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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社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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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爷孙俩,没了睡意,索性到路上看看。我将新修路段上的覆盖物挪开一条缝,用脚在上面踩了踩,心里的石头才落下来,昨晚一场大雨,竟丝毫无损它的肌体。

“新子,你在这里干啥?”向晓宇说。

站在前面的向晓宇,与往日比简直判若两人:身冠不齐,一缕头发滑稽地向脑袋的左边翘出去,活象外星人。

“我来查看新铺的路,你一大早跑到这儿,冒疯啦?”

“是疯了,昨晚气得我没合眼,找你来吐苦情的。”她说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弄得我云里雾里:“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这么伤心?”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递给我:“你看,这是他的断交信。”莞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说,“我和他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半年前经媒人说合双方父母同意,喝了订婚酒,定在十八办婚礼,即大后天。哪知昨天傍晚,他托人送来一纸休书,将我休了。”

“不久前,我还看见你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如何变得这么快?”

“这家伙人面兽心,别看他年轻,老实,其实是一个玩弄女性的老手,我被他玩了,他还暗里玩其它女人。上月一天晚上,我去他家时,发现有个*女子慌慌张张从他卧室里出来,当时把我气昏了,和他吵了一架。他怀恨在心,不理我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以为他会回心转意,哪知,哪知——”

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殊不知,我也有一本难念的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学校里聊。”我和晓宇径直进了厨房,两碗鸡蛋面和一碟萝卜片,摆在灶台上。晓宇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碗。

“你减肥吧?再减豆角筋就变为豆芽菜了。”说得她笑了。

这时,外面又飘起了小雨。向晓宇木然地站在潮湿的窗前,望着潮湿的雨,心里潮湿一片。我扯了拉她的衣角:“何以解愁?唯有。走,去我卧室翻书报,消遣消遣,对你此时的心境有好处。”

晓宇转身对我说可惜这儿没有‘杜康’,不然我喝醉了去杀李世美。我想最后的结果只有两种,或者他死或者我死,我死了也好,省得活在这尘世间烦恼。我说:你这样做值得吗?失恋,确实是一件痛苦的事。特别是象你和他相爱的时间长,感情又深,一旦分手,就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可是婚姻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既然对方不愿意,就不能强求。但对他这样的负心汉也不能采取过激的行动,干出违法的事来。愚昧粗野的报复,是一种十分卑下缺乏修养的表现。同时产生轻生念头,同样是愚昧的卑下的。

晓宇的表情似乎平静了些。我继续开导她:“天涯何处无芳草。象你这样的女孩,还怕找不到真正的知音。过去的事让它过去,重新振作起来,热情追求新生活。”

“你的话不无道理,只是我一下想不通。”

“想不通,也得想通。我们上街,测测字或卜个卦什么的,了解一下运程。”“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不便单独行动。”

“稍等一下,我上去办点事就来。”上楼,进屋。童赫楠坐在嫂子身旁看书,他发现了我,甜甜地叫:“王老师。快坐!”挪动了一下屁股。我除了惊讶还是惊讶,仅仅几个钟头,小赫楠差不多就好了,真给人以仿如隔世之感,良叔叔的医术太高明了,这几根白晃晃的针太神奇了。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脑袋:“别太多用脑,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服药,休息!听好了吗?孩子!”

赫楠甜甜一笑:“老师叫我干啥就干啥。”言毕,他立马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我弯腰为他掖了掖被窝,对嫂子说:“晓宇在下面等我,和她一起上街。”

我夹着雨伞和晓宇栽进雨帘中,象赶集似的,加快脚步朝一条小街走去。小街不宽,两头通与马路,都是城市的交通要道。人也多,擦肩擦肘。我俩一前一后地走着,感觉自己好象突然被这条小街抛弃了,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冰冷而陌生,平日里熟悉的店铺都仿佛不认得似的,对晓宇说:“我们不是为闲逛而来吧?”

