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富裕生活(1/2)
*19年,南方S城。
有人说我的名字很别致:带几分浪漫,含几分诗意。来历是这样的:据说我妈怀上我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化成一只羽毛丰满的新子,扑闪着双翼,忽儿在蔚兰的天空中翱翔,忽而围着白墙黑瓦的小楼低低地盘旋。第二天科学试验证明我俨然存在了。当然,老妈就知道会是个美丽的女儿,我果然不负众望。
老妈一向津津乐道我的这段来历,就好象没我爸什么事儿似的,我的降临纯粹是上苍赐予的。她把我看成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融了,捏在手里怕化了,什么事都顺着我。
一次,我和邻居家光屁股男孩,玩捉迷藏。我用块长条花毛巾蒙住双眼,伸出双手,猫着身子,去抓面前的猎物,任凭我左摸右探,来回转圈,总不能得手,急得我抓耳搔腮。第一个回合,宣告我失败。第二个回合,我与小男孩交换角色,不知怎的,还没转几下,这家伙就将我逮了个正着。不行,重来,我分明要大他半岁,作为姐姐,怎能败在小屁股手下。又开始了第三个回合的比拚。我使了个心眼,待他没注意时,猛扑过去,一下抓住了他的小胳膊往后一拖,小屁股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哇哇直叫。我呢,立马解下蒙在眼睛上的毛巾,象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振臂高呼:“我胜利了,胜利了。”小屁股霍地从地上爬起来,摸着受伤的屁股落荒而逃,我哪肯善罢干休,一个劲地撒丫子往外追,我双脚刚迈出门,不小心将放在门外的古代青瓷花瓶撞翻在地,瓷片溅起青白相间的浪花。
我一看傻了眼,木然地呆在一旁发楞。女佣人廖姨闻讯跑过来,一看,连连惊呼:糟了,糟了。她边打扫战场,边轻声地对我说:“小姐呀,据说,这花瓷瓶是太太陪嫁过来的,太太和老爷视如珍宝。”
我自知闯了大祸,刚才那股胜利者的喜悦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呆呆地站在墙角,少不了要挨老妈、老爸的一顿臭骂。
哪知,当老妈知道这事的原委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丫头太疯了。”我知道,老妈是一个古老的遵循传统的女人,善良,朴素而又单纯。那时,尽管我家里很殷实——一个*初的官宦家庭,然而老*日子过得很节俭。她每天提着菜篮子在市场上与商贩讨价还价,每天心里充满了计划。第二天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饭又如何让家人吃得高兴和舒服。天热了,要去商场选购她丈夫和她唯一的至爱——我,换季的衣裳,天冷了,给她丈夫和我编织保暖的毛衣。连枕头,被套上漂亮的山水花鸟图案,都是她一针一线绣织而成。
这年的冬天比往常来得早。寒露刚过,我们这地方就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大街小巷成了银白世界。天暗下来了,老爸大概加夜班,还没回来。吃晚饭时,老妈拿了四双筷子摆在桌上。饭菜凉了再热,热了又凉,还不见老爸的身影。我早就饥肠漉漉了,便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老妈见我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卟哧地笑出声来:“你这副吃相怎么跟你妈小时一个样呢。”吃罢饭,屋里一切归于宁静。卧室里的灯光把老*影子大大地印在雪白的墙上。老妈伸出双手,在墙上变作狗的头,狼的尾,飞的燕,走的鸡,她嘴里还不时“汪汪”喔喔几声,把我逗乐了。这是我平素最喜欢的游戏。
待我*梦乡后,老妈便拧亮床头灯,舞动起各色彩线,在兰色咔叽布上缀。不知怎的,我忽然醒了,扑闪着眼睛,看老妈做活儿。老妈见我整个身子露在外面,生怕凉了我,连忙哄我睡。我嘟起小嘴说:“妈不睡,我也不睡,我要陪妈。”老妈故作生气的样子,瞪了我一眼。转而用和缓的语气说:“妈是大人,熬熬夜没关系。小孩子可不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保证充足睡眠。”膝盖终究拗不过大腿。我只得乖乖从命,钻入被窝。老妈帮我把被子扎紧,还拿来一块绒毯压在我的脚头,把我裹了个严严实实之后,才放心地继续她的活儿。
老妈是广州的大家闺秀。关于她的光彩历史开头忘记了交待,这里作点补充。这位女士曾就读于羊城忠信女校,学过孔夫子孟子曾子的之乎也者,读过唐诗宋词,特崇拜宋代大词人李清照老奶奶,对她老人家的“如梦令”“一剪梅”“声声慢”等数十首名作佩服得五体投地,久读不厌,大多能熟读成诵。还上过“话剧电影艺员学校”,在电影“花季小姐”中担任过主角,成为羊城名噪一时的女明星。如果不是时运不济,差点也是一个白杨。我见过老妈年轻时的照片,雍容华贵,一派名城的风花雪月。我后来看戏看电影上瘾的毛病,归根到底她老人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老爸也出身复杂。他爹即我的爷爷吃朝庭俸禄,曾任光绪王朝的五品大员,顶戴朝服加身。老爸留过洋,懂中,日,英三国文字。回国后理应子顶父业,弄个四品,五品干干,可偏偏不走运,他老子竞驾鹤西归,家庭从此一厥不振,慢慢衰败下来,老爸只在市府衙门混了个小小文书,论官职,充其量算个七品八品而已。且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四五年,总得不到升迁。这大概与先生迂腐有关。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知心朋友不多,尤其在上司面前从不阿谀奉承,拍马溜须,就凭这条能混个人模人样来吗?
老爸是学文的,却偏偏迷恋上了蓝球。工作之余,他在家里呆不住,大部份时间消耗在球场上。星期天下午,他在球场上打球,周妈跑来喊,王先生您还打球,太太要生了。老爸又紧张又高兴,忙找了一辆黄包车把我妈送到市一医院。路上,老爸对老妈说:“怎么说生就要生了呢,我算好还有个把礼拜才抱儿子哩。”
老爸见老妈进了产房,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把左耳朵换右耳朵,又把右耳朵换左耳朵。旁边有另外预备做老子的人就笑他,里头好几道门呢,人耳朵哪能听到。老爸说,儿子生下来要哭,响得很。人家说,才进去,难说什么时候生呢,跟老爸一起在产房的人四个。到了半夜,这四个人的妻子都生了,生的都是带把的。人家对我老爸说,好了,你肯定抱儿子了,恭喜你。后半夜,走廊里只剩下老爸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夜在风中走动,老爸看得真切,看得快乐。老爸不禁哼起了他幼时常唱的儿歌。
此时,我在老爸26岁那年,从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珊珊来迟。老爸得了我,开心地说,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这段故事,是老爸在我懂事的时候,亲口告诉我的。
那年,我七岁,到了上学的年龄。老妈从街上买来了大堆东西:黄红布织成的书包,四四方方的石砚台,用羊毫制成的大楷、中楷、小楷毛笔,还有供刚发蒙孩子临摩用的红格子本本。老爸想得还真周到,他特地从铁匠铺里定制了一柄小刀。说是用它既可裁纸,又可削铅笔,还可削水果。我从来见过这些玩意,觉得挺新鲜的,歪着脑袋问老妈:“咯些东西干啥?送给谁呀?”
