蘩漪(1/2)
十七岁的蘩漪。
她——十七岁了。
这日蘩漪才回到家中,就被父亲唤进了书房。
她惊异地望着她的父亲,若非大事,父亲从不叫她进书房里商谈的。
“蘩漪,你已经十七了。”
“是的,父亲。”
“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了。”
“父亲,您的意思是……”
“蘩漪啊,前些日子周家来信,问到你的事,我揣摩着,是不是嫁娶的事。我就大着胆子啊,给周家回了封信,说是你还待宇闺中。这不,周家来信求亲,我就做主,把你嫁过去啦。”
“父亲……”
“这周家在无锡那边也算是大户人家了,把你嫁过去做少奶奶,你不甘愿么?”
“愿意,不过……”
“不过什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蘩漪默默的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了床边上。嫁人,嫁人,蘩漪的心里烦闷了起来,她不觉又坐在梳妆镜前,端详起自己来。
少女的美已成长得淋漓尽致。她出门去,总可以碰到些爱慕的眼光,越发促使得少女渴望脱离这牢笼一般的静态的生活。她有着机会的,因着她的美貌。十六岁的阴郁已在她的身上发生开强烈的爱憎。而历来的天真气质被展开成哀静,一种默然的高贵,仿似能给人剔透的慰藉。而当她遇见她的所爱之时,那*的颜色为快乐散布在脸上,就令人更觉得她的可爱和无邪的快乐。
她*着她的素颜,这就是她的机会么,逃脱的机会,幸福的机会?
三十五岁的蘩漪。
她深刻地觉着心中的苦痛。她觉得自己像火山的口,她急着要喷吐那些灼热的岩浆,只要热烈地冒一次,什么都烧个干净就好。在那之后,就算掉在冰川里,冻成死灰也好。不,不,她觉得她已经控制不了她内心的情感,那些妒忌,那些痛苦,那些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滞郁,全部都要喷薄而出了,不,她受不了了,连她的萍,也不是她的!
她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雷雨,突的生出一股倔强的勇气来,她披着长衫,直往雨里冲。她要跟着萍,看着他去会那个水灵的爱笑的四凤。她要看着,见证着,他们的柔情蜜意,她才能断了心思。不,她不信,就算长久萍对她不理不睬,那一定不是真的,萍,一定还是她最后的救赎,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她疯了似的向屋外跑,雨尖刀般往身上倾泻着,她不觉得痛。真的,比起心中那种仿佛要撕裂一般的痛楚,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她追寻着那清朗的身影,一步一步,贪婪的看着,她知道,他就要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了,一切用来麻痹自己的美梦就要消失了,曾经残存在她心底的那一点点希望的火焰,就要被这冰冷无情的雨水浇灭了。这冷酷的世界!这黑暗的世界!
没有人再会把她救出来了。她呆呆滑落在墙角,一任雨淋着。不,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确认。
蘩漪咬着唇,那么用力,她的头发是散乱的,像个疯子,她趴在鲁家房子的窗台上,向内用力地注视着。屋内那红纸的灯罩上映出成双的人影。
不,不—不——。她失却了力气,瘫软在窗台上。天上划过一片蓝森森的闪电,照见了蘩漪的惨白发死青的脸露在窗台上面。她像个死尸,任着一条一条的雨水向散乱的头发上淋她。痉挛地不出声地苦笑,泪水流到眼角下。这个世道,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十六岁的蘩漪。
她躺在床上,蜷起身,看向窗外的法国梧桐。在这个宅子里,感受着生命的日渐离去。她的心里,有一种幽微的快意。她天真的脸上,直是孩童的残忍,会渐渐的死去吧,惩罚那早去的母亲,漠不关心的父亲,她想着想着,忽然感觉一股湿热从*流出。她一惊,猛的坐起来,看向床单……是血,那血一层层的印染开,仿佛一朵血染的牡丹,富丽堂皇,也惊心动魄。是死亡么,死亡要来临了么?她漫不经心地躺下,突然却感到一阵羞惭,她又坐起来,惊慌的把床单抱做一团,一步一步地挪移着下了床。她那样细致的一步一摇地走到了深红色的木门边,突的停了下来。把这床单交给谁呢?势利的老妈子?父亲,不,她那天赋的幽微的直觉告诉她,谁都不要给,烧了,烧了,烧了。
她彻底的平静下来,从黄梨木柜里取出一根洋火,点燃了,丢到床单上,看着火苗把那朵花吞噬,拿水浇熄。她出了门,站在楼梯上,把老妈子唤来,叫她收拾妥帖。
下午的时候,血还在流,蘩漪感到了些惶恐,她缓慢的移步下楼,来到饭厅的门口。“哎哟,我可跟你们说啊,小姐今天来月水了啊,小姐那个可怜样啊,这么早死了妈连这个都不知道,嘿哟,还把床单给烧了。”“刘妈,你不给小姐送块月事布上去?”“得得得,我就拿上去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