这话倒提醒了她,她淡然一笑:“只顾想自己的心事,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去那里打听一下。”我俩朝左边一家百货店走去,那个身穿红马甲的年轻服务生笔挺挺地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迎送进进出出的客人,不管刮风下雨也不管客人的喜怒哀乐。店里的人很多,显得十分热闹。我说请问测字卜卦的摊子在哪?服务生回答,往前百米右拐,那弄堂便是。

刚走几步,前面不远处,一男一女共着一把洋布伞站在那儿看广告,男的手紧紧搂着女人纤细的腰,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肩上,看那男人背影,我敢断定,是晓宇过去的男友。真是冤家窄路,这世界太小了,我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忙把雨伞打斜,以遮住晓宇的视线,接着推了推她:“这边人多不好走,过马路走那边吧。”

哪知,她猛地甩开我,跑到男人身后,一它唾沫喷射出去,正好落在男人耳根上,男人扭头一看是晓宇,便满脸通红,在围观人们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逃走了。晓宇望着那双男女的背影边跺脚边拍掌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你也有今天,让你尝尝老娘的厉害!”闹剧仅仅维持了三分钟。晓宇仿佛报了仇,解了恨,心情出奇的好起来,倚着我又有说有笑了。“刚才你这副泼妇样子,差点把我吓死了。”

“他敢做,我敢为,他能做初一,我能做十五。这叫不是不报,日子没到,日子一到,立刻就报。”

“好啦,你有本领你能耐。不过话说回来,让这无情郎当众出一下丑,活该!”

按照服务生所指,我们三弯两绕拐进一个弄堂。找了好些地方,哪有测字算卦人的影子,晓宇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地对就我说:“今天尽碰鬼,回去吧,我腿都跑疼了。”

“礼拜天反正没事,你急什么呀,再往前看看,也许能找到。”

晓宇见我态度坚决,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屁股后面,没精打采的走着。雨停了,太阳从云端里探出头来,身上暖和多了,晓宇似乎来了劲,抬起眼皮往四处瞧。一些行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用胳膊碰碰她:“小心,大小姐被男人掳去当压寨夫人。”

她小嘴一撅:老子一个也看不上。对面一家杂货店的屋檐下,有个小烟摊,被人们围着。晓宇象海洋中发现了新大陆,沙漠里看见了清泉,立刻对我嚷道:“走,看看去!”

横路好险,晓宇差点被擦肩而过的马车撞倒。我一下惊呆了,半晌,才缓过气来,带着责备的口吻说:“又不是去赶考,跑这么快干啥?万一有什么闪失,如何得了?”我俨然成了他的保护神。

她却没当一回事,诙谐地说:“你当我是先生门下光屁股小孩,什么都不懂?原想碰碰那破车,想不到它只在身边叫一下就滚开了,算他主人走运没陪一分医药费。”

“扯谈!”我斜她一眼,疲倦和劳累向我袭来,觉得浑身乏力,四肢瘫软,便靠在墙根休息,眼睛还是落在不远处的烟摊和烟摊周围的人身上。一青年付了钱,接过纸烟,揭开锡皮纸包装,从中抽出一支用鼻子闻了闻,满意地离开了。一个老妇人自言自语:算得真准,老头子竟被我克死了,命苦呀。

原来眼前的摊主既买烟又算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心中一喜旋急走过去。“先生,为我算个命。”向晓宇抢先开口。

被称为‘先生’的人,抬起胡子拉喳的脸,看着晓宇和我。这不是童赫楠的爸爸吗?几月不见,看上去他苍老了许多,我差点认不出他了。这也难怪,长年蹲在街头,日晒雨淋,更何况忙里忙外,*心费力。他高兴地喊了声“王老师”撑着拐杖站起来。我按住他:“别客气,坐着说话方便。”

我指着晓宇说,这是我同学,叫向晓宇。“幸会幸会。”他对我说,“王老师你是我家大恩人,倘若没你安排我婆娘的工作,点拨我做生意,一家人早就当乞丐了,尤其是赫楠受伤后,你细心照料,为他治好了病,叫我没齿难忘。”