老妈拉起我的小手,慈祥地说:“这都是学习用具,供你读书用的。”“我才不读书呢。在家多好玩。”
“傻孩子,怎么老想玩呢。俗话说,有书不读子孙愚。”
“比我还大的狗儿,龙伢,细妹,他们怎么不读书,再说,你和老爸,还有廖姨怎么不读。一家人吃饭,叫我一个人读书,太不公平了”。老妈听我这么一讲,咯咯地笑起来。
良久,老妈为了开导我,她讲述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仲冬的残雪刚刚化尽,陌头的垂柳才绽出嫩绿的新芽。人们便在家里猫不住,纷纷呼朋唤友,扶老携幼来享受这明媚的春guang了。
城市不小,市面繁华。熙来攘往的行人,把大街小巷挤满了。小城尽头一间铺面的屋檐下,摆了张旧式小茶几,几案正面的围布上,赫然写着“神算张”三个仿宋大字,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长命富贵,尽在眼中”。“先生,请为我算个命。”一位颇有姿色的年轻女人走上前,彬彬有礼地对神算张说。
神算张用手摸了摸八字须:“请报生庚八字。”
“生于辛亥年腊月二十三日丑时。”
神算张微微闭上双眼默着神。年轻女人也直愣愣盯住这算命先生——倒要看他说出什么来。良久,神算张张开眼,喜滋滋地说:“恭喜女士,有喜了。年内定会生下一位千金。”“生个女儿,有什么可恭喜的?”年轻女人斜他一眼,显得有些不高兴。“此千金非同寻常千金,将来定可当官太太哩。”神算张一字一顿地说。年轻女人心中一动,忙问道:“此话当真?”神算张脸色一正:“张某从来不说逛语。”
年轻女人的心已被这算命先生几句话,撩拨得突突乱跳。当时,我既不懂得什么“官太太”,也不想当什么“官太太”,只是“母命难违”,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迈进了小学的门槛。小学是一幢二层平顶白色楼房,窗户、门框柱子漆着白色油漆。二楼有一排露天阳台,阳台的铁栏也漆成了白色。老妈说,这是全城最漂亮的小楼,早先是外国传教士住的,连打扫卫生的都是黄头发、高鼻子、兰眼睛的洋女佣。
我们上了楼,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到处是喧哗声。走廊墙壁上,贴着九个隶书大字,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孔*的劝学名言。我被带进一年级甲班教室,一群孩子马上围过来。看来老师跟我老妈认识,她们一见面就聊了起来。我的口罩、围巾、手套都还没摘,那群孩子就你挤我我挤你把我围住,都想看个究竟。我十分害羞,把头抵在墙上,恨不能钻进墙里。
“你瞧这孩子,在家里疯着呢,到外面就装老实了。”老妈在老师面前不客气揭我的老底。“都一样,用不了半天就显原形了。”老师友好地拍了拍我的头。不幸的是,在小学校里,我始终没能显出原形。对我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进校半年了,我连许多同班小朋友的名字也喊不出来,就只跟自己的同桌——向晓宇要好。难怪老爸点着我的鼻尖尖批我“清高”。谁叫一个三、四十人的班里就只我和晓宇两个女生,又谁叫我出生于富裕家庭呢。
对于第一天的学习生活,我是基本满意的。我记得,刚在课堂坐定,就走进一个胖乎乎的女老师,她首先作了自我介绍:“我姓师,叫团秀。你们就叫我师老师。”这时,坐在我后排的小男孩挥舞着浑圆的胳膊,冲老师嚷道:“师老师,我坐的位子太靠后了,你给我换个地方。”他把“师”发音读成了“死”,惹得同学们笑了起来。师老师犹豫了一番,把小男孩调到了我旁边。小男孩得胜似的笑了,他坐了下来,得意洋洋的看了看我。我没理他,后来,我才知道他姓李,叫福来,是我的小邻居。
接着师老师发书。我们都领到一本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国文课本,都很高兴,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发过书,师老师走回讲台,她用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了三个字,让全能认出的同学举手。我看得清楚,只有五个人举手,师老师一一把他们叫起来,用教鞭点着字,挨个让他们念,结果,没有一个能认完全。我红着脸站起来,一字一板的念道:“开学了”。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指着我对大家说:“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就是她了。”我听了挺高兴,心想,这些简单的字老爸、老妈早就教我认得了。
原来,师老师在搞选班干部的把戏。这选法很新鲜,看她如何继续选下去。结果,她选班长让全班同学都站起来,看哪个同学个子最高,就圈定了那人。我身边的李福来同学被选为班长。他激动的直哆嗦嘴。师老师选体育委员时认定了一个瘦男孩,大概认为她应该通过运动来增增肥吧……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
我记得这一天还上了四堂课:国文-算术-唱歌和画画。还有另外一堂是课外活动,全班同学打扫室内室外的卫生。我在新学期新学校学得很用心,玩得也很痛快。
然而,到学期中途,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学校离家不足两千米,却要翻过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中长满各种各样的树:松树,柏树,樟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树木间杂草从生,野花遍地,煞是好看,却透着一丝丝的阴凉,幽静与神秘。老妈也许怕毒虫蚂蚁伤着我,每天我上学,放学,都由她接送,一般不要别人代劳。
这天傍晚,天渐渐暗下来,同学们一个个都走了,学校的灯光也灭了,气氛越来越凄凉。我只好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刚走到山边一棵树旁,忽然一只归巢的蜜蜂从我面前飞过,我以为它在向我攻击,忙取下书包去挡,进行自卫。糟啦!我脸上被蜂蛰了一口,顿时脸上麻辣火烧。
廖姨屁颠颠地跑来接我了。我一见廖姨,鼻子就酸了,眼泪叭嗒掉下来。廖姨以为老妈没来接我,我受了委屈,耍小孩子脾气,一迭连声地解释,家族发生了一件重要事,老妈在那里调停,于是派她来了。“廖姨,我受了伤,倒霉的蜜蜂蛰了我。”我哭诉道。廖姨一惊,忙用手电照我脸蛋,查看伤势。“不要紧,我有办法治。”她安慰我说。
廖姨掀开大襟上衣,掏出一只硕大的*,左手勒住它右手在上面揉了揉,然后使劲地挤呀挤,终于挤出白色*,一点点地搽在我的伤口处:“行啦,很快会好的。”
顿时,觉得脸上一股清凉,似乎剧痛稍微缓解一些,但还是肿着呢。“廖姨,我负了重伤,别让我来学校了。”我央求道。
“学校不是比家里好吗?那么多同学跟你玩。”廖姨说。
我使劲摇头:“不好,我肿成个判官,哪有脸皮见人?”
