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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富裕生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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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我独自呆在家里——这个不大不小的鸟笼子。老妈昨天去百里外的地方走亲戚。临走时,她千叮咛万嘱咐起来:无事不要独自上街,要上街得邀个同伴一起去。睡了要记得关灯,白天多穿点衣服,初春的风大,免得受凉。不要忘了温习功课,听见了没有?

老妈简直把我当成了三岁小孩。良叔叔十天前出差了,暂时回不来。哎,没人陪我说话,陪我玩,真没意思。我想,最明智的选择:睡觉。真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哪怕只有片刻。这个礼拜太忙了,这六天,恐怕是我一生中最苦最累而又担惊受怕的六天。我头回摔掉了老妈这根拐杖,做饭、洗衣,甚至连上街买菜的活儿全都由我包揽下来,让忙了半辈子的老妈也过些轻闲日子,这是我的初衷。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下楼,进厨房,生火炉,煮面条,草草用过早餐,正好七点,背起书包拔腿就往学校跑。要穿过两条胡同,经过三条交叉马路,不少于三公里路程。没有公交车,坐不起黄包车,全靠两条腿。一天中午,当我途径当年老爸出事的那个道口时,又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两辆大卡车相撞,一名中年妇女横尸车轮下,血肉模糊。过往行人全被交警拦住,禁止通行。待我赶到学校,足足延误了半个小时。每当我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就蹦蹦直跳。

睡得正香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我看了看钟,时针正指着三点,哟,已过中午了,掐指一算足足睡了五个小时,竟然忘了吃饭,忘了饥饿。谁在敲门?老妈走亲戚,她临走时告诉我要到傍晚才能回来。再说,老妈身上有钥匙;是良叔叔吗?他一时回不来。爸*亲戚、朋友?可能性极小,自从老爸去世,我家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紧接着,又响起敲门声。我才不管呢?于是重新躺下,蒙上被子。

糟糕的是,那只哈巴狗,却在“汪汪”直叫,它声嘶力竭,一阵紧似一阵,扰得我心烦意乱:“讨厌的畜牲!”一想,能怪它吗?它在忠实履行为主人看家护院的职责。我只好起床下楼开门。门开处,一个蓄小分头的小青年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我们班的李班长。

“贵小姐,架子不小呀,我敲了这么久的门都没回应。”李班长面带愠色,戏谑地说。

“对不起,还望阁下多多包涵。”我满脸陪笑,带几分幽默的口吻回答。“我受好友之托,特邀请你赴宴,并参加欢送会!”

“欢送谁?”见他还傻乎乎站在门口,便拉了拉他的衣袖:“进屋坐坐。”李班长随即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客厅太师椅上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福来提前‘毕业’了,他破格被南京陆军军官大学录取,明天就要乘飞机去南京上学。学校出面开欢送会,时间在今天下午。欢送会后,由他那当市工商会长的老子设晚宴,招待部分客人,你是校学生会部长,又是闻名的校花,当然在被邀之列。”

福来是什么角色?我一本全知。他家曾是我的邻居。我比他大半岁,我们一起上小学、中学。读高一时,他因三科成绩不及格,要留级,他老子便将他转学到邻校,本期忽然又转回来了,与我同班。他旧习未改,无心向学。上课一双眼睛骨碌碌直往漂亮女生身上瞟,有时还做点小动作。一天,上数学课,老师讲“勾股定理”,正当我听得入神时,他悄悄地从背后塞了张折着的小纸条给我,我拆开一看,是幅漫画,上面画着一个妙龄女郎,女郎圆脸、柳眉,苗条身材,两只高耸的*中间有一条深深的隧道;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差点把裤子涨破了。还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文字:勾股定理-赠给我心爱的鸽。真把我气晕了。我立即将纸条撕了个粉碎,揉成一团,甩出窗外。这家伙本来喝墨水不多,却班门弄斧,写起什么*小说来,我可以断定,假如的话,一部不到五万言的小说,定会充斥“此处删去一千字”的方格格,而且字数缩水过半。从那次“漫画事件”后,我不理他,借故躲开他,他却寻找机会厚着脸皮讨好我,我回敬他的是:瞪眼,摆头。让他知道本小姐不是省油的灯。

“你还在想什么?我们走吧。”李班长催促说。

“我身体不舒服,不能去,请转告福来,谢谢他的盛情。”

“屁话,我看你今天精神挺好。快,走吧,免得耽误时间。”李班长的话音刚落,“嘟,嘟!”外面响起小车鸣笛声。只见车门开处,下来一位大腹便便手提公文包的中年人。此人是福来他老子的秘书,也是我爸的远方亲戚,过去,他常来我家。他说他是福来指派专程来接我的。我经不起他们的左缠右磨,轮番轰炸,只好违心举起了白旗,同他们一起钻入车里。

欢送会在学校的圆顶礼堂举行。校长的致辞,来宾的贺词,福来的发言以及他爸的答辞……震得麦克风嗡嗡作响,炸乎了整整三个钟头才结束,我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此时,已近黄昏。我第一个冲出会场,提脚就往家里跑。说时迟,那时快。我双脚刚迈出校门,被一双大手拦住。来人却是西装革履满面春风的福来。这家伙简直是“飞毛腿”,散会时,我明明看见他还在台上与校长谈笑风生,怎么一下子就窜到了我眼前?神啦。“鸽,请别走。”“福来同学,今天我妈外出,家里没人照顾,我得赶紧回去,请你别拦我。”

“吃完饭,跳跳舞,再走不迟。十多年来,你我朝夕相处,好歹同学一场,难道你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吗?”我一时语塞。

这当儿,站在我旁边的向晓宇同学边劝,边拉住我的手,随着人流,朝宴会厅方向走。暮色苍茫中,路灯光照下,S城大街都是宏大的影子,萎靡、迟钝、疲惫不堪的中年人,在事业、家庭、情人之间奔波来回,到头来终究还是玩不起。

我俩从密集的人丛中穿过,踏上天宏大酒店的台阶,跟着许许多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一道*二楼宴会厅。一干人等栖身其中恭候多时,怕有十数之众。触目最先,便是福来和福来他爸。福来他爸身旁还傍着一位*女人,这女人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肯定不是福来亲妈,福来亲妈早在几年前被癌症无情地折磨死了。啊,我记起来了,我住院时曾见过这女人。那时,她患病就住在我病室的斜对面。福来他爸捧着鲜花,拎着水果去看她,当时她也许就是福来他爸的情妇。

福来他爸一手揽过女人介绍道:“这是我夫人,叫秦阿桂,你们就叫她……阿桂得了。”接着,他又分别介绍了他的兄弟以及他的副手赖副会长、曾副会长……末了又抱起一个三岁的胖女孩,刮了她的小鼻梁说:“这是我的小女儿,新子。”

这小家伙竟和我同名,却不和福来挂相。我便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笑,笑出了条筋,睹物观人,说话听声,竟觉尽皆可笑,一发不可收。福来立即接过他老爸的话茬,指着我说:“这位是我的同班同学,也叫新子。”福来他爸“啊”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即上前一步,笑了笑,拉住我的手说:“真是女长十八变。我和你家住在一处时,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几年不见,竟长成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今年十八了吧?”“不,十七。”我随口应道。

“正是花季。福来在家常常夸你不仅人长得好,成绩也很拔尖,可谓小家碧玉呀!”听他一讲,我心里象灌了蜜——茗甜的,对福来和他爸的偏见也淡化了许多。

入席。福来硬要拉我同他一块坐,我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只好心生一计,转身问服务小姐:“洗手间在哪?”服务小姐用手指了指。我三脚两步往门外走廊的洗手间跑。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我才慢慢走出来。哪知,福来却在厕所外面为我“站岗”。哎,甩不开,真拿他没办法。我旋急拉了向晓宇,坐在我左边,让福来坐到她左边。这样我才安下心来吃饭。菜肴甚丰,少不了山珍海味,大盘小碟,摆满一桌。我抬头一看,整个大厅坐无虚席,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福来将鸡腿、肉丸等好菜一个劲地往我碗里送。接着,他挺有风度地托起高脚酒杯站起来:“新子,我先敬你!咱们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请干了这杯!”言毕,两眼深情地望着我。我愣了一下,也举杯站起来,抿了一小口。

