。”他笑着说指指茶几上我才现那儿放着一大叠书。“看看是不是都没看过?”
我高兴得眉飞色舞了起来立即冲过去迫不及待的一本本看过去一共六本书名是:《前夜》、《猎人日记》、《猫桥》、《七重天》、《葛莱齐拉》和一本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面对着这么一大堆书我禁不住做了个深呼吸叫着说:
“真好!”“都没看过?”何书桓问。
我抽出《葛莱齐拉》来。“这本看过了!”
“德莱塞的小说喜欢吗?我本来想给你拿一本德莱塞的来!”他说。“我看过德莱塞的一本《嘉丽妹妹》。”我说。
“我那儿还有一本《珍妮小传》是他早期的作品。我认为不在《嘉丽妹妹》之下。”他举起那本《葛莱齐拉》问:“喜欢这本书吗?一般年轻人都会爱这本书的!”
“散文诗的意味太重”我说:“描写得太多有点儿温吞吞可是写少年人写得很好。我最欣赏的小说是爱美莱·白朗底的那本《咆哮山庄》。”
“为什么?”“那本书里写感情和仇恨都够味强烈得可爱我欣赏那种疯狂的爱情!”“可是那本书比较过火画一个人应该像一个人不该像鬼!”“你指那个男主角希滋克利夫?可是我就欣赏他的个性!”“包括后半本那种残忍的报复举动?”他问:“包括他娶伊丽沙白再施以虐待包括他把凯撒玲的女儿弄给他那个要死的儿子?这个人应该是个疯子!哪里是个人?”
“但是他是被仇恨所带大的一个生长在仇恨中的人。你就不能不去体会他的内心……”忽然我住了口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冷气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他诧异的看看我问:“怎么了?”“没什么。”我说跑到窗口去望着外面耀眼的阳光高兴的说:“太阳真好使人想旅行。”
“我们就去旅行怎样?”他问。
我眯起一只眼睛来看看他微笑着低声说:
“别忘了你中午还有事!”
他大笑站起来说:“任何事都去他的吧!来想想看我们到哪里去?碧潭?乌来?银河洞?观音山?仙公庙?阳明山?”
“对!”我叫:“到阳明山赏樱花去!”
妈买菜回来后我告诉了妈就和何书桓走出了家门。我还没吃早饭在巷口的豆浆店吃了一碗咸豆浆一套烧饼油条。然后何书桓招手想叫住一辆出租汽车我阻止了他望着他笑了笑说:“虽然你很有钱但是也不必如此摆阔我不习惯太贵族化的郊游假若真有意思去玩我们搭公共汽车到台北站再搭公路局车到阳明山!你现在是和平民去玩只好平民化一点!”他望着我脸上浮起一个困惑的表情接着他微笑着说:“我并没有叫出租汽车出游的习惯我曾经和你姐姐妹妹出去玩过几次每次你那位妹妹总是招手叫出租汽车所以我以为……”他耸耸肩:“这是你们6家的习惯!”
“你是说如萍和梦萍?”我说也学他的样子耸了耸肩:“如萍和梦萍跟我不同她们是高贵些我属于另一阶层。”
“你们都是6振华的女儿!”
“但不是一个母亲!”我凶狠狠的说。
“是的”他深思的说:“你们确实属于两个阶层你属于心灵派她们属于物质派!”
我站定望着他他也深思的看着我他眼底有一点东西使我怦然心动。公共汽车来了他拉着我的手上了车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拉手。阳明山到处都是人满山遍野开满了樱花也布满了游人既嘈杂又零乱!孩子们山上山下乱跑草地上全是果皮纸屑尽管到处竖着“勿攀折花木”的牌子但手持一束樱花的人却大有人在。我们跟着人潮向公园的方向走我叹了口气说:“假如我是樱花一定讨厌透了人类!”
“怎么?”他说:“是不是人类把花木的钟灵秀气全弄得混浊了?”“不错上帝创造的每一样东西都可爱只有一样东西最丑恶……”“人类!”他说。我们相视而笑。他说:
“真可惜我们偏就属于这丑恶的一种!”“假如上帝任你选择不必要一定是人那么你愿意是什么东西?”我问。他思索了一下说:“是石头。”“为什么?”“石头最坚强最稳固不怕风吹日晒雨淋!”
“可是怕人类!人类会把你敲碎磨光用来铺路造屋!”
“那么你愿意是什么呢?”
我也思索了一下说:“是一株小草!”“为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但是人类可以把你连根挖去呀。”
我为之语塞。他说:“所以没有一样东西不怕人除非是……”他停住了。
“是什么?”我问。“台风!”他说。我们大笑了起来愉快的气氛在我们中间蔓延。在一块草地上我们坐了下来他告诉我他的家世。果然他有一个很富有而且很有声望的父亲原来他父亲是个政界及教育界的闻人怪不得雪姨对他那么重视!他是个独生子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他说完了问我:
“谈你的吧你妈妈怎么会嫁给你爸爸?”
“强行纳聘!”我说。“就这四个字?”“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妈从没提过这还是我听别人说起的。”他看看我转开了话题。我们谈了许许多多东西天文地理日月星辰小说诗词山水人物。我们大声笑大声争执……时光在笑闹的愉快的情绪下十分容易消逝太阳落山后我们才尽兴的回到喧嚣的台北。然后他带我到万华去逛夜市我们笑着欣赏那些摊贩和顾客争价钱笑着跟人潮滚动笑着吃遍每一个小吃摊子。最后他送我到家门口夜正美好的张着巷子里很寂静我靠在门上问:
“再进去坐坐?”“不。”他用一只手支在围墙的水泥柱子上若有所思的望着我的脸好半天才轻轻说:
“好愉快的一天。”我笑笑。“下一次?”他问。我轻轻的拍拍门。“这里不为你关门。”他继续审视我一段沉默之后他说:
“你大方得奇怪。”“我学不会搭架子真糟糕是不是?”
他笑了低徊的说:“再见。”“再见!”我说。但他仍然支着柱子站在那儿。我敲了门他还站着听到妈走来开门了他还站着。
开门了他对妈行礼问好我对他笑着抛下一声“再见”把大门在他的眼睛前面阖拢他微笑而深思的脸庞在门缝中消失。我回身走进玄关妈妈默默的跟了过来。走上榻榻米妈不同意的说:“刚刚认识就玩得这么晚!”
我揽住妈妈的脖子为了留给妈妈这寂寞的一天而衷心歉然。吻了吻妈妈我说:
“妈我很开心我是个胜利者。”
“胜利?”妈茫然的说:“在哪一方面?”
“各方面!”我说。脱下大衣抛在榻榻米上打开日记本匆匆的写下几句话:“一切那么顺利我已经轻而易举的获得了如萍的男友我将含着笑来听他们哭!”
我太疲倦了倒在床上我望着窗外的夜空思索。在我心底荡漾着一种我不解的情绪使我惶惑也使我迷失。带着这份复杂而微妙的心境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