廖姨偷偷地抹了抹眼角,自言自语道:“都是阿姨不好,阿姨接你来迟了。不然你也不会受痛的。”然后,她亲了亲我脸蛋,将我背在背上。周妈后来经常把这段往事讲给我听,每次讲起来,她都眼圈红红的,话语中还带几分愧疚和自责。廖姨说她最疼的人就是我。刚生下来时,老*乳水不足,我又不喜欢吃牛奶常常喔哭。廖姨的孩子也不足半岁,正是哺乳期,廖姨几乎将她的乳水全供给我享用,让她的孩子吃米糊糊。我到一两岁时特爱哭,谁哄我都不行,只有躺在她脖子上才能安静,廖姨就扛着我到处溜达,直到我歪着头睡去。
生身父母犹此可,养身父母大于天。廖姨的恩典,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激起层层浪花,我发誓,长大*后要好生报答。
祸不单行。在我上小学四年级时,我突然得了病,是一种少见的怪病,浑身瘫软,全身无力,甚至连直起脖子看人的力气都没有。这怪病犹如洪水猛兽把我身上所有的力气和积攒起来的健康全部吞噬了……面对日益消瘦的我,爸妈心急如焚,四处求医,几乎跑遍粤闽所有的大医院,求医问诊,都无济于事。
忽一日,老爸风忙火急地领来了一位大爷,年近古稀。老爸说,此人外号李大仙,不开药,不打针,凭他划的一碗水,病人只要喝下,就百病消除,转危为安。
老妈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瘦削的脸上爬满皱纹,灰白的胡子飘飘然,穿着一身灰色布衫,背着一个青色布袋,看上去倒有几分道风仙骨。李大仙酒足饭饱之后,已是掌灯时分了,他便施起法来。
他命廖姨把所有窗户闭上,用黄表纸裁成的条幅贴上,上面写着“张天师镇煞神符”七个繁体字,还在堂屋四周挂了桃树枝条,他叮嘱道,所有生人不得入内,免得冲了煞气。
客厅中央地板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很大的九宫八卦图,让我坐在图中间。我坐立不稳,只好由廖姨扶着。一切布置好后,他在张天师画像面前,虔诚地行三跪九拜礼。这时,鞭爆齐响,腾起一股灰色的烟雾,浓烈的硫磺味四散开来,呛得我连连咳嗽,差点昏过去。
接下来,他迈开八字步,围着八卦图踩八卦,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口里还念念有词。然后,左手端一只兰边大瓷碗,里面盛满清水,左手伸出长长的食指像变戏法似的,在水上面划来划去,不到一袋烟功夫,仙水画成了。李大仙端着仙水,脸转向我,露出得意之色,说:“小姐,喝了吧,很灵验的。”我吃力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只好用摇头表示回答。老妈老爸急了,劝我,哄我快喝。我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喝了几口。
老妈见我没法完成任务,阴着脸,自个儿端起碗,强行往我口里灌。说也怪,我似乎觉得病情减轻了一些,烧退了,四肢能活动了。但躺在床上仍不能入睡,痛苦状可想而知。
李大仙满有把握说,保证能治好,他旋急在红纸条上写上: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小儿郎,过路君子念一句,一夜睡到大天光。
老爸和廖姨分头将红纸条贴在过往行人多的地方:店铺的门上,公园的墙上,街边的树上,还有车站,码头,据说,人越多,念的人越多,病好得越快。
给李大仙的酬金不菲。三块响的“袁大头”,用红纸包着塞在李大仙手中,他脸上笑成一朵大句花,千思万谢地走了。“天皇皇,地皇皇”的红纸条,并没有引起路人的特别兴趣和注意,有的连瞄都没瞄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有的驻足看了全文却没念出声来。我不仅没有一夜睡到大天光。相反整天未能合上一眼。
病情日益加重,父母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难道老天就这样无情,夺走女儿如花似玉的生命。老爸差点失去理智,嚎叫着。老妈原本红润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黑晕,两眼深陷,没有了往日的光泽,终日以泪洗脸。
也许我命大,大难不死。一日,老爸从一张城市晚报上获悉:最近从沪过来一家陆军医院,医生技术高超,医疗设备精良,什么疑难病症都可以诊。据称,此家医院本不接收军外病人,因部队伤员不多,破例允许地方上的病人就诊,但医疗费用昂贵。我在半昏迷状态中住进了军医院。
军医院可以说是这样一种地方,它对于军人来讲,是一只平静如镜的池塘,一个长满青草的港湾,一个温馨安宁的家。而对于我来讲却是一个托儿所,幼儿园。因为自从我进去之后,乖乖地被戴白帽,白口罩,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领着,哄着,喂着,甚至倒尿擦腚。
我被安排在最好的病房,三楼右边北面靠医护办公室的那间,隔着窗户可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可闻到微风送来的阵阵花香。15平米的房间,被白色笼罩:白的墙,白的床,白的被,白的灯罩放射着白白的光。床上的白色茶几上放着一盆淡红的鲜花,这是廖姨从街上买来的,是我平日最喜欢的色彩。
一位高大的军医来到我床边,身后还有个身体微胖的女护士。护士小姐介绍,他就是负责医治我病的主治医生,姓黄,我微微睁开眼睛一看:这人身材魁梧,四方国字脸,一副金丝眼睛架在高高的鼻梁上,显出儒生样。我躺在床上,军医极其详细地询问病史,老妈一一作答。之后进行检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事先准备好的各类化验单,在上面写了写,交给护士。我由老爸背着楼上楼下地出此门,进彼门,动用了该院的全部仪器设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病症终于找到了,我患的“三叉神经病”,此病本是中年人偶患的,偏偏降到我头上。难怪一发病就头痛得厉害,头昏目眩,腹胀便秘,口鼻干燥,甚至连同侧面肌肉抽搐,伴有流泪流涎等病症。
开头几天,是医院例行公事:给我打点滴。开始,护士拿出针头左扎右扎总找不到血管,痛得我哇哇直叫,护士也紧张的不得了。老妈心痛起来,连忙叫护士停下来。良军医闻讯匆匆赶来,边安慰我别怕,边接过针头,伸手轻轻在我手腕上按了按,很快找准了血管,利索地一针扎了下去,老妈才舒了一口气。奇怪,我竟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白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地*体内。老妈向军医投去感激的一瞥。军医也会心地笑了。然而,时隔四天,意外的事又发生了。不停顿的输液,针头扎了又抽,抽了又扎,我两只手的血管处全是针眼。第五天输液怎么也找不到下针的地方。护士向良军医求援,良军医见状眉头紧皱,看来也无回天之力。