我们这桌除了我和向晓宇外,都是青一色的男客,男人们纷纷将目光停留在我和福来身上,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和挑剔。不一会,福来从邻桌敬完酒回到我身边,已是满脸通红,整个人象棵树经风一吹左右摇摆。然而他神志清醒,酒兴未尽,仍一个劲地劝我的酒。他夹起一块火腿放进嘴里后,一边与我碰杯,一边带着歉意的口吻说:“那次,我在课堂上的恶作剧,确实对你不恭,请千万别放在心上。因为,我,我实在太,太,”他吞下了后半句。接着,意味深长地说,“你将来前程远大,不象我在战场上厮杀。我知道,伯父去世早,家境不如从前,但你一定要挺住,读完高中后,再上大学深造。到时,我会接济你的。”此刻,我心里动了一下。咕隆咕隆地喝完了他递过来的满杯红酒。我仿佛被人架着进了舞厅。福来选一张离舞池稍远的台子,扶我坐下,要了一杯浓浓的“君山茶”和解酒丸递给我,我喝了茶,吞了药,顿觉神清气爽。

这场舞会是专门为欢送福来而举办的。来的人不少,几乎每张台都坐满了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震耳欲聋的音乐,震得我心脏咚咚乱跳。我环顾四周,千仓百孔的墙壁上环绕着铁链条,红红绿绿的小彩旗悬挂在中间,有一种华美的恐怖。黑暗中,我无法看清其他台的顶都是什么内容,只见到厅前舞台上一位性感女郎身着三点式,手握着话筒,睁着一双能诱惑全世界男人的眼睛,火花四溅,性感激情。这是什么地方?鬼地方。我皱了皱眉头,起身告辞。

福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连忙说:“过来你一心只读圣贤书,外面的世界知道不多,*的地方去得更少。我的大小姐呀,你知道今夕是何年?早就是‘*’了呢,辛亥革命后,男人头上长长的辫子剪掉了,拖在地上的长袍脱掉了。你不要成天埋在故纸堆里,要多接触一下社会,适应各种环境,才是。”

我觉得他这话不无道理。福来接着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狂轰滥炸的音乐?”便立即向服务小姐招呼,服务小姐一阵风似的跑过来,脆生生地问:“先生,有何吩咐?”“换上抒情音乐,不要再放这鬼东西啦。”不一会,悠扬、优雅的歌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人生岁月一去不回,青春美丽诚难再。唯你永是我爱人,此情终苦永不改。这是一首古典名曲,曲名叫《白发吟》。我依稀记得老妈童年时当成摇篮曲,边唱边随着它的旋律轻轻地拍着我,我在美妙的歌声中静静入睡。时过境迁,老妈不再唱它了,我也差不多忘怀了。旧曲重起,我精神为之一振,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这也许是音乐的魅力,精神的魅力吧。

福来见状,爽爽朗朗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音乐。总之,你喜欢的,我也喜欢。”“甜言密语,花言巧语,你尽拣讨女人喜欢的说。”我嘟起小嘴,看他一眼。“走,莫负此良宵,咱们跳舞去吧。”“不会。”“我教你。”“一个大男人搂着女人,多难看。”我便指着身旁的向晓宇,对福来说:“她能歌善舞,当你的舞伴最合适。”“好呀,小新子,你想转移目标,我才不中你的诡计呢。再说,福来邀请的是你,而不是我。不会跳,可以学嘛。要知道,上层社会的交际应酬真少不了这玩意。”说罢,她故作生气状,用小拳头有气无力地擂着我。福来向我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我缩着的左手。他的手象景德镇的瓷器一样光白,细嫩、柔和,还带几分温热,顿时象电流似的往我身上窜,脸上涌起红潮。

就这样我被他当“俘虏”似的“虏”到了舞池。厅里,播放着“春江花月夜”的曲子,洋鼓有节奏地响起来,很协调和谐。这也是一首我喜爱的古典名曲。去年,我还在校庆晚会上唱过它,无不叫好。

福来说:“先学学慢三、快三吧。要不我先跳一遍。”他先作了一遍示范后告诉我:“你会唱歌,乐感强。伴着”卡嚓嚓,嘣嚓嚓的鼓点,口里轻轻地念‘一二三,三二一’按此节拍,先左脚向前一步,再跟上右脚,在原地踮一下,就成。

我按他讲的方法在一旁试了试……要令基本掌握。紧接着,他用左手搂住我的腰,右手叉住我左手,跳起来。开始,我生怕踩了他的脚,又怕他的脚踩了我的脚,只顾埋头看自己脚下,跳得挺别扭。他鼓励我要放松,跳起来才轻松自如。果然,再跳时,情况大不一样,与他的配合默契了。触类旁通,我很快学会了“慢三”、“快三”、“探戈”、“华尔兹”等几种舞步,全场无不喝采。

曲终人散。我和福来是最后退场的。不知什么原因,福来上学时间推迟了几个月,其间,我与他的感情日渐加深……

骄阳似火。小车里面热得很。福来把车窗推开,外面的风直往里面灌,撩起我的长发和裙摆,顿时,有一种凉爽的感觉。福来正襟危坐,俨然一个奔赴疆场的军人。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时而正视前方,时而深情地看着我。我也不时看看他,当和他目光交汇时,我便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他特殊的眼神,同窗时的情景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现。福来和我的命运基本相同。他从小没了妈,我从小没了爸,一个孤儿寡父(不过他爸在妈死后不到半年就结了婚)一个孤儿寡母,都是属于世人道叹研究的一族。然而他后来的命运比我好,他爸从一个杂货铺的小店员,几年间步步高升,成为大权在握腰缠万贯的工商会长了。福来的名字还是他爸翻了一夜《康熙字典》之后取的。他爸说“顺”和“子”按字典的解释,顺,即顺利,古语云:六六大顺;子,父望子成龙也。福来真的没负父望,小时候就成为我们那条胡同里的“小皇帝”、“小霸王”,许多象我这般年纪的孩子都崇拜他,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疯。记得有一天,我们放学回家,经过东街葫芦坪菜市场时,我只顾低头看小人书,不小心把贩子的一小篮青菜撞翻在地,贩子吼叫着就向我冲来,吓得我直掉眼泪,呆若木鸡。福来背起我逃出现场。他跑得很快,玩命似的一直跑进了我家那条胡同。当时,我和福来才八岁。

上初一时,班上编座位。全班同学整齐地排成一列横队,站在*坪里。瘦精精的班主任一脸严肃站在队伍前,对我们训了一通话之后,开始清点人数。同学们大嗓门喊“一、二、三、四……”总共36名。接着,班主任按我们身材高矮作了调整,给每个同学排定了座次。本来,一位短发女生与我同桌,可福来却强行把她的书包搁在后排座位上,然后,旁若无人地一屁股坐在短发女生的位子。短发女生哭丧着脸,跑到办公室向班主任告状。班主任怒发冲冠:“这还了得,岂不乱了套吗?他违犯纪律,要严肃处理。”然而当他看过福来的履历表后,连屁都没敢放一个。这事立即在我们班上引起连锁反应。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纷纷效法。班主任给他们编好的位置他们不坐,却以“视听差”等为借口,硬是赖在他们原先选定的座位上不走。班主任束手无策,只好请校领导出面处理,校长当即召开校务会,派出由分管训导的副校长和教务长训导员等三人组成的工作班子到我们班做工作。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这一风波平息下来,而福来仍与我同桌。副校长向我们班同学是这样解释的:“羽新同学学习成绩好,与福来坐一起,便于帮助辅导他做功课,而福来同学身体好,可以帮助照顾一*弱的羽新同学。他俩同桌可以互补,能收到相得益彰的效果。”福来的名字和他这一“壮举”象快嘴多舌的老太婆风快传遍整个校园,同时,也传到我老妈耳朵里。

老妈对我说:“这家伙少教养,总喜欢惹事生非,你以后要少和他交往,免得上当。”我说:“老妈,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于是,我对福来开始防范起来。上课或做习题时,福来总喜欢将手臂伸到我的桌面上。开头,我礼貌地提醒他“别过界”,他才勉强把手臂收了收。后来我提醒的次数多了,他却若无其事,只当没听见,有时甚至向我撒起野来,骂我“讨厌”。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本想熊他一顿,但念在他那次在菜市场救我的份上,我原谅了他。不到两天,他旧病复发,午休时,我伏在桌上刚刚睡着,被他伸过来的手臂弄醒了。我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他手臂竟占去了我桌面的一大半,把我挤到了桌子的边缘。这下,我不能原谅他了,骂他是“蠢宝”,“自私鬼。”他见我真的生了气,倒让了步,忙将身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末了,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光作检查可不行,要落实行动!”“怎么个落实法?”“从今天起,不得侵占我的领地。”“哪是你的领地?怎么才能分清楚?”