“别这么讲。呃,童赫楠受伤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嘱咐过他们母子对你保密,免你担忧。”

“刚才我把赫楠接回来了。不好意思再给你添麻烦。”他对向晓宇说:“小姐,请报生庚。”

向晓宇一口气报完之后说:“先生,请算算我的婚姻和运程。”

他掐了掐指头,说:“你今年十九,三年内不宜结婚,倘若成了婚,夫妻之间总是吵闹,不会白头到老。还要小心血光之灾,恕我直言,即使不死也要断手断脚。”“刚才差点被车撞着。”

“见过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晓宇直砸舌头:“蛮准,蛮准。羽新你来算吧。”

我说:“昨晚听到一个消息,心里总是不安,请大哥算算,后果怎样?”童大哥点燃一支烟,思忖了一会,说:“不必担心。开始可能会碰到麻烦,但有好心人相助,可解灾解厄,化险为夷。”

童大哥所说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至少对我精神上暂时是一种解脱。

嫂子准备了饭菜,还没上桌,我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半碗菜。

晓宇见我这狼吞虎咽的样子,直笑,笑得花枝乱颤。

嫂子一边端菜盛饭,一边对晓宇说:“你跑了半天一定累了,饿了,快坐下吃吧。”晓宇咽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嫂子着急地说:“是不是饭菜味道不好,不合口味?”

“有点厌食。见了油腻的东西心里就想呕,接连几天都是这样。”

“我嫂嫂怀孕时就是这样子。”嫂子随口说完,顿觉漏了嘴,有点不好意思。晓宇的脸跟萝卜似的马上红了大半边,眼眶盈满泪水。不一会,她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我立即端一盆温水给她。她洗完脸,漱了口,似觉轻松了一些,我扶住她的肩头说:“若真的怀上了,赶紧做掉。”晓宇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片刻,嫂子走过来怯怯地问晓宇的‘病’好没好。我告诉她,没事,兴许是*反映。

我问嫂子:“上午碰见了大哥,他生意挺不错,我和晓宇还请他算了命呢。呃,这阴阳八卦,他是几时学的,我怎从来没听你说过呀!”

“他父亲是瞎子,专吃这碗饭的,小时侯他跟父亲学了几手还闯过江湖呢。后来上学,当兵,转业,一直没干这事了。去年打上街摆摊后,见人家阴阳先生赚了钱,便眼红起来,于是拜一个叫什么李大仙的人为师,边做生意边学艺,艺成之后,也就在前不久,重*旧业。当时我极力反对,说这事是下三流干的,你一个退伍军人,又有妻室儿女,靠算命赚钱,太不光彩,他听了大发雷霆,砸锅打碗,口口声声我这是凭本领赚钱,非偷非抢。还说什么男子汉不能吃婆娘饭把我气得两眼翻白。王老师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不知羞耻的男人?嫂子说着眼圈就红了。

“百艺好藏身,多门艺多条路,看相算命何止他一人。嫂子,我看只要能赚到钱就随他去吧。”我劝她。

“童大哥还算得真准呢,我们都信得过他。”晓宇说。嫂子站起来活动着手腕说:“既然你们都这样看,我也无话可说了。”

次日。上课铃声响过,我走上讲台,用炯炯目光扫完一圈后,在后排一角停住。那原本空缺的位置上,却坐着身穿灰色中山装的陌生男人。他迎着我的目光,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此人是谁?家长?不对,家长有事找我应该去办公室呀,不会进课堂;邻校的同行?也不对,同行来听课,出于礼节会事先告诉我,征得我的同意才行。啊,想起来了,良叔叔说这几天教育主管部门会派人来调查“告状”的事,说不定这人就是上级派来的,管它呢,上课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我一边讲一边在行间巡视,发现玉米竟趴在桌上梦周公去了,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从嘴里流出来,他幸福地睡着了,可他的睡相也未免太次了点,偏偏这个时候。我用教鞭捅捅他,并咳嗽一声,玉米睁开睡眼,一看是我,连忙把目光移到课本上。平日他上课听讲认真,也许昨晚开夜车,误了睡眠,我原谅了他,只轻轻对他说:“下不为例。”