停止了输液,我体内的能量已被病魔吸收耗尽。良军医示意老妈给我喂葡萄糖水,接着吩咐护士取来两个充得鼓鼓的帆布袋。良军医就亲自*作,将橡皮管子缓缓地插入我的鼻孔里,再将铁夹子松开,只听见袋里的氧气发出缓缓的流动声音,源源地*我的肺部,当袋里的压力减弱后,黄医生用手如同挤牙膏似的将袋子渐次卷起来。很快地,一口袋氧气用尽了,然后是第二袋。我很贪婪的接受着这救命的气体,渐渐地我眉头舒展了,气色平和了,*的颜色变得淡红,良军医松了口气,直起身子来。老妈慌忙把干净的白毛巾递过去,良军医也不客气接过来便擦额头上的汗。
我很想开口说话,*蠕动了一下,难发出声来,良军医立即用手势制止。随后良军医坐在床沿,掏出听诊器,仔细检查了我的心脏,又给我拿了拿脉,还看了看我的舌头和眼睛,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对老妈说,这孩子的病除西药治疗外,还要辅以中药,还用土方土法治,三管齐下,也许会更理想一些。老妈信任地点点头:悉听尊便。
良军医扶了扶眼镜,直勾勾的望着老妈,我才发现他那冰冷的镜片后面,放射出燃烧的光。
我直挺挺躺在床上,病室里烧了木炭,冒着熊熊火焰,温暖如春。良军医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我身上的“大椎”穴位,轻轻的插入皮内,留针5分钟,只觉得有一点微胀之感,接着又拿了一根银针,对着我的“风池”穴位,插下……每日一次,十次一个疗程。接下来,以面粉调少量樟脑水做成饼,贴于穴位上,进行拔罐,隔日一次。他再三叮嘱我避免情绪激动,不吃刺激性食物等等。
这种“刺络”“拔罐法”真管用,这个疗程刚刚结束,我身上的痛似觉好了许多,头不再痛了,精神也好了一些,能起床刷牙、洗脸了。老妈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一脸的容光焕发。我能想象出,自从我病入高盲,两三个月来,这是老妈最高兴的日子。真亏了她老人家,数十个日夜陪伴左右,几乎未离开过她宝贝女儿半步,压根儿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
向晚时分,老妈去街上买菜,准备做顿丰盛的晚餐,盛情款待良军医和胖护士,也好好给我补充一点营养。
起风了,黄叶在刚下过小雨的街面上,自由自在地盘旋,街两旁的夹竹桃却分外妖娆,在风中摇曳,露出了张张笑脸。老妈在风雨中穿行,很快采购了满满一竹篮食品:我平日最喜爱吃的羊排、牛肉、猪蹄、芹菜和桂花鱼,还有两瓶法国葡萄酒。
一个钟头后,医院厨师送来了由老妈亲手做的美味佳肴,足足摆了一桌。良军医、胖护士和老爸、廖姨相继赶到。老爸俨然似主人身份举起一杯酌得满满的洋酒,毕恭毕敬地与良军医碰杯,又转身与胖护士碰碰:“感谢你们对我女儿的精心治疗和护理。”说罢一饮而尽。接下来,由老妈敬酒,自然也是一翻溢美感激之词。良军医谦让了几句,便默默的喝酒,吃菜。老妈本来不胜酒力,两杯酒下肚,弄得满脸飞红。
此刻我心情格外好起来,大难不死嘛,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捡回的生命更可贵呢。我蓦然想起这条命是良军医给的,还有胖护士。于是,我也端起酒杯,说了声谢谢良叔叔,谢谢护士阿姨之后,竟然将小半杯酒干完了。这晚,这样的碰杯声响了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楚了,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怎样躺到床上的。
如今我已是市属重点中学的学生了,*的校服,象天空一样湛蓝,胸前的校徽在秋阳下灼灼闪光。我穿过笔直的马路,*一条狭窄的胡同,在拐弯处,迎面碰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这不是良军医,良叔叔吗?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出院时,就将“良军医”改成“良叔叔”了。
“特地来接你这位大中学生的。”良叔叔边下单车,边笑眯眯地回答。“今天是礼拜六,本来上午学校有课,可只开了两个钟头的会就提前放学了。您怎样知道改了时间来接我呀?”
“你的一切动向都在我监视之下,何况我们单位有顺风耳呢!”良叔叔说罢,做了个鬼脸,一下把我逗乐了。他拍了拍单车,我习惯地一跃而上。
两个轮子在飞转。我望着良叔叔骑车的背影,那厚实的肩膀,那扶方向盘的有力的双手,不由得使我想起老爸骑车接送我的情景……,可如今,老爸再不能象两年前那样来接我了。想到这,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那是,在我刚出院的第三天清晨,老爸赶去上班,在城东路与城南路的交叉处,被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撞倒,人们见状便蜂拥过去,其中有一位是老爸所在机关的工作人员,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老爸时,顿时尖叫了起来。这位工作人员在围观群众的帮助下,拦了辆小车直奔附近的市一医院。遗憾的是,车子刚到医院,老爸就在这位工作人员的怀里咽了气。但他还是将老爸送进了急诊室,作了检查。院方也不含糊,立马找到了我妈,我妈带着我和廖姨旋急赶去,我们哭得象泪人似的。老妈将老爸的尸体从阴冷的太平间接出来。
葬礼非常隆重,办了三天三夜。灵堂设在我家小楼里。门前搭起宽大的临时雨棚,黑纱飘飘,白花点缀其间。老爸寿棺前安放着他的遗像,像前摆着黄、白ju花,一幅幅挽联占据灵堂的每个角落,都出自老爸生前同窗、亲友之手。其中一幅挽联最引人注目:
鞠躬尽瘁寸心不憾尤不愧
光明磊落一生无谄也无骄
这是老爸的顶头上司题写的,是对老爸一生的最好评价。哀乐低回,大地含悲。前来吊悼的人络绎不绝,我舅舅也从香港赶来了。当时,老妈正扑在寿棺上哭得死去活来,舅舅一边流泪,一边架着老妈劝老妈节哀顺变。良叔叔当时在银川出差,也发来了悼电。
出殡那天,我端着老爸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前嚎啕不已,老妈由廖姨搀扶着,两条腿象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用一双噙满泪水的眼望着我,*哆嗦道:“你爸没有了,孤儿寡母,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哟?”在场的亲友听了,都止不住流下泪水。
“叮!”一串清脆的单车铃声把我从深沉的回忆中拉回来。老妈听见良叔叔发出的信号,知道我们回来了,连忙出来:“黄医生,辛苦了,老麻烦你接我家丫头,真过意不去呀。”
“别这么说,正好今天休息,顺便把小新子带来了。”
良叔叔把单车架好后,我拉着他的手尾随老妈进屋。良叔叔喝了一口老妈端来的热茶,欠身对老妈说:“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回去了。”
老妈双手一拦,笑着说:“客气什么,吃了午饭再走。你不是说过咱们是亲戚吗……。”
我急忙瞪着一双大眼问:“老妈,咱们跟良叔叔是什么亲戚?”