我摸了摸后脑壳说:“我有办法,你看。”说完,从书包里找出一把尺子,在桌面量了量。“桌长*公分,就在这——65公分处划一条竖线,那边属你,这边属我。从今以后,河水不犯井水,咱们订个君子协定,谁越界,谁就是小猪、小狗。”

我立刻用毛笔划了一条粗粗的黑线。福来说:“我同意。不过,我如果违背了协定,任你怎么骂都行,就是别骂我蠢宝、自私鬼。”他这话把我逗乐了。福来也傻乎乎地笑起来。

可福来不傻,人倒挺机灵的。那时,我们的课桌课凳全是用李旧的松木做的。原本材质差,做工粗糙,加上年久失修,桌面裂开了一条条缝,连铅笔、毛笔都能从缝中掉下去。课凳也摇摇晃晃,稍不留神,会让你人仰凳翻,屁股开花。我常为这事担扰。没几天,令我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一个礼拜六的下午,我们班召开主题班会。头天班主任就有交待,要我提前到校,把会场布置好,还要在会上作中心发言。这天中午,我家来了客人,老妈忙这忙那,竟推迟了开饭时间,等我吃完饭一路小跑赶到教室时,上课钟声已响。天啦,误大事了,我呆呆地站着,往前一看:黑板上已用红黄两色粉笔写了“主题班会”四个大字;讲台上铺了白色桌布,还摆着一瓶鲜花,我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班主任狠狠挖我一眼,说:“王羽新,你还站着干嘛?坐下,准备发言!”我一惊,急忙跑到位子上坐下,由于用力过猛,凳子一歪,将我和福来掀翻在地,来了个狗啃泥,引起哄堂大笑。我情绪一落千丈,发言稿读得一塌糊涂。事后,我才知道,布置会场的工作,是福来主动牵头,班长等人协助,争分抢秒一气呵成的。我不禁朝福来投去感激的一瞥。

忽一日,福来的小眉毛拧在一处,许久没吭声,我知道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一贯表情。说不定,他又有什么新花样出现。期末考试的那天上午,我早早来校,进教室一看,不由得惊讶起来:“我和福来的桌凳不见了,谁偷走了?”我又急又气。班长急忙凑过来,他小眼睛骨碌一转,说:“你瞎嚷什么?桌凳好端端的摆在你俩位置上,这不就是你俩的吗?”

“不对,这是用上等木料制成的新家伙,而我们那套破旧不堪。”

“也许是好心人为你们做了好事,搬走旧桌凳,无偿给了你们新桌凳。”班长说。我仍用疑惑的目光往整个教室睃巡一遍,还把前后左右的桌凳数了数。对,我和福来的确坐在这第二排第三行正中间。但这崭新的桌凳是哪位神仙恩赐给我们的呢?

这神仙究竟是谁?忽然我脑海里闪出一个人的背影来:那是五天前的傍晚,因打扫教室卫生推迟了回家时间,我坐在良叔叔单车架上往家赶,当我们途经一家当铺时,忽然看见一个比我稍高一点的男孩,正提脚往当铺里走,在茫茫暮色中我只见到了他的背影。

三天前的中午,我和福来一起上学,走着走着,刚*胡同,福来忽然不见了,我急得直跺脚,扯开嗓子直嚷:“福来,福来!你在哪?”回答我的是“福来,福来!你在哪?”的回音。

难道他还象孩童时那样在与我玩捉迷藏。我不相信找不着他,于是沿着胡同往前追,追到胡同出口处一个转弯的地方,我便停住脚步,抬头看,正前方是一条小街,街上行人无几,可没有了他的踪影。左边是汽车站,那里人头攒动,一片混乱,阿飞,扒手什么人都有,他不可能去那儿。右边是一排排犬牙交错的平房,这里,也许是他最好的藏身之所。我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在一家小工厂门前,我又看到一个比我稍高一点的男孩背影——这不是福来吗?见鬼,福来去木工厂干什么?

把前后两次我亲眼所见的“背影”串在一起,想了想,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又不能完全肯定。

我得好好“审讯”他:“福来,那天傍晚回家途中,你去当铺干什么?”福来没回答,只用右手挠了挠头皮。这时,我特别注意看了他扬起的手。福来手上戴的曾令我怦然心动的那块“大上海”牌手表不翼而飞了。于是,我着急地问:“你的手表呢?是不是拿它当了?”福来嘟起嘴,看我一眼,说:“丢了,关你什么事?”

“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但我不甘心就此止步,得挖出那个“神仙”来。于是我把自己推断的结论给他摊了牌:“福来,你不承认不行,事实是这样,你将手表当了,然后用当手表的钱买回这套新桌凳。”说完,我用手指敲了敲结实的桌面,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时的福来倒象做错了事的孩子,挨了大人的骂,脸胀得通红:“为你,也为我。”

小车继续往前爬行。随着车身的晃动,我倦倦欲睡,不知不觉间,我的头歪在福来肩上,一下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我身穿一套白底兰花连衣裙,挽着福来的手臂在公园里散步,走着,走着,我的鞋带松了,忙蹲下系鞋带。福来在一旁直愣愣地看着,我连衣裙领口开得很大,最上面的扣子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无意地松开了,由于没戴*(那时的女人不戴*),一对*的*明明白白地摆在他视线中,他眼神充满了贪婪,像令人讨厌的绿头苍蝇,久久地盘旋在我的领口里。接下来,他把手慢慢从领口伸进去,轻轻地*我的*,顿时我有了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一股一股地下向下蹿。我一惊,连忙将他的手捉住。此刻,我醒过来了。福来一激灵,旋急从我胸口抽回他的手,挺不好意思朝我笑了笑。我也妩媚地对他笑了笑。

到机场了,小车很快停住。福来一手提行礼包,一手拉我下车。我俩刚走进机场候车室,福来他爸风尘扑扑地赶来了。我和福来他爸寒喧几句,福来就要登机了。他在我额上轻轻地吻了吻,便转身大步向入口处奔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转。

这是一个大好晴天。阳光格外的柔和,连吹来的风也格外的柔软。其时正值“交秋脱伏生的晒”,是南方最炎热的季节。绿草如茵的地坪上,耸立着教学楼,楼前那一行行挺拔的槐树杨柳树播撒着荫凉。我拿本书,独个儿坐在树下石凳上,看着看着。倏地,一群鸟,从屋檐下飞起,穿过树枝,在蓝天下翱翔,飞走的鸟没了踪影。福来就象这鸟,还会飞回来吗?他离开我已半个月了。登机前,他说一到学校,就立即给我写信的。可时至今日,没看到他只言片语。是飞机出了故障,延误了报到日期?还是刚开学,课程多,忙不过来?