孩子们对陌生人的到来除开始引起小小的骚动外,后来没再“关心”他,一个个旁若无人似的,专心听,做笔记,或写作业。我呢,连声招呼都没跟他打。面对如此冷遇,他并不生气,而是很“知趣”地正襟危坐,默默听我讲课,时而无声地翻翻学生的作业本,时而还往一个小牛皮本上写着什么。

下课了。我前脚还未出门,陌生男人的后脚就出了门。当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时,他已堂而皇之地坐在办公桌前,显出一副扭转乾坤的模样。怎么会是他?——两年前由媒婆领来的奶油小生以及不久前在马路上伺机报复我的幕后神秘人物。今日的奶油小生,脸皮虽没有往日那么寡白,但仍属于白中带黄的那种。头发虽不是以前的小分头,但仍属于三七开的那种。最显目的就是那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当初他的鼠眼就是象现在一样,透着薄薄镜片看我。难道真的象古人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吗?我吃惊非小,暗暗提醒自己小心防着。

朝前几步,我平和地说:“先生,您贵姓?有何贵干?”

他伸出保养得很好的手,在桌面上弹了弹说:“你不会就下逐客令吧?你好好听着,我姓刘,职务嘛,区教育局督学。奉命前来督查。”

果然被我猜中。也许是男人的善变,也许是他的造化,两年不见,一个白面书生竟平步青云,爬上督学宝座,揽了个手指口动喝香吃辣的肥缺,跟当初的呆头已经让我无法产生联想。我说:“督学既然有事找我,我去安排一下就来。”

奶油小生鼻孔里哼了一声。我退出来之后,叫嫂子把事先准备好的糖果香烟送到办公室,并叮嘱她抓紧做好饭菜高规格接待客人。接着进教室给孩子们布置课堂作业。做这这一切之后,我怀疑,将有什么灾难降临到我头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复又回到办公室。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伸出保养得很好的手,这回没弹桌面,却拿起一瓣橘子塞入嘴里,嚼着,仿佛要嚼出什么味道来。半晌,他从上衣口袋掏出牛皮笔记本,看了几眼,厉声说:“最近,有人告你三条:第一挪用公款,私自雇佣女工,为你效劳,先说这条吧,你要如实回答,倘若有虚言,查证后严惩不贷。”

所谓挪用公款,纯粹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我气得发抖,但转念一想,告状的人并不知道个中缘由。好在我早保存了有关凭据,于是平静地回答:“局里每年下拔1200元专款给学校,文件规定,这款的一半给我做工资,另一半,也就是600元,用于改善办学条件,包括添置课桌椅,办公用品,教学仪器,图书以及和教室教师住房租金等。而课桌椅全是拆除我家旧家具制成的,只开支了少量木工钱,教室和教师住房办公室都是租用我家这栋稍加修整的小楼。按市价计算,上叙两笔费用共计560块,均应在改善办学条件专款中列支。这钱都属于我的,我用自己的钱请帮工有何不可呢?”

奶油小生未置可否,仰着头只顾抽烟,我看到他抽烟的姿态很讲究,那截白白的烟灰,在他焦黄的手指间轻轻弹下,落在桌面上。也难怪他,我不抽烟桌上没放烟灰缸。

象在课堂上那样,我咳嗽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我。我起身打开书柜,从底下抽屉里拿出一摞条子,说:“全部账单都在这里,请审查。”接着说道,“至于私聘女工一事,是经过校管会同意的。何况,这女工是学生家长,她丈夫是残废军人,失业在家,经济拮据,请她来做点家务,上下课打铃,为学生烧茶水,且这些工夫不重,我和她平等相处,彼此如同亲姐妹一般,不能说是光为我一个人效劳吧。”

“就是这女人吧?”奶油小生指着蹲在窗外洗菜的嫂子说。

我透过窗户看了看回答:“是的。”

奶油小生用剑一样的目光又向嫂子射去。半晌,才回过头来,复又翻本子,显出人模狗样的派头,说:“第二条,人家告你公然在课堂上宣扬*,向学生灌输乌七八糟的东西,你作何解释?你未经教育主管部门批准,擅自增开珠算课和什么*卫生课。竟敢对抗国家教育部关于课程设置的有关规定,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利?”