“傻孩子,我跟你良叔叔同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比你良叔叔大几个月,该叫他弟弟,我弟弟就是你舅舅呀!”“那,我又多了一个舅舅哟!”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此刻,良叔叔的脸上荡漾着笑意。他正了正军帽,重新坐下。
老妈朝他看一眼,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良叔叔在我肩头拍了拍,说:“走,看你的书房去。”
我书房,其实也是一间卧室,里面杂乱无章。一些连环画、小人书堆的堆在床头茶几上,摊的摊在床头,衣服也没有放在该放的地方,却丢在椅子上。原来都由廖姨料理,自老爸走后,家境远远不如以前,祖上留下的遗产几乎全部花光,仅靠老妈打点临工来帮补家里的日常开销。没办法,不久前只好辞退了廖姨。十多年来,廖姨视我为她的亲生女儿,与她结下了不解之缘。廖姨走的那天,我正在学校读书,放学回来知道了此事,我还痛哭了一场。
我走在前头,把书房的门一推开,自己的脸就红了,心想良叔叔见了这乱七八糟的场面肯定会克我的。那知他进来后,却弯下腰,为我整理书籍,又动手收拾散乱的衣物。当时我激动得连半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残局收拾完后,良叔叔反剪着双手,看书房正面墙上挂着的镜框,镜框里嵌着一张18寸照片,照片上并肩端坐着穿中山装的我爸与穿兰色旗袍的我妈,他们前面,则蹲着一个二、三岁的小女孩——这就是幼年的我。良叔叔的目光对准老*像,足足看了两分钟,然后才看了看那小女孩。照片上的我,正睁着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地扮怪相。照片恰好把我顽皮、可爱的那一刻给定格了。
良叔叔笑了,他用手指轻轻地刮我的小鼻梁,感叹地说:“多好的一张全家福。”我指着照片告诉良叔叔:“原先它一直挂在厅堂最显眼的地方,老爸老妈很珍惜它。每天进出都要看上一眼。老妈还隔三岔五地用湿毛巾拭擦,镜框里的玻璃一尘不染,闪光锃亮。老爸去世后,老妈无时刻不看它,每看一次就流一次泪。为避免老妈触景伤情,有天晚上,我待老妈入睡后,偷偷地将照片移到了这儿。”
“多懂事的孩子。”良叔叔称赞说。“丫头,快和你良叔叔下来吃饭。”老妈大声叫我。我拉拉良叔叔的衣袖:“您没听见我*声音吗?”良叔叔莞尔一笑:“后勤部长的邀请,岂敢不从?走!”
花开花落又一年。转眼快过春节了。过年的气氛很浓,大街小巷挤得拍满,全是采购年货的男男女女。老妈也成天穿梭似的往街上跑,挑这拣那。几天下来,家里的钵钵罐罐差不多全塞满了。春节前的头天下午,老妈乐颠颠地提着一大兜东西回来,与我撞了个满怀,老妈盯着我责备道:“丫头没长眼,不让路,差点把老妈撞倒了。”
我扑哧一笑:“老妈没看女儿手里这堆书,我整天读呀,背呀,搞得头昏目眩。真对不起,我向您老人家赔礼了。”说罢,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老妈随之一笑,“人细鬼大,歪点子多。”接着她抖开用纸袋包装的一件花棉袄对我说:“试试,合身么?”
我接过花棉袄穿在身上,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乐呵呵说:“这花色款式都不错,挺合身。”转身一看,老妈手里还拿着一条银灰色的羊毛围巾和几张红纸。我不解地问:这围巾送给谁呀?
老妈说:“给你良叔叔的。你难道不晓得,这些年来,良叔叔为我家做了多少事?就说最近吧,他出面人托人让我做了一笔生意,赚了不少钞票,他连一个子儿也没要,难道不应该谢谢他么?”
啊,原来如此。难怪老妈出手这么大方买回这么多年货。我笑了。“你莫喜早哒,今晚你良叔叔来我家写春联,他说过要你也写几幅,考考你的写作水平。”我一拍脑门:“哟,咯么大的事差点忘了,不过,我也要考考您和良叔叔的水平。要写我们三人各写一幅。”
真是赖*打哈欠——好大口气。老妈我应战。
夜幕低垂,良叔叔来了。他穿着黄军装,俨然一个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眉宇间透着几分威严。老妈连忙迎上来,她亲手将围巾围在良叔叔的脖子上。戎装配围巾,乍看上去,真有点不伦不类,军人非军人,文人非文人。良叔叔见我站在他身边,避开老妈火辣辣的目光,对我说:“这围巾质地好,又暖和,难为你妈一片心哪!”“咯点小事,何足挂齿。”老妈话锋一转,“老弟,你不是说今晚教丫头写春联吗?”
“对,今晚我就是特为此事而来的,不然被同事拉去砌长城了。”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我们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良叔叔脱掉黄外衣,围巾却没取下,卷起袖子使劲地磨墨,两截掉在胸前的围巾随同他不停磨墨的手有节奏地摆动。墨刚刚磨好,老妈把写春联的纸也裁好了。
我说:“一切准备工作就绪。良叔叔先写一幅,为我作作示范。”
良叔叔说:“我是一名医生,要说,拿脉打针开处方,勉强可以凑合,但吟诗作对,舞文弄墨,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呀。丫头,依我看,还是请你妈先露一手。”
老妈说:“你谦虚什么,谁不知道你能文能武。在医院,人家都称你为大名鼎鼎的秀才。去年‘*’,你们医院门诊楼前的一幅长联就是你写的。”“过分谦虚就等于骄傲。”我嚷道。“丫头说得对,别磨磨蹭蹭了。”“既然大姐发了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良叔叔拿起笔,蘸着墨,沉默了片刻,说:“我看这样吧,以‘春’字为题,我出上联,请大姐对下联,怎么样……”
老妈忙说:“不行,不行,分明是请你当老师作示范,教丫头写春联的,怎么一下扯到我身上了?”“大姐,谁不知道你出身名门,博古通今,是方圆百里的鼎鼎有名的‘才女’啊”“好哇,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秀才,一个是鼎鼎有名的才女,秀才对才女,岂不天生的一对吗?”我不禁欢呼雀跃。
经我这么一说,弄得良叔叔和老妈都不好意思起来。老妈满脸通红,故意板着脸假装生气要揍我。我自知说漏了嘴,心里忐忑不安。
良叔叔一付绅士风度,不捡小人过。他很快吟哦了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老妈沉思了一会对下联:日暖神州万里荣。
良叔叔马上鼓掌:“我早就预言,大姐不愧为才女,这惊人之作就是佐证,对仗工整,韵脚协调。”老妈说:老弟,姐自幼虽然读了几句诗文早丢光了。刚才所对只不过是瞎眼鸡子——撞着了米。
此刻,街头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打破了夜空的沉寂。良叔叔就汤下面,说:那就以‘爆竹’为题,我出上联:爆竹声声脆良叔叔侧转身子向着我说:“这下联,请小新子来对。”
我不假思索出了下联:锣鼓阵阵鸣良叔叔赞道:“才思敏捷,不愧为名门之后。”
我刚才之所以能对答自如,要感谢我的语文老师——拐弯抹角算起来还是亲戚,我老爸姨父的堂弟,老先生是晚清读书人,秀才。老先生诗词、歌、赋样样在行,还写得一手好字,常常为街坊邻里写对联。因此,他常常“逼”我们写对联。记得今年放寒假前夕,我去他家玩耍时,他家老少正围着火炉谈天聊地。老先生见我进去了,连忙向他的家人介绍:“我们的小才女来了,要好好款待呀。”老先生的夫人连忙端出一盘糖果,抓了一大把塞到我手中。此刻,屋外飘起了雪花,白茫茫的一片。老先生便借题发辉,出了上联,让我对。他出的上联是这样的:“万里江山一片白”我低着头想了想,对曰:“一枝梅放满庭芳”。全场一片掌声。于是,一个红包进了我的口袋。如果没有老先生的熏陶和教诲,对于祖国的这一传统文化艺术,我能入门吗?对于良叔叔刚才的考题,我能对答自如吗?