“新子,你的信。”向晓宇连跑带蹦将一个牛气纸信封递给我。

“谢谢。”我霍地从石凳上站起,飞也似的往教室里跑。这节是自习课,有的同学埋头做习题,有的则躲在室外安静的地方看书。我坐下小心翼翼撕开信封,里面露出一本《中国分省地图册》。这地图册是附近城市一家书店用快件寄过来的。早几天,我跑遍了本市大大小小的书店,买来了《中国地理册》、《中国交通图册》、《中国公路图册》,就缺分省地图册这种。从福来走的那天开始,我迷上了地图。

阅读地图原来是这么愉快。当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地名一下朝我逼近的时候,那里好象有一种音乐的旋律。我从我住的这个省份这个城市,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湖南、湖北、江苏,我久久地盯着它,目光在这芭蕉叶似的省份图中游戈。我要寻找的那个名字——南京。原来它并不难找,它就在万里长江畔,铁路沿线上,在江苏的南部,和它相连的分别是,扬州,镇江,呈“三国旱立”之势。这个名字,既陌生又熟悉。在我的眼中,它是那样迷人和充满魅力。

放学时,我独个儿往校门外走,刚提脚迈过门槛,传达室的老头嚷道:“王羽新同学,你过来一下。”我便停住脚步侧过身子问:“大爷,有事吗?”老头扬了扬手中的信,他多皱纹的脸上带几分神秘。我心中一喜,连忙跑过去,接过信转身往外走。

到了家我连书包也没放,搬个小凳来到阳台,从口袋里掏出信,信封下方“南京陆军军事学院”一行小字立刻映入我眼帘。我双手把它贴在胸前,仿佛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启封时,一惊:信已被他人拆开偷看过。回想我从传达室老头手中接信时,老头那怪相,心里全明白了,不由得骂道,该死的老东西!

这信是福来来的。他说,刚到校连入学手续还没办好,就患重感冒进医院往了整整十天。这封信是他出院的当天上午写的。他详细介绍了学校概貌、课程设制以及生活起居云云,信的最后用“我爱你!爱你!永远爱你!”三个迭词作结。我*轻轻地在上面吻着,留下深深的印记。当晚,我给他写了回信。

第二天,我途经传达室,义愤填膺当众揭露了老头的“滔天罪行”。从此,再没有类似事件发生了。每次,凡是寄给我的信,老头都亲手送到我手里,或在小黑板上写:“王羽新同学有信。”几乎每隔十天就能读到福来情真意切的来鸿。我也是每封信即回。大雁南飞,转眼到了冬季。那天,我收到福来的第十三封信,拆开一看,洁白的信笺上写着苍松奔放的五个字:相约在冬季。

我抿嘴一笑:“他快回来了,牛郎织女快相会了。”再一抖,一张六寸的彩照从信封里掉下来。我拿起照片,立刻惊呆了,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照片上的青年人,竟然与良叔叔相貌毫无二致!他头戴军帽,身穿军服,那“T”型健美的体态,那四方的“国”字脸,那挺拔的鼻子,宽厚的双肩,还有那嘴里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然而这是荒诞的,他明明是*夜思念的福来呀。至于与谁相象,我没留心观察过。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事多着哩。

这时,老妈和良叔叔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我背后,老妈见我这副又惊又喜的神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感到很突然。为弄清真相,她悄悄伸手将照片抢过去。

我只得暗暗叫苦:我和福来谈爱还一直瞒着她呢。但转念一想,纸包不住火,这事她终究会知道,迟让她知道,不如早让她知道。老妈仔细端详了一番,问我:“这漂亮的小伙子是谁呀?”

“你应当认识。”我说。老妈又认真审视一遍:“确实认不出。”认不出就好,我想。良叔叔也拿起照片看了好一阵,又埋下头想了想,喃喃自语:“他?难道是他?”然后,又摇摇头:“不可能。”

“老弟,也许你认识他,他究竟是谁呀?快说说。”老妈催促道。良叔叔陷入沉思。“丫头,你如实告诉老妈吧。”

“现在还是保密阶段,暂时不能公开,对不起。”说完,我一头钻进卧室,便仰脸躺在床上,啊,满脑子都是福来的脸孔和声音:“我爱你……相约在冬季。”我觉得真的爱上他了。然而,我又扪心自问,爱他什么呢?爱他有权有势的家庭?我从不嫌贫爱富。爱他的学问?他比我差了一截。忽然,想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话,我和福来不正是如此吗?在我们相处的岁月里,他总是怀揣一颗纯洁的心,关心、爱护甚至保护我,即使那幅倒霉的漫画,伤了我的自尊心,以至我拒绝参加他的欢迎会,其实这是场误会呀,他说他太……爱我了。这是他内心的表白,只是表白的方式不当而已。我坦然释然了。

我提着福来刚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的是五本中外名着,一个劲地往家里走,刚进门,碰上急匆匆地外出的老妈。“妈,天快黑了,你去哪呀?”“今晚厂里加班。一批棉织品急着出厂,商家逼得紧。厂长承诺,一个晚班,拿三个白班的工钱,这样的事,谁不愿意干呢?”

我猛然发现,老*眼睛深陷,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身体也消瘦了,还不时捂着胸口。“妈,你有病,得在家好好休息,不然会累死的。”老妈用手拢了拢头发,挺了挺身子,强打精神说:妈身体挺好,吃得饭,走得路,你放心好了。再说,我已答应厂长加班的。厂长已把活儿一项项排好了。一个箩卜一个坑。我不去,谁顶呀?

我知道老*脾气,她一旦决定了的事,即使七条黄牯也拉不转,于是,我搀扶着老妈,送了一程又一程,直送到棉纺厂门口才停住脚步。老妈站直了身子向灯光通明的车间走去。

翌日,我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好在放了寒假。我忙下楼做饭,可饭菜已经做好,放在锅里热着。显然老妈一晚还搭一个早晨,十多个钟头没合眼皮。我走进老*卧室一看,老妈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也不眨。“老妈,你把饭做好了,自己怎么没吃呀?”她回答:“不饿。”

“你病得不轻啊,得赶快上医院,找良叔叔他们看看。”

你良叔叔前几天就上前线了。前方战事紧,打的很激烈。*损伤大,伤病员多,他一时回不来。

“去市中医院吧,我有个同学的妈在那儿当医生,看病方便至少可免几毛挂号费。”

“丫头你别说了,即使有病,我也不能进大医院,大医院费用高得吓人,治个小感冒没百把几十块,你莫想出门。”

“那就上向氏诊所吧。那是我好友向晓宇的爸开的。向老伯不仅医术高,收费也不贵。”

老妈一听这话,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即在枕头下翻来翻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条。“我差点忘了,几天前,我去了一趟向氏诊所。高先生不仅减了我的挂号费,而且过过细细地看了病,他说我这里面(指胸膛)坏了个零件,得赶紧修补。言毕,他给我开几付中药方子,叫我先吃吃,然后再上他那儿复查。”

我看到老妈手里的药方,似乎看到了希望,于是立刻催促老妈:“快去抓药呀!”老妈苦笑了:我跑了好几家药店,都缺叫丹参的药,这药能化瘀降压,是味主药,万万少不得的。

难道就没有办法可想吗?我搓着手,伫立窗前:远处笼罩在云雾中的群山映入我眼帘,唤起了我过去悠长的回忆。孩提时,老爸见我喜欢山水,一天早上,太阳刚刚露脸,他拉着我爬上屋后的小山,用手指着前方说:“你看很远很远的天边有一条白带子,这叫护城河,河的背后是一座座如波浪起伏的大山,山中尽是宝哩。”

“我就不信,山上能生出什么宝来。”我象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过去,老爸祖祖辈辈,就住这山上,后来到爷爷这代才住进城里。老爸象你这般年纪时,你奶奶带着你爸进山几次,每次你爸就不愿回来。成天跟老家的孩子爬树攀枝摘果子,掏鸟蛋,采蘑菇,当我看到许许多多山民采来的一筐筐一篮篮中草药材时,便不解地问,采这些筋筋扮扮,似柴非柴,似草非草的东西干嘛。身边一位白发老人,捋着胡须说,这都是名贵的中草药材哩。”老爸摸着我的头问:“丫头,你说这山中是不是尽是宝呀?”

