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密室下(2/2)
“那不叫同学,我们算是同乡。在同一个地方出生的人,或在同一地方长期工作居住的,可以彼此称为老乡。”
“你懂得真多。我们现在在一起,算是老乡吗?”
“勉强算吧!这里是什么地方?”
“洛阳香山寺。为什么要勉强?”
“也许我们很快会分开。”
肇辄对武阳阳的答复很灵验,一天后他们真的分手了。
肇辄与楼上老武家的纸条通信进行到第四天后,那条中午二楼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大声的嚷嚷。肇辄赶紧跃上前面的气孔并竖起耳朵。
“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送你到你哥哥、姐姐劳动的农场。”
这是彭建的声音。
“我不去,我要和我爸爸妈妈待在这儿。”
清脆而又倔强的声音显然是武阳阳。
“不行,你爸妈也很快就要转移到其他地方。”
“我不去。”
“武阳阳,你要现在不去,等你父母转移以后,我们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是谢珍那婆娘在插嘴。
“你们上次送走我其他几个孩子时是怎么说的?不是同意留下一个照顾我们吗?现在为什么反悔了,小彭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老武的声音显得有些愤怒。
“老武,不是我想这样,这都是上面的意思。我也不过是个跑腿的。”
彭建的回答有些有气无力,也有些无奈。
“彭处长,您跟他客气什么?让他家那丫头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吧。汽车还等着呢!”
谢珍气岔岔说完后,可能是转身走人了,楼上再没听到她的声音。一会儿功夫后,武家的人显然是在学习班的其他人押送下楼,楼梯间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后,十七八条腿从气孔6续经过,武阳阳的腿路过气孔时停顿了下来。
“爸,您得写信向上面反映情况。咱们家不能总这样不明不白关在这里。”
武阳阳站的位置,距离气孔大约有两三米远,但肇辄能看到她的腿和比别人小一号的双脚。
“也不知写过多少了,谁知道送出去没有?小彭你说是不是啊?”
老武的声音比较好分辨,肇辄甚至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气味。
“老武,别这样。您大人大量,别和我们小人物过不去。”
彭建的话悻悻的,没有了往日的跋扈味,倒是有些告饶的意思在其中。
“你是小人物?说笑话吧,我们这里就属你的官最大。你是学习班的班主任,还是我老武专案组的负责人。那个女人敢这样和我们说话,不都是你在背后撑着吗?”
“她就一蠢货。我以后让她闭嘴行不?”
一帮子人又慢慢朝前面的院子里走去,但肇辄现彭建和老武虽然不在自己的视野内,但显然停住了脚步,没有随同其余人继续前行。因为他俩的声音是从同一个角度的固定位置传来的。他俩的对话,也只可能被听觉特别敏锐的自己捕捉到。
“用不着。小彭,我只想你能告诉我一句实话,副统帅是不是出事了?”
老武这次的问话声音放得比较小,也没了惯常的怨气和愤怒,倒是比较柔和恳切。
“老武,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是不是学习班内部有人泄密?”
“你别多心。你的部下都很遵守保密纪律,没有人告诉我,是我分析出来的。”
“你能分析得出来这个?”
“去年以前,我经常还能看到一份人民日报,虽然版面总被你们删减或裁掉去一些,但好歹还能以此了解一些外界的消息。去年年底以后,你们干脆就把我这份报纸也免了,是不是外面生大事儿害怕我知晓了?所以我就要使劲猜、用劲想,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的老领导一零一去谋害老人家,结果被人打死了。醒来后,还吓出了我一身冷汗。”
老武的最后半句话,显然是被彭建用手堵住嘴后说出的,声音有些吱吱呜呜的。
“你可能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了,想写信你就写。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行,小彭你这样说,我老武今后也不会再为难你。”
“您可得记着您说的话呀?”
彭建的话语中由“你”换成了“您”,肇辄已经听出来其中的味道,这是在求饶了。
“小彭,我去送送我那丫头。”
“使不得呀,老武。外面来接她的都是军区保卫处的人,要真传到汪政委耳朵里,我还能在这里继续混下去吗?我真走了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那我就站在这儿,目送她出门上路可以吧。”
“那就这样。我去大门口办理交接,您就一个人站一会。”
可能是一时半会未能适应身旁第一次没有人看守,老武磨蹭了半天,似乎才想起来可以借此机会与肇辄交流一番,于是他动作很迅捷地溜到气孔旁,俯下身子倒悬脑袋朝里小声喊道:“小朋友,你在吗?”
老武是从亮处往暗处看,一时半会儿视线未能适应,没有现肇辄的脸颊就在他的面前。
“您好,我在这儿。”
“你是什么时候被捕的,能记起准确的时间吗?”
“去年九月十几号吧。我家里没月份牌,准确的日子不太清楚。”
“怪不得从去年十月以后,慢慢就不让我看报纸了,今年干脆一张也不让看。”
老武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老秋,我说的是抓你的那个人的父亲秋鹏。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比我被捕要早几天吧,因为秋鲁抓住我的那天,给我看过刊登有讣告的报纸。”
“报纸怎么说?”
“因病去世。还评价他是一个忠诚、两个伟大的战士。”
“你被捕是因为什么名目?”
“说我写反动信件污蔑伟大领袖。”
“你写过吗?要说实话。”
老武的语气很严肃。
“没有。”
肇辄斩钉截铁很干脆地回答道。
“你给了我一个重要的信息。我估计副统帅肯定出事了,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我是他点名抓来的。现在我准备直接向老人家写信申诉。假如我能够出去,我一定让人来营救你。你要继续坚持下去。”
“谢谢你,老武。”
“喊我武伯伯吧。”……
“喂喂,老武你在干什么?”
谢医生的嗓门又在不远处响起。
“干什么?我一个囚犯能干什么?”
老武应答着谢珍的吆喝,装着散步般慢慢挪开了身体,朝着楼梯口走去。
两天以后,寺庙院墙正面的山门再次洞开,老武一家人被卡车带走了。而且直至肇辄再次转移收押地点,老武一家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