老妈笑过之后,却板起一付严肃的脸孔告诫我:“丫头,你要把良叔叔对你的鼓励作为一种鞭策,决不能有了一点点成绩,就故步自封,自满自足起来。须知,你还是一只羽毛未丰的稚鸟,要想日后展翅兰天,就必须顽强拼搏。”
老妈这番话富有哲理。良叔叔余兴未尽。他说:“我再信笔涂鸦,写幅对联送给大姐。”说完,看了老妈一眼,嘴角浮现出神秘的笑。我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倒要看看他耍什么“把戏”。只见他轻轻地将红纸条幅展开,龙飞凤舞般在上面写了七个行书字:这个婆娘不是人我看了,目瞪口呆。姓黄的不明明在侮辱我老妈吗?这还了得!怒火顿时在我心中燃烧。而老妈呢,却若无其事。
我一反常态地大叫一声:“老妈,你快将它撕毁!”忽然,姓黄的笔锋一转,写了下联:九天仙女下凡尘“妙哉,妙也!”不经意间,我口里竟冒出一句文言文。老妈看罢,忽然如梦初醒,如小孩般笑得前伏后仰,连泪水都笑出来了。
当晚,我迫不及待地和良叔叔贴春联。前两幅分别贴在大门和厅堂两边。顿时屋里屋外红亮起来,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后一幅下落不明,究竟落入谁手?我想只有老妈知道。
翌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旧历年。清晨,我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就往外跑,一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二来感受一下节日的气氛。太阳出来了。昨晚的大雪开始融化,墙头的红梅开得正艳,招来几只喜鹊在枝头跳跃,“喳喳”叫个不停,好一幅“喜鹊闹梅”图。街坊邻里门前,都贴了红对联,挂起了纸糊蔑扎的大红灯笼。
早餐很随便,我和老妈各吃了一碗饺子匆匆了事。重要的是团年饭。这可是一年才一次的呀。菜要丰盛,把家里所存的好菜按色、香、味齐全的标准精心“炮制”出来,饭要喷喷香,这样的团年饭才算有品味,上档次,有特色。老妈为这顿团年饭花费了不少心血和本钱。
老妈说:“要知道,今年这顿团年饭非同一般,我邀了你良叔叔一块吃。他孑然一身,远离亲人,要让他感到家的温暖。因此,马虎不得”。我懂事地点点头。其实,我早就心领神会,与老妈心照不宣。
从上午开始,我和老妈忙乎着,接待了一批又一批辞年的小客人。嘿,可谓不速之客。他们穿着一新,旧棉袄换上了花花绿绿的新棉袄,戴着用纱线编织成的黄、红两色冲天帽。男孩脖子上围着围巾,女孩头上则用花手帕扎了蝴蝶结。每人手中举一只小灯笼,大年这天不管白天、黑夜照举不误,以示喜庆,这是当地风俗。笑容在他们稚气的脸上跳动。孩子们拥在我家门前,异口同声地唱着千篇一律的辞年歌:“恭喜过了热闹年,不是糍粑就是钱,米泡量半升,银子用秤称。”清脆的歌声中充溢着童真。
老妈笑盈盈地为他们发奖品:每人一把泡米花或一、二块方方的糍粑,或一把裂了嘴的蚕豆。孩子们对老妈感激地笑了笑,心满意足地走了。“恭喜过了热闹年……”很快邻居家也响起了同样的“辞年歌”。我家送走了一批,又迎来了一批类似的“童赫楠”。真有点应接不暇了。见老妈忙得不亦乐乎,于是我主动请缨,替老妈担当起“主人”的角色……几乎忙了一整天才算了结。
华灯初上,灯红酒绿,是家家吃团年饭的时候了。鞭爆声声,锣鼓阵阵,使人震耳欲聋。良叔叔今晚真风光,他破例坐了一台小车来我家。等良叔叔一下车,小车就打着响屁开走了。
良叔叔笑容可掬,手里拎了一盒点心,一打*罐头和葡萄酒。进屋后,老妈帮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接着进厨房忙她的去了。
“中午已在老乡家吃了团年饭,晚上再吃肚子要撑破!”良叔叔拍拍微微凸起的肚子,打趣地说。
“老弟,万事俱备。就等你这位贵客了。”老妈从厨房门缝里伸出半张脸,说罢笑了笑。
这时,我才发老妈笑的时候,脸上露出两个酒窝窝,真好看。吃过团年饭,我们三人围着火盆,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我望了一眼厅堂高高挂着的“走马灯”,突发奇想,说:“良叔叔和我老妈都是文化人,我出条灯谜,请你们猜猜,谁猜中了,我奖棒棒糖一个,谁没猜中,罚酒一杯。好不好?”老妈和良叔叔异口同声:“好”。我想了想,“问君能有几多愁?打一成语。”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老妈和良叔叔又是异口同声。他俩相互望了一眼,四束目光交织在一起。旋急,老妈好象想起了什么,脸上现出淡淡的忧伤,许久低头不语。
我摇着老*肩胛撒娇道:“妈你今天怎么啦,忽然不高兴了?哟,眼中还有泪。”
良叔叔望老妈一眼,立即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帕递给老妈。老妈揩了揩眼角挂下的泪水,轻声说,小新子,你不是问几多愁吗?一下触动了我的心。你爸走了整整四年了,我好孤单呀。说完又用手帕揩了揩。“老妈,你不孤单,有我,还有良叔叔常伴左右。”小新子说得对。良叔叔附和着。“我不再出诸如此类的灯谜了。下一条改为,加一点就好,打一字。”
老妈和良叔叔沉思了许久,答不上来。
“谜底:艮。这是从谜面揭示联想什么字增加一个点就是‘好’的意思,从而找到‘艮’字。‘艮’字加点为良,即‘好’的意思。此谜语老妈和良叔叔都没有答出,每人罚酒一杯。”我说。
良叔叔喝了一杯白酒,老妈喝了一杯葡萄酒。良叔叔笑了笑说:“大人受罚,丫头得意。我看这样吧,我出道题,你们母女猜猜,奖罚办法照旧。”“要得,您出,本丫头恭候。”
“某人手里有笔钱,想把它藏起来,他选择了三个地方作为藏钱的场所。但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藏到那里好?第一个地方是森林里的木屋,第二个地方是马路旁的砖屋,第三个地方是小河边的茅屋。你俩帮他拿拿主意,告诉他该藏到哪儿。”
“藏到马路旁的砖屋里,这样实在。”老妈说。“还是藏到小河边的茅屋好,浪漫,安全,起码小偷不会去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行窃。”我自鸣得意地说。“你俩说的方法都有偏颇。钱藏到森林的木屋里,既实在、安全又浪漫。大姐和小新子各罚酒一杯。”良叔叔说。
“我真的不能再喝了。”老妈说。
“罚酒,是我倡议立下的规则。大丈夫敢作敢为,好,我喝下这杯。”我硬着头皮咽下喉。
良叔叔暗地与老妈交换了眼色:“要不我代大姐喝。”