我将目光收回,又托着腮帮,想了想,便转身走进老爸生前的书房。我从尘封已久的大堆书籍中挑了一本《常用中草药概目》。这书是老爸生前最爱读的。他在有些条目旁,或加以圈点,或写上注脚。我不禁叹道:老爸真是个全才。翻呀,找呀,很快找到了“丹参”一药的词条,认真浏览起来,当我看到老爸在旁写的“本人老家山上就有此药”一语时,眼前一亮,真是天助我也。我便结合书上的文字和插图,将此药的形状,制作方法及药用价值等一一记在纸上,揣入怀中。然后,进厨房拿了两个剩玉米,用纸包好,算是中午的食粮,还从邻家借来一把小铁铲,一并塞入布袋里。

出发前,我看了看老妈,老妈已*熟睡状态。我立马掩上门,向对面大山走去。今天,我去执行一项特殊使命,了却两个心愿。一嘛,采回药,让老妈尽快摆脱病疼的折磨,早日恢复健康,算是我这个女儿尽了一回孝。二来,投入大山的怀抱,可瞻仰一下老爸的故居,寻寻根。此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走出街巷,置身在郊外的三岔路口,我犯愁了,前面出现两条坎坷不平的马路,究竟走哪条呢?我忙问在路旁田间锄菜的老农,老农指了指左边那条,我谢过老农继续赶路。

沿马路走了一段,再没有正儿八经的大路只有东歪西扭的小道。我沿小道爬上半山腰,已中午时分了。我坐在一根歪脖子树下,捶了捶又酸又胀的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一条长满绿苔的小溪边,弯下腰,用双手捧起清彻冰凉的水喝了几口,然后啃光了两个又硬又凉的玉米,肚子填饱了,干枯的*也有了滋润,接着往山上爬。翻过山梁,看见一块平地,地上杂草丛生,许许多多的残砖碎瓦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我便问不远处一位打柴的中年汉子:

大叔,这地方叫什么名字呀?

中年汉子一听是年轻妹子的声音,忙抬头望着我道:“听我父亲讲,这里叫黄旗坳。上面建了三栋两层楼的房子,住着三户大户人家,其中一户做了大官,当官的举家搬到城里享福去了。后来,剩下的两户,因这儿交通不便先后外迁了。唉,人去楼空,风雨浸蚀,不到数年,房屋倒塌,好端的一座大宅成为废墟。”想必这里就是老爸所说的故居,我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中年汉子见我没吱声,便丢掉手中的柴刀,向我走近几步。他身材粗壮,满脸洛腮胡,生铁块的饥腱将内衣鼓胀出*的曲线。随着手掌的搓动,一条条蚯蚓似的泥条弄的从指缝滑落。黑黝黝的脸上挂着平淡的笑:“姑娘,这样的大冷天,不在家里烤火,上山干什么?就不怕冻坏了身子?”

别看他模样可憎,说起话来倒挺和善。于是我便将妈生病上山采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难为你哟,山上的中草药材是不少。我小时候,跟父亲上山采过许多。我父亲通医术,能识别各种中草药,采药时,父亲一边采一边告诉我分辨药材,哪是天麻,哪是丹参,哪是葛根,益母草等……后来,我照着父亲讲的采药知识,先后采了数百斤,卖给药铺,换回的钱交了学费。

“丹参,对,今天我要采的就是这药。”我差点惊叫起来。

“这是一种名贵药材,本来大量出产在川贵。我们这大山之中有是有可很少。”中年汉子说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不过,只要用心寻找还是可以找到的。前天,我父亲告诉我,一位邻居得了什么病。城里缺这味药,他上山采一些回来了。”

“那么这药上哪儿才能找到,大叔,请告诉我。”

“鹰嘴岩”中年汉子指着右前方耸立在茫茫雾霭中的山峰说。

鹰嘴岩,果然名不虚传。悬岩峭壁,直插云霄。远远望去,活脱脱的一只老鹰嘴,张开血盆大口,向苍穹大地示威,令人不寒而粟。老爸曾告诉我,站在这儿眺望,觉得对面的大山是那样的近,但一踏上山道举足跋涉,才晓得是那么遥远,看似十里,却有二三十,眼看到了,还得走半天。何况,树林茂密,荆剌丛生,简直无路可走。见我为难的样子,中年汉子用手抹了一把汗,问:“怎么,打退堂鼓了?”

我摇头。“既然要去,就不能犹豫,大山最爱捉弄那些胆小鬼。”

“你看我是这种人么?”

“一个姑娘家能独个儿爬到这里,就不简单。”他说:“我记得那边有条羊肠小道直插岩下,虽然蛮不好走,但近多了。要不,我领你去,但你得给工钱,行啵?”我连忙点头。老天不作美。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吹,天空中还不时飘起麻麻细雨,气温下降了二三度。我裹紧衣服,紧了紧*,尾随他(但拉开一段距离),攀援而上。时而潜入荆剌,时而伏进谷底,时而隐入山洞,时而飘上半空,被眼前扑朔迷离的山道弄得眼花撩乱晕头转向。

翻过一座座岺,来到一片很大幽静的原始森林,参天的古树间开满了各式各样了的野花。一条十来丈高的瀑布悬挂在半空中,从峭壁跌落下来,汇成一条小溪淙淙地流淌。此情此景,我无心欣赏。越过溪流,踏着中年汉子的足迹,拼命地爬呀爬。大概花了两三个钟头功夫,才爬到一座悬崖下,我全身湿漉漉的,雨水汗水交织在一起,身上又酸又麻又痛,团团热气从口里、鼻孔中冒出,于是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不想动弹。但想起老妈病焉焉的神情心头一热,又鼓起了勇气,继续攀登,不一会我停住脚步,问:“大叔,鹰嘴岩快到了吧?”“这里就是。”

“那我们可以开始采药了。”汉子应了一声,便埋下头在地上搜寻了一会说:“这药属草本科,眼下是隆冬,它的枝叶脱落了,只剩下一个红桩桩露在泥土外面,要拨开地上的枯枝烂叶才能找到。”

我按他说的在草从中找呀找,终于找到一个红桩桩,用小铁铲挖开四周泥土,再用力一撬,一根指头大的红茎便露了出来。他凑过来一看:“是的,丹参。”我欣喜若狂,伏在湿浸浸的地上,用铁铲挖用手指刨,不到一袋烟功夫,又挖到了几只,小心地将它装入布袋。

下山更比上山难。我拖着两条直打颤的腿,一步地一步地往下移。当返回到黄旗坳时,已是太阳西沉了。我掏出一张纸币,对中年汉子说:“谢谢你,帮了忙,这点小意思请收下。”

中年汉子没接钱,两眼粘在我身上流连。我意识到可怕的事要发生了。于是将纸币放在地上跋腿就跑。没跑几步,这家伙猛地追到了我前面,好妹子,这工钱我不要了,拿回去给你妈卖药。他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搂住,色眯眯地说:我和你亲热一下就行。我拼命挣扎着。他把长着胡茬的嘴凑过来亲我,我头一歪,边用手抓着他的脸,边凄然地大声喊:救命啦,救命啦,有人要施暴呀!

这家伙色迷心窍,露出狰狞的脸,阴冷地笑着:“嘿嘿,这大山之上有谁救你?再说,天快黑了,人家都在吃饭谁来管闲事。”他边说边伸出肮脏的手撕开了我的裤子。

“不要脸的畜牲!”随着一声吼叫,突然闪出一条汉子,来人拳脚相加将这家伙打翻在地,“哎哟”“哎哟”直叫。这家伙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溜走了。

“鸽,你受惊了。”我一看眼前站着的人是福来,悲喜交集,绵软无力的我倒在他的怀里了。我的脸埋在他胸前,呜咽着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象扭动着单薄的身体。福来轻轻地*我柔软的长发,温情地抚慰我。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帕擦泪水:“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事先不告诉我一声。你是怎样知道我在这里的?”