一声声责问,一顶顶帽子,如巨浪铺天盖地而来,我的心咯噔地跳,惊慌和愤怒使我的脸似乎变成了一枚柿子,红得要喷出血来。

“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告状信中说,你教的学生成绩一塌糊涂。”

我正要张口解释,他又敲着桌子嚷道:“第三条,性质更为严重!”他故意顿了顿,声色厉茬地说:“有个学生公然在作业本上写反动标语,打倒蒋光头!你知道蒋光头是谁吗?蒋委员长,蒋介石大总统呀。不错,委员长大总统是剃的光头,能让你的学生如此侮辱,这般墁骂吗?”他把桌子拍得山响。

正当我焦头烂额时,嫂子领着一个小男孩,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小男孩哭着,用脏乎乎的手擦把眼泪说:“王老师,这位叔叔刚才拿走了我的作业本,你布置的课堂作业我都没做……呜呜。”哭得很伤心。

“你叫什么名字?”奶油小生问小男孩。“我,我叫周小佛。”小男孩怯怯地说。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奶油小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作业本,往桌上一丢,指着封底上的一行小字大声责问道。

我和嫂子以及小男孩同时凑过去一看,上面横七竖八写满了字,字特差劲,黑糊糊乱成一片,从中好不容易才发现“打倒蒋光头”五个字。小男孩回答:“是的。”

奶油小生厉声呵斥:“你为什么要这样写?是谁叫你写的?”

小男孩被他一吓,半晌没做声,抽泣起来。嫂子说,先生,这孩子胆子小,别逼他。又转身轻轻地对小男孩说:孩子,你慢慢回答先生的问话。小男孩抬起眼睛说:上个礼拜,我做习题时,四年级的蒋玉米抢走了我的笔,我找他要,他,他不仅不还给我,还用手掐我的脖子,痛得我直叫,王老师你看,我脖子还留有紫红的指印呢?所以我恨他,便写了这些字。

奶油小生敲着桌面:“掐你的学生叫蒋玉米,可上面明明写的是蒋光头。”

小男孩:“玉米的馒字我不会写,就用‘光’字代替,再说,蒋玉米是剃光了头的呀。”

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亏你奶油小生左一个委员长,右一个大总统,你以为世人不晓得,眼下的蒋家王朝兵败如山,行将灭亡,蒋介石已由南京逃到陪都重庆,向隅而泣呢。若嫂子不领着小男孩来当面澄清事实真相,我差点背上唆使学生书写反标的罪名,即使不坐牢,也要丢饭碗。我本想顶他几句的,然而一想,这样只会把事情弄糟。就在我做学生时,一次老师批评我,我嘟哝着顶了几句嘴,老师怒发冲冠,把我骂了一下午。从此我学了乖,即使敢怒也不敢言,扮演着逆来顺受中庸之道的角色,悲哀呀,痛苦呀。

奶油小生很不耐烦,对小男孩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小男孩赶紧拿了他的作业本,出了门。

我对嫂子说:“时间不早了,你去做饭吧,好好招待客人。”奶油小生望着嫂子的背影:“我不会在这儿吃饭的。”说完,站起来严肃地对我道:“告诉你,事情没这么简单,你得反思,写份书面检讨,五天之内交给我。主要是第二个问题,要如实交代,不然,你脱不了皮!”