“不行,各人做事各人当。妈,我出院那天,你不是喝过几杯吗?良叔叔万一要代,也只能代老妈喝一半,剩下的一半归老妈喝。”
老妈冲着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妈还年轻,如今妈老了,喝酒是喝力。”
“老妈别狡辩。前不久你才做三十六的生日。俗话说,三十女人一枝花哩。”
老妈怔了怔,弄出满脸笑容。良叔叔也随之笑了。他立即站起来,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老妈,老妈一古脑儿喝下去,并倒着杯子亮了亮底。
踏盆里的柴火仍在毕毕剥剥燃烧,弄得我满身*。满脸泛红的老妈,旋急将风衣脱下。她那姣好的身材被紧身衣裤勾勒出来:纤细的腰,浑圆的臀,丰满的胸,以及无可挑剔的脸蛋。
我失神地“啊”了一声:“老妈美色不减当年呀。”
良叔叔抬起头,两眼通红地直视着,一股酒气冲到老妈脸上。老妈也目光盈盈地看着良叔叔。厅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他们谁也没有理我,好象我不在这天地间。我只好说:“我实在困了,岁就让你们去守吧。”说罢,便上楼进了卧室,倒头就睡。不知是酒精的作用呢,还是楼下的嬉笑声对的刺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用数数来催眠,从一数到了一千,如此循环数了三遍,终究于济无事。只好披衣下床,在卧室里来回踱步,还是没有一点儿睡意。信步走到楼梯间,一看,厅堂的灯灭了,踏盆里的火熄了,四周一片寂静。
他们去了哪?不会离我远走高飞吧。不久前,我身边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我同班同学小山的父亲死后,*跟她情人悄然出走,抛下了这位同学和他那未成年的妹妹。小山辍学了,他妹妹流浪街头。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一定要找到老妈。于是,一步一步地下楼,走到老*卧室前轻轻地推推门,推不开,门已反锁了,正准备举起拳头敲打时,却见卧室里的窗户射出了微弱的灯光。我便轻轻地走到窗户下,用手指沾了口水,往窗纸一捅,窗纸上立马现出一个芳芳的小孔。透过小孔一看,简直傻了眼:
良叔叔,不,姓黄的已脱了罩衣,解开了皮带,***地站在房中,他面朝老妈背向我。他伸出双手将老妈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放在靠墙的红木椅上。
我全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用手遮住眼睛逃走。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天还没亮,卧室内外静静的,静得我的心跳声似乎很响亮。我抬起眼睛,从窗棂望出去,看到老妈卧室里的灯还在亮着,想:他们也许象我一样失眠了。我怀着好奇心,复又下床,脚步轻轻地又站到了老妈卧室的窗户下,不过这回,我没有用眼睛窥视,而是用耳朵在偷听。里面传来了绵绵情话,声音很低很低:“你太漂亮了。”
“……。”
“我太爱你了。我俩结婚吧。”
“……。”忽然,我感觉*下面一阵胀痛,尿快要射到*里了。于是,赶紧朝厕所里跑。进厕所时,我把门使劲地一推,门“呛”地一下响了。我解完小便系好*,洗完手,迈出厕所门槛,一眼瞥见老妈站在走廊上。她的眼睛有些浮肿,见了我,似乎很惊讶,莞尔她嘴角挤出一丝笑来,细声细气地问我:“昨晚你玩得还开心吧。”
不知老妈这话是问我,还是问她自己?我拉长脸,没吱声。老妈好象不在意我刚才的情绪,自言自语道:“昨晚我喝多了酒,后半夜美美地睡了一觉。”说罢,系上围裙进厨房料理早餐。
我坐在厅堂的靠背椅上,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过时杂志,心不在焉地翻来翻去,根本没读进一个字。不一会,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老妈从厨房里拿了两双筷子放在桌上。
我忙提醒老妈:还有良叔叔。老妈说:昨晚你一离开,良叔叔就回去了。尽说谎话,我本想当面戳穿,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我不忍心使她太难堪。不过,我还是侧过头朝老妈卧室瞄一眼。老妈卧室的门敞开着,哪有姓黄的影子。吃饭没胃口,我便匆匆离开。
“这丫头,今天怎么啦?”老妈望着我的背影,不解地叹一声气。
接连几天,良叔叔一直没有露面,家里失去往日那种热烈的气氛,变得异常空落起来。老妈成天扳着脸,似乎借了糯谷还了糠,看啥都不顺眼,做起事来总是丢三落四的。炒菜将味精当成盐,让我第一次尝到了没盐的滋味。煮饭,不是烧起了厚厚的糊锅巴,就是半生半熟,害得我拉了两天肚子。老妈见我频频往厕所跑:“上医院看看吧。”
“不用。”我生硬地答道。
“要不,我陪你去。”老妈从椅上挪开屁股,站起来。
一说起上医院,我心里就紧张得不得了,又是打针,又是吃药,简直把我整了个半死。于是,赶紧说:“不碍事,过阵子就会好的。”
“有病早治。闹肚子不是件小事。拖着不治,转成慢性胃炎、肠炎就麻烦了。”
“……。”老妈见我不想上医院,便急匆匆地跑到杂屋间翻起来,胡乱地找了一阵,可什么也没找到。她喃喃自语:“端午节挂过的艾条,明明放在这里怎么不见了?哟,有了,用锅巴代替。”她转身进厨房,抓了一把米准备放进锅里。
“妈,你煮饭呀,时间还早着哩。”“不,这是炒糊米,做碗糊米红糖汤给你喝,这土方子,治肚泻,蛮灵。”“昨天中午剩下的糊锅巴,还在这。是不是可以作药方?”我提醒老妈。
“可以。看我这记性。”老妈拍拍后脑勺说。
现船现桨。一碗又浓又热的糊米红糖水很快做成了,我端起碗一口气喝下。真效。仅仅一两个钟头,肚子不胀不泻了。我不得不将闹肚子的原因告诉老妈,是吃了夹生饭引起的。老妈苦笑了一下。
除夕夜里发生的事,象影子一样死死缠着我,甩不掉,丢不开。心情始终沉甸甸的,无法释然。老妈大概因姓黄的几天没来,就心神不定,终日郁郁寡欢。妈有心病,我也有心事,彼此心中都有一个结。我得直截了当与老妈谈一次,不管效果如何。总之,再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我想。
*,街上锣鼓声震天价响,“啊嗬”声接连不断,这是玩狮舞龙**的象征。往年此时,我早已捷足先登,成为热情的观众。而今晚,心事重重,哪有闲心去分享原本属于我们年轻人的喜悦?