福来抱住我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半眯起眼睛,自顾陶醉在爱河之中。他说:“寒假我回不来了,很想见你。也是天赐良机,校方临时派我和三名教官去南宁执行一项重要任务,途经我市,程教官批了我半天探亲假,我只跟老爸打了个照面,开着他的车就上你家看你了。可你家的门紧闭,敲一阵没人开,只好转身跑到你邻居家一问,才知道你只身进了山。见天快黑了怕你出事,便加大油门往前冲。车到山前没有路,我徒步往山上爬,翻了几道山梁仍没见你的影子。正当我万分焦急时,听到了你的呼救声。”

这一切都恍如梦境。福来温存的软语伴随*在脸上手上的滑动,我晕了。福来伸手从车座后面拿出一把军事水壶和四个大面包递给我,我边喝边吃。吃完之后,嘴角轻微地动动,用*舔舔唇沿。福来紧紧拥抱着我。我*贴在福来的胸口,我的心几乎感到一种战粟。便附在他的耳旁轻轻地说:“我给你。”说完展开了自己的身体。福来象头发qing的公牛扑到我身上。

小车在茫茫夜色中飞奔。不一会,到了我家门口。我拉着他的手下了车。我说:“你进去坐坐,喝口茶吧。”他着急地说:“时间来不及了,下次吧。我得赶上今晚九点的火车。公务在身,恕不能进去探望伯母。”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立马停住脚,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鸽,这是我几个月存下的津贴费,给你,请代我买点营养品,给伯母滋补身体。”

引擎声响起,福来从车窗探出头:“我爱你!”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久久站在原地,目送福来的身影消失在街的尽头。

坐在课堂上的我是空洞的躯壳或麻木的**。我思想常化作一只鸟从窗口飞走,飞到久病不治的老妈身边。飞到千里之外的军营——福来身边。近来他很久没来信了。老师猝不及防的提问,让我象树干一样立在同学们目光斧头之下。这是第一节课。这节课老师先翻开讲义,接着在黑板上写下本课讲授的题目,当他开始讲述时,我已昏昏然*梦乡。福来走后我独自煎熬于铁一样的夜晚,我无法适应长久以来容纳我的那张床,我辗转反侧,有时睡成“1”字,有时睡成“Z”字,有时睡成“丫”……压得铺板吱吱响。昨晚,当我看完福来的一大摞信,已是凌晨五点。我不得不在课桌上将晚上的睡眠补回来。第三节课,我无法呆下去了,只好以“例假”为由,逃离教室。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了一眼拎在手中的书包,忽然想起一个令我费解的问题,过去的我,循规蹈矩,学习成绩在班上、年级乃至全校独占鳌头,喜报、奖状占驻了厅堂一板墙,可今日的我,上课迟到,打瞌睡,还编出理由逃学。前后对比,简直判若两人。我,要振作起来不能这样走下坡路了。可是,一想起破碎的家庭,害病的老妈,趴在战壕里的福来,我的心就碎了。亲*情,内忧外患,交织在一起,叫我剪不断,理还乱。我振作得起来吗?

大约是下午一点。一双柔弱的小手将我坚决地摇醒。我见是晓宇,连忙起来。端坐于我身旁的晓宇说:“你身体不舒服,我是来看你的,多休息一会吧。”

没待我回答,老妈在楼下喊:“丫头,快下来,有客人要见你哩。”

我和晓宇一起下楼坐定。就看见一男一女端坐在我的对面。那妇人看上去,少说也有五十岁,却打扮得花枝招展,上身穿着红底绿花白边的大襟褂,*一条深绿色的绸塅裤,手里拿着一条洗得发黄的手帕。此人多象古装戏里的媒婆啊。她目光在我和晓宇脸上睃巡一遍之后,便指着我,脸朝老妈,嘴里溅着涶沫星子说:“这位想必就是贵府小姐了?”

老妈答应了一声。“哎哟,长得多俊!你看这脸蛋儿,简直就是一朵盛开的桃花,这薄薄的小*呀,不就是招人喜爱的樱桃吗?真是祖上有福,出了大美人儿。”

女人的吹捧,我感到肉麻。那个男人长得不是十分难看。他是一位跟福来一样高大的男人。鼻梁上驾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成两半,油光可鉴。脸白得象纸。这么高大的男人长着这样一张白脸,显然值得研究,我当时猜想如果他是剧团的,肯定在舞台上扮演一种小生角色,其美名曰:“奶油小生。”只要他人的眼睛不在,奶油小生眼睛就此得到有限的自由,把视线抛到我的脸上、腰上、腿上和别的生动处,深深浅浅上上下下地反复纠缠。我皱皱眉头,肚子里象吸进了一只绿头苍蝇。

女人立刻拉了拉奶油小生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女人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溅着涶沫星子介绍:“这位先生出身名门,家财万贯。他国立名牌大学毕业后,漂洋过海,在美国攻读硕士学位,最近学成归来。欲找一名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妻。”说完她瞟了我一眼。

我脸上闪过一团*,想立刻抽身走掉。

老妈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思,她用目光示意我别走。“请问你在美国哪所大家读研?”晓宇插了一句。

这下,奶油小生打开了话匣子。只见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纸烟,用打火机(当时我们这里用的是火柴,还没见过这玩意)点燃,猛吸了一口,白色烟雾从他鼻孔嘴里喷出:“我在美国乃至世界闻名的——哈佛大学就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越发洪亮起来,俨然一名演说家,他说,哈佛培养的全是世界顶尖级人才,我国所谓名牌清华、北大算老几,在哈佛面前只不过*而已。接着,他谈到教育谈到政治、经济、文化,什么高度文明、高度自由、高度发达,乱吹一通,把我们国家贬得一无是处。说我国许多地方的老百姓喝清水汤,两人共一条裤子等等。

我怀疑这家伙不是正宗的中国人,或者是伪劣产品。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晓宇又插一句。

“敝人姓刘,名阿宝。”

“是不是那个‘流氓’的‘流’字?”我说。

顿时,女人、老妈和晓宇笑了起来。奶油小生却没笑,感到很尴尬。他连忙纠正:“这个‘刘’非那个‘流’,这个刘,就是汉高祖刘邦的刘。”女人将老妈拉到一旁,耳语了几句。老妈说:“今晚客人就到我家吃饭。我去市场上买点菜来。”

女人说:“夫人,我陪你去。市场上的生意人我没有不熟的。说不定可卖到物美价廉的东西。”说完,她扭头对奶油小生说:“刘先生,随便点,吃饭就吃饭,就当在自己的家。”坐在我身旁的晓宇见状,也立马起身告辞:“下午有课,我得赶紧去学校。”他们三人都走了,单独留下我和他。这唱的什么戏呀?把我弄得好狼狈,心里烦透了。偏偏这时,我家的小狗摇头摆尾地来到我跟前,它围着我打转转,撒娇,还不断地撕咬我的裤脚,我便喝道:“阿宝,你赶快滚!”

奶油小生以为我叫他,便立马应了一声。

“对不起,我是叫我家的小狗。”奶油小生自讨了个没趣,在我的注视中悻悻地走了。老妈进屋发现刘先生走了,脸上风云突变。“刘先生是不是被你撵走的?”

“两条腿长在他身上,他想走就走,这是他的自由。”

“你高中快毕业了,我也不指望你考什么大学,即使考上了,也送不起。不如物色一个好婆家,好跟丈夫过日子。”

“我看不惯他那一穷二白的脸和那副洋奴才相。”

“他留过洋,一肚子洋学问。连这样的奇才你都看不上,你要找什么人?”

“老妈,实话告诉你,我已爱上了福来。就是照片上的那人。”

“福来?不就是编座位大闹校园,上课时画漫画侮辱你的那个小流氓?小兔崽子吗?”

“不能以偏概全。你说的这些,都是福来太喜欢我的缘故,只是表达方式不当而已。况且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今天的福来已成为一名有造就的年轻军官。”老妈抬起眼皮看我。我继续说下去:“老妈,你说他是流氓,流氓怎么样?那刘邦不也是流氓吗,不照样当上了皇上?蒋介石不也是流氓吗?不照样当上了委员长?”

老妈不由得叹气:一切都是天意,还是听天由命吧。

从此,我有了对象的消息不径而走,甚至成为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的说,这姑娘有八字,找了一个当大官掌印把的好公公。但有的不赞成这种说法,她(指我)又不是与公公结婚?常言道,爹有娘有,还要自己有。丈夫不好也白搭?他未来的丈夫何许人也?一个十足的小流氓,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我一概充耳不闻。始终抱定一条宗旨:走自己的路,让他人说去吧。

天阴着,扳着一张灰色的脸。我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康结家,听见里面传来许多我熟悉的声音。康结:“福来牺牲了。”

张花柳:“不会吧,不久前新子还收到福来的信,你听谁说的?”

康结:“这报纸上登了消息,你看。”

向晓宇:“我爸也听说了,他还叮嘱我不要让小新子知道,免得她伤心。”我猛地一惊,三脚两步跨进门,一把从康结手中抢过报纸,一行黑体字跳入眼帘:某部三连在激战中伤亡过半,连长李福来壮烈牺牲。我的脸一下子刷白了,眼红红地看着我面前的同学:“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福来他值,为国献身,你要多保重呀,还有患病的母亲。”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许福来没死,普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哩。你没听说,我们学校上届高三甲班的张敏高考落榜,后来他冒充一名家庭困难没钱深造的上榜同学的名字上了大学。”

听张花柳这么一说,我心里才平静一点。“我陪你去找福来他爸,也许从他那儿能打听到确切的消息。”晓宇搀扶着我往外走。

不一会就到了子顺家。开门的是福来家的老保姆。她见是我,挤出一脸皱巴巴的笑。我说明来意后,她便领我们上了二楼。我知道,福来和福来他爸的书房、卧室都在二楼。我和晓宇一前一后地走进福来他爸的书房,坐到靠窗户那边的一把双人椅上。房子里又闷又热,我起身将窗户推开,一看,外边天色更加晚了,是暗灰色,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福来他爸从隔壁卧室慢慢走进来。他眼皮浮肿,眼眶里布满血丝,他一见我,眼泪便涌出来:“福来,象一阵风,没了,消失掉了。”我握拳头在自己身上擂:“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福来他爸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孩子,别哭了,哭也没用。”他用低沉的语气说,“我从报上看到福来阵亡的消息后,开始也不相信。福来在十天前还给我来了信,信中说,战斗已*白热化,以后可能没有时间经常给家里写信了,要我们别欠起他,他挺好。他说,你妈有病,叫我代他去探望你妈,接信后我打算立即去你家的。哪知因一摊子事耽搁了,深引歉然。”

“这消息您是怎样知道的?”我着急地问。

福来他爸伸出发颤的手,摸遍了中山装上衣三个口袋,好一会才掏出一包精装纸烟来。他慢慢地从中抽出一支含在嘴里。我立马划了根火柴为他把烟点燃。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几声,又接着抽。在我的印象中,他只喝酒,不抽烟,他的酒量大得吓人,在宴席上,即使一、两瓶烈性酒也灌不倒他,那些“酒仙”、“酒鬼”在他面前不得不俯首称臣;人家装烟他摆手谢绝。可今天,他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

他弹了弹烟灰道:为搞清事情的真相,大前天凌晨我便坐飞机到郑州。通过熟人关系找到某军司令部,该司令部一位作处长是我的同乡,他开着越野吉普,把我送到福来所在团的指挥所,团长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然后领我们到伤兵医院,见到了福来生前的战友、幸存者——周副连长。身负重伤的周副连长见我是福来他爸,艰难地握住我的手说,您多好的一个儿子呀,每次打仗他总是冲锋在前。这次战斗一打响,他就举起手中枪,大喊一声:跟我上。第一个冲入敌阵。因上司指挥有误,致使我军伤亡惨重。福来他,他牺牲了。此时,我也倒在血泊里,当面我清醒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我挣扎着,艰难地爬到福来的尸体旁,将他穿在外面的军装脱下,藏在我身边,作为永久的纪念。今天,您亲自来了,这件军装自然要交给您。周副连长叙述后,从枕头下拿出军装递到我手里。第二天我便坐飞机回来了。他又点着烟一口一口抽起来。

福来他爸转过身,从卧室拿了一个白布包袱,放在书桌上,慢慢地将包袱解开,露出一件军装。我忙把军装抖开,上面有一个手指大的洞,洞的四周粘满了斑斑血迹。

“福来真的完了。”我的泪水又马上涌出来。晓宇也流泪了。

“福来这一走,我心里全乱了。可怜这孩子只有三岁就来到我家,我和*象宝贝似的看待,比亲儿子还亲。可现在……这简直是一场噩梦。”福来他爸有点说不下去了。“福来不是您亲生的?”我惊得睁大眼睛。福来他爸痛苦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那是十五年前的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走到一个巷口迎面走来一位陌生人,他身边还有个孩子。陌生人的眼睛往四周瞧瞧,小声问我,要不要孩子,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孩子,觉得长得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挺招人喜爱。当时,我和妻子结婚五年了,一直没有生育。我们想孩子,差点想疯了。我把陌生人和孩子领到家里,妻子见了孩子也很高兴。于是,拿出多年积攒下来的两百块钱将孩子卖下了。”

我看他的眼神甚是伤感,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悲哀,看得了出他与福来是有着很深的感情。“可怜的福来。”我的心在嗦嗦地抖。

风越刮越大,黄叶在刚下过小雨的街面上不由自主地盘旋,有几片被行人踩在泥浆里动弹不得,一张张凄苦的脸。老天如此阴郁,是想给人间播洒更多的败叶和更多的凄凉吧。我的脸也好看不到哪去。福来的牺牲,给了我压根儿想象不到的悲伤。时隔几天,老妈旧病复发,且日益加重,对我来说是雪上加霜,难道这真的是命吗?没有人回答我,唯有玻璃上自己那张不见一丝血色的脸,木木地望着我。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心里还有一片一片乱糟糟的枯叶在飘零。

我躲在水果摊的雨棚下,忐忑不安地望着对面的向氏诊所。是进去,还是不进去?我犹豫起来:前晌,老妈在那儿看病买药,全是赊账,欠款不下两百。今天,我又找他们借钱送老妈进院治疗,他们会给这个面子吗?

“新子,你站在那儿愣着干嘛,快过来。”晓宇忽然出现在诊所门前。我硬着头皮走过去。然而,街道中间被临时搭起的铁丝栏住,网上挂着“正在施工,禁止通行”的木牌。我只好拐弯从街那边绕。从一家工厂传达室门前经过时,忽然有人喊:“你的信……”

“信?”我的眼睛陡地亮了,身子微微一震。我拿起信看了看,苦笑一下:“不是我的。”

那人一脸不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自从福来走后,我就不愿到学校去了,怕见传达室那老头,不愿看到众人拿到信时那种喜笑顔开的样子,我受不了这种剌激,更不愿让众人再看见自己的失望。但是,我仍然竖着耳朵,希望有人喊我的名字。

“新子,迈不开步呀,婆婆妈*。”晓宇举着一把小纸伞接我来了。她拉我站到伞下,肩并肩*诊所。今天的生意真好。看病的人排起了长龙。几个司药员忙得不亦乐乎,不停地抓药、称药、包药。高先生抬头看我一眼,慈祥地笑了笑说:“孩子,进里面坐。”

我说了声“您忙吧”便跟着晓宇穿过门诊药房径直走进客厅。这里我经常来,却很少注意厅里的摆设。一头摆着红木家具、留声机等,一头摆着一张条桌,上面堆满医药书藉,吓,高先生把过去的岁月都留在这儿了。尤其是墙上挂的那块写着“宁静致远”四字的黑底金字匾,引起我的注意,这字不是出自我老爸之手吗?我近前一看,匾的下端果然写着我爸的名字。那么我爸和高先生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晓宇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指着匾说,听我爸说我爸和你爸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高中毕业后,你爸进了洋学堂,我爸上了医学高等学堂,他学成归来便办了私人诊所。据说这块匾,是你爸回国后送给我爸的。“啊,原来如此。”我高兴地拉着晓宇的手:“那我们两家是世交啦,难怪你这么关心我。”

“晓宇,客人来了还不泡茶?”大概高太太听到我们的声音,她笑*从里屋走了过来。她让我坐下,然后转身端出一盘水果让我吃。见我身上打湿了,她便拿条干毛巾为我擦头发,抹衣服:“进门观顔色,出门观天色,以后要记住象这样的天气,别忘带雨伞。”她把我当晓宇一样看待了,使我感受到了母爱般的温馨,心里热乎乎的,很想扑在她怀里哭一场。高太太见我这副郁郁寡欢愁眉不展的神态,便轻声问:“孩子,你是不是身上有毛病?”我摇摇头。“你家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我和高先生都很同情你的遭遇。今天来,你一定有什么事找我们,说吧。能办的,一定办。”

我看了高太太一眼,那张眼角挂有鱼尾纹却很青春的脸上流露出真诚、坦率。俄顷,进门时那种紧张情绪荡然无存,想把借钱的事说出来,然而话到嘴边,又打住。

“新子,有什么困难你说呀,我老妈作得了主的。”晓宇在一旁鼓动。于是,我把高先生同意我妈转院,但缺钱支付高昂药费的事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高太太思忖一下,站起来往前面门诊药房走去。不一会,高先生和高太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高先生身穿白大褂,挂在耳朵上的听诊器还没来得及取下。他用不紧不慢的语气灰谐地说:“刚才夫人向我报告,又经夫人批准……”

高太太瞪了丈夫一眼,打断他的话:“孩子有急事,你还开玩笑?”