老妈卧室里的灯还亮着。我轻轻地推开虚掩的门,缓步走近床头。老妈和衣蜷在床上,身体缩成一团,仿佛在想心事。我的到来,使她意外,她迅速地坐起来。
“老妈,这几天我看得出,你有心事。”我开门见山。
老妈没置与否。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进一步问道:“你不会离开这个家,离开我吧?”毫无保留,一一端出,也就端出了我的全部。就这个问题而言,应当说妈是我的第一个听众。
老妈一听激动起来:“怎么会呢?妈这把年纪了,能到哪里去?”
“可有人深深地爱着你。假若你与这人结了婚,就会组织一个新家庭。中国有句俗话,叫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个人的根不在这,你俩一走,丢下我怎么办?”说到这,我鼻子一酸,泪水象开闸的河水哗哗地流下来。
老妈也动了感情,不断用衣角擦眼泪,莞尔沙着嗓声说:“你说的爱我的人是良叔叔吧?孩子,你不再是过去那个黄毛丫头了,现在已长成一个懂世事的大闺女,*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的眼睛。我承认,你良叔叔确实爱我,我也爱他,可以说这是爱情。但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爱情并不完全代表婚姻,更不能代表家庭。爱归爱,我不会与他结为夫妻的。你老爸走后这么漫长的艰难岁月,我都撑过来了。今天你也长大*,再过一年你就上大学了,你大学毕业后,就会找到好的工作赚钱,妈可享福了。我怎么会离开你,离开这个家呢?”老妈又抬头深情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爸照片一眼,接着说:“你老爸生前和我恩恩爱爱,我能背叛他吗?”这是一张放大了的老爸和老妈年轻时的婚照,照片虽已泛黄,但图象仍很清晰、醒目。看上去他们是很恩爱,很般配的一对。
我知道,老妈刚才说的都是真话,没掺半点水分,我也知道,老妈是一个典型的东方传统女性,她是在恪守着“烈女不嫁二夫”的古训。我还是调皮地与老妈勾了勾手。两人都会心地笑了。第二天,我避开老妈,做了一项秘密工作。
良叔叔骑单车的速度,实在令我吃惊。还不到一个钟头,他便出现在我家门口。我连忙迎上去,他笑眯眯地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伸出一把大手与我握了握,然后说:“小新子,几天不见又长漂亮了。”他那股热情,就象遇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和良叔叔谈笑了好一阵,老妈还没露面。我只好去催,老妈才妞妞捏捏地出来。她抬眼低声说:“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良叔叔从上衣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小纸条,指着纸条说:“是它叫我来的。”老*脑子里现出一个大问号:“纸条?这与纸条有何关系?”良叔叔不露声色地向我努努嘴。
老妈才恍然大悟,轻轻地骂我一声:“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要不是我通风报信,你们猴年马月恐怕也难得见面。我想。
良叔叔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说:“差点忘了,有一样东西还在车架上。”说罢,他立马转身取了回来,递给我。我一看,喜欢得叫起来:“良叔叔,你真好。这本《全国高考试题选编》,对我来说,莫过于春风夏雨。寒假期间,我几乎跑遍了全市所有书店、书摊,都没买到。为这事,我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前几天,老妈还托她在北京工作的老同学购买,对方回电,此书早已脱销。良叔叔,真的太谢谢您了。”这下,老妈笑得很开心。
三八节这天,我们这些十几岁的丫头,虽未正式写上“妇女”名册,却沾了节日的光,学校给我们放了半天假。据说这是“史无前例”的。其他女同胞一窝蜂地上了街,逛的逛公园,去的去商店,我没这个雅兴,窝在家里本。
*,良叔叔来了。这回他左手提只黑母鸡,怕有两斤重,右手拎一小袋中药,好家伙,全是上等补品。“慰劳你们呀,也算节日贺礼。”他喜滋滋说。我接住,犯难了。这炖鸡煮药的事我从未做过,更不说杀鸡拔毛开膛破肚了。到底是良叔叔善解人意,问了句:“你妈呢?”我答:“加班。”他旋即卷起袖子,磨刀,不一会,那把长了黄锈的菜刀在他手里变得闪光锃亮起来。只听“咔嚓”一声,就结束了鸡的牲命。此刻,我连忙用书本遮住双眼,害怕睹此惨状。“小新子,把开水拿过来。”我旋急跑进厨房,提着冒热气的瓦壶,递给良叔叔。究竟是拿过手术刀的人,手脚麻利,*作熟练。三下五除二,去毛剖腹,翻肠破肾,置于一偌大瓦钵内,加党参、北芪、淮山、狗参、元肉等,文火而炖。
两个钟头后,我闻到了香味,它打动我。那是特别让人愉快的、亲切的味道,跟着窗外的风,从楼下厨房弥漫上来。我想起逢年过节才能闻到吃到,那是童年的记忆。而今久违了。我立即下楼。
良叔叔站在灶台边忙碌着。把切好的葱花、生姜片放入碗中,我想那一定是配料。良叔叔新烫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要是他腰间不挂围裙,就好看多了。他嘴上的胡子已经刮过,脸庞经炉火一烤,汗珠点点,象刚进餐馆的店小二。
“真香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说。良叔叔说:“肚子饿了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良叔叔揭开瓦盖,用嘴吹了吹钵里冒出的热气,舀了满满两勺白里透黄的鸡肉、鸡汤倒入兰花碗内,然后加上酱油、胡椒粉,放在小圆桌上。他还抽了一双筷子递到我手里,说:“别急,慢慢吃。看良叔叔的手艺如何?”
我夹了一只硕大的鸡腿,还没来得及吃,就听到屋外在喊:“小新子,今晚七点的电影,快出来一起去呀!”我放下碗问:“什么影片?”康结站在门口,扬着手里的票说:“《一江春水向东流》,我请客。”
真是机会难得。这影片我早就听说过,全是明星主演,故事动人。今晚是首场放映,我得先睹为快,过把瘾。于是,拔腿往外跑。
良叔叔怔了怔,说:“吃了再去吧!”
我拉着康结的手,边跑边说:“时间来不及了。”连头也没回。哈,良叔叔追到门外:“哎,这孩子也真是!”
九点半钟,电影一散场,我径直往老妈做工的地方跑。灯光仍在闪烁,机器仍在轰鸣,我只好站在厂门外,翘首以待。等了好久,三三两两的工人才从里面出来,却不见我妈。是不是提前下班了?不可能。老人家一向守规,很珍惜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即使倒了天塌了地,她也不会贸然离开岗位半步。真邪门,到底去了哪?我东瞧西望,终于透过传达室玻璃窗看到了老妈。老妈坐在凳子上,良叔叔站在她身旁,老妈左手捏成拳头,伸到身后捶背,面前长条形桌上放着铁饭盒。良叔叔说:“快吃,免得凉了。”老妈看一眼良叔叔,说:“你吃吧,我不饿。”
“我吃过了,还留了一份给小新子,这份是你的。”
既然良叔叔在这儿,他会接老妈回去的,我没有再等的必要,况且那份诱人的鸡肉没吃哩,便一溜烟跑回了家。进屋的第一件事是以风卷残云之势,连汤带肉吃进肚里,撑得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良叔叔对老妈说他吃过了,这是弥天大谎,我看他根本没吃,一只两斤重的鸡能有多少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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