“好,我说正经事儿。小新子,鉴于你家当前的处境,你母亲服药欠下的钱,一笔勾销。至于,她转院所需费用大概七百左右,我先给你五百,有困难,再想办法。”

高太太立马打开保险柜,抽出一叠钞票点了点,还差几十块,便对晓宇说:“你把压岁钱拿出来凑个整数。”晓宇连想都没想跑进自己卧室,将钱拿了出来。我说了声“谢谢,”就哽咽了。

我经过一家服装加工厂时,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住了,许多妇女挤在成衣销售部门前,喊的喊,叫的叫,“我买一件,”“我买一身……”一双双手伸往窗口。原来这家厂子打折销售换季女装,因而吸引了大批贪便宜的女顾客。

我过去一看,一位与我妈年纪不相上下,身材差不多的中年妇女在衣镜前试衣。她见我站在她身后便问:“姑娘,你看合适么?”

我伸手摸了摸衣服,说:“布料挺不错,还有这款式、色彩、大小都与您很般配。”她回头向我灿然一笑。

我忽然想起了老妈。这些年,因经济拮据,手中不宽裕,老妈好长时间没卖过新衣了。如今她身上穿的那件夹衣,洗得由青变灰,由灰变白了,而且袖口打了补丁。再说,老妈过两天就要住院,太寒碜,不象样。我摸摸内衣口袋,老妈治病的生命钱不能动;又摸罩衣口袋,我手一抖,哟,光洋,是福来那次送我回家时给的,那些光洋,除为老妈付药费、买营养品等开销外,就剩下这枚了,正好派上用场啦。

我掏出还带着体温的光洋,掂了又掂,仿佛要惦出它的份量,这光洋留下作纪念多好,但我反复一想,情和爱才是最好的纪念,永恒的纪念。不然李清照老奶奶怎么会说:“一个情字了得呢?”我左挑右选,请那位试衣的妇女作参谋,终于挑选了一件兰底条花的大襟衣。老妈穿在身上,眼里定会放出光彩来。

付款后,我拿起衣匆匆出了门。一路上,我不时哼起过时的小曲,真怪,小曲一哼脚下轻松了,步子也快了。这是很久以来,我最舒心的一天,老妈进院的钱有了着落,还给她买了件象样的衣服。嫩肩膀也能担起千斤担。走着,走着,忽然我被人重重的撞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这才打量起身边这个人来。他二十多岁年纪,一张长过青春痘留下点点乌斑的长脸,生得粗糙,脸部流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用责问的口吻说:“你眼睛长在哪,怎么象头野牛似的胡碰乱撞?”

“明明是你故意撞我,却反说我撞了你?”我不示弱,据理力争。

“你说,我故意撞你,有何证据?”青春痘恶狠狠地责问。

“你说,我撞了你,有何证据?”我重复他一句。

青春痘立即弯下腰,从我脚边拾起一根还未完全熄灭的烟屁股,他捏在手里扬了扬,大声嚷道:“这就是证据。刚才我叼着烟从这边经过,你将我一撞,连烟也撞掉了,大路朝天,各人一边,你强行霸了我这一边,铁证如山,还想抵赖?”说完,他狠狠将烟屁股摔到地上,然后用那细小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我,决定下一步行动。一时,我瞠目结舌。我渴望能遇到个好心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为我这个弱女子说话。但是街上沉寂的很,仿佛全世界的人都串通好了,铁了心要让我受辱、为难。往常在这种时候,总会有穿黑制服、手执木棒的警察出现,而今天,他们总也不来。

“*!是你故意撞了我吧!”

“故意栽脏,你耍赖!你无耻。”我将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一遍,我恨自己平时学的脏话太少了。忽然,发现在青春痘背后十米处有个小白脸,在阴阴地笑,漫不经心地望着我。蓦地,我想,这两人肯定是一伙的。一个在前台滋事,一个在幕后指挥,关键时,后台配合前台一起出手。

“你赶快将这烟捡起来,然后恭恭敬敬地送到本少爷手里。”

“要是本小姐不捡呢?”

“那就老老实实的跟我走!”他向我逼近一步,摆出要强行拖我的架式。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小白脸,感觉他还在背后阴阴地笑,再看青春痘表情异常凶恶,那张长脸拉得更长,那双三角眼睁得圆鼓鼓的,眼珠子似乎要跳出来。

我心里更加恐惧了。只好忍辱负重地挪动身子弓下腰去捡落在风景树下的烟屁股。当我右手刚刚接近烟屁股时,突然,青春痘用脚踩住我的手背,并伸出魔掌在我屁股上触摸:“多嫩呀!”嘴里发出*。

我又痛又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头撞去,竟把这魔鬼撞出几尺远。我霍地站起来,拔腿就往街对面跑。刚横过马路,一辆大卡车呼地从我身后驶过,真帮了忙,拦隔了魔鬼的视线,我趁机钻入一条胡同。这胡同狭窄、悠长、弯曲,象根鸡肠子。我曾跟老妈来过这里。老妈拎着香蕉苹果,去探望一位久病卧床的老同学,我们母女在这迷宫里转悠了半天,才找到老妈同学的家。此时,身陷囫囹的我,好在记忆力不差,能辨出出口,转了好长一段路,甩掉了尾巴。

我煞住脚,喘了口粗声,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抬起受伤的右手一看,除大姆指外,其余四个手指都皮开肉绽,淌着血。我从裹老妈衣服的白布上,撕下一块,作简单包扎后,继续往前走。

当我走到胡同出口处的厕所旁,一件料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真是冤家路窄呀,青春痘嘴角叼着一根烟,双手叉腰,凶神恶煞地站在我对面。他身后,仍站着小白脸,小白脸嘴里也叼着烟,还是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我感觉到他仍在阴阴地笑。

我全身力气几乎消耗殆尽,难以与之抗衡。忽然,想起黑白电影故事片中“金蝉脱壳”的片段,瞥了一眼我手中拎的包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马转身,我旁若无人往旁边的厕所里走,几乎与青春痘擦肩而过,青春痘警惕地问,你去哪。我三步并两步迈进女厕,“哐”的一下将门关上。

青春痘气得直瞪眼,如泥塑的判官傻乎乎地守在厕旁。我将罩衣脱下,解开包袱拿出老*新衣穿上,然后跟着两位解完手的妇女出了门。当青春痘和小白脸醒悟过来时,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虽然逃出了魔掌,但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青春痘的凶相,小白脸的狞笑,在我面前闪现。小白脸,似曾相识,啊,我记起来了,这家伙不就是数月前,由媒婆领着来我家相亲,遭我奚落,被我气走的“奶油小生”吗?这家伙心怀不满,伺机报复,想置我于死地呀!好在苍天保佑,使我两次绝处逢生逃过了劫难。

我走到家门口,一点力气也没有,软绵绵地瘫在台阶上。开门的是老妈。老妈见我这副模样子,吓了一跳,她吃力地伸出手想拉我,我连忙摆手,“你走路还要人扶,怎么拉得动我?”

老妈苦笑了一下。莫约过了三分钟,我觉得身上轻松了些,慢慢爬起来。一头扑入老妈怀抱,泣不成声。这时,老妈才注意到了我身上的变化:“你身上怎么穿着老不老,少不少,大不大,小不小的衣?”

“这衣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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