我说:“请督学留步,吃了饭再走。”奶油小生夹着公文包扬长而去,连头也没回。

放了晚学,小楼又恢复了平静。想到要写那份检查,我心里一团乱麻,摊开纸,提起笔一次又一次搁下,不知从哪儿开头,更不知道该不该写,好一阵,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出神。嫂子见我这副苦相忙走过来,靠着我坐下:“这事我都知道了。不知哪个王八蛋,捏造事实向上面告状?也不知这狗‘督学’安的什么心?借故整你,为难你!”

“我们王老师多好一个人,谁借故整他,为难他?真是岂有此理。”不经意间向晓宇闪进来,半是关切半是俏皮地说。

我拉着她的手:“老同学,你来得正好,快坐下,咱们商量个事。”

“请说吧,我洗耳恭听。”看来晓宇此时的情绪不错。

“谁告的状,我不想去追究,因为嘴巴长在人家鼻孔底下,笔握人家手里,爱说爱写是人家的自由,我管不着,抑或是查正了,你也无法治他。这年月,向上告状的人还少吗?有几个告的全部属实。我想不通的是,那个姓刘的鬼督学为什么抓住一鳞半爪大做文章向我发难,把我当敌人,还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耍淫威?”我愤愤地说。

“这家伙欺负一个弱小女子,我看其中另有隐情。”嫂子说。

“也许嫂子讲得对。”我把前因后果向她俩讲了一遍。

“如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算看透了,既然你不肯把身子给他,就出点钱或给他送份厚礼,也许能化干戈为玉帛,把这事摆平。”向晓宇说。

我沉吟了一会,说:“所谓三条罪状中的第一挪用公款聘用女工和第三学生写反标这两条,都有铁的事实证明,纯属不实之词,他已基本默认。问题是第三条说我在课堂上宣扬*,学生成绩下降云云,需要澄清。我打算,一方面按他说的写份书面材料连同礼物一起送去。俗话说,瞎子见钱眼也开,只要他收了礼,事情就好办了。另一方面,定个时间邀请他来学校视察,在他来的那天,我们开个家长座谈会,让他在会上听听家长们的意见,了解一下学生的成绩究竟是进步了还是下降了。用事实来封住他的嘴巴。到时请良叔叔也来参加,让他讲讲开设*卫生课一事。”

她俩都说这是个好主意。我说:“请老同学帮点忙,配合嫂子把会场布置好,并将学生试卷和优秀作业展览出来。接待工作要周到热情,让姓刘的和家长们能感受到我们的真诚。”

嫂子见我的脸上有了些生动,顺势说:“有向小姐相助,我会尽力把事情做好的。”

第二天,我们分头行动,投入紧张的筹备工作。晓宇上街买回红红绿绿纸张,一古脑儿写了数十张彩色标准和几幅大红对联。晓宇人聪明,写得一手好字,他的书法作品曾在一中的校刊上登载过。今天仍宝刀不老。我看后,不由得举起大拇指。接着,她又扎了许多大小不等的红色彩球,裁剪了十来条各色飘带,准备在开会那天悬挂,然后写了开家长会的通知书,让学生带回家。嫂子特地从家里带来工具,请零工运石灰,将教室和办公室重新粉刷了一遍,屋内屋外亮堂起来。

我呢,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有空就埋头伏案,除写‘检讨’外,还把学生作业整理了一遍,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不再有类似小男孩信笔涂鸦的事发生。写那份所谓检讨,令我颇费心机,搜索枯肠,思考了整整两个夜晚搭半天才下笔。总之,抱着不违背良心,不说假话,不阿谀奉承,不放弃原则的宗旨。当然,语气尽可能和缓,用词尽可能恰当,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空可钻。这样,我心平了,气和了,写起来顺手了,不到四个钟头,便一挥而就。

几天的连续作战,累得我骨头都散架了。人是个*东西,咬咬牙,照旧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成天马不停蹄,穿梭于三点一线:卧室——教室——办公室,倒不觉得累了。眼看时间飞快过去,离限期只有一天半了。为送礼的事,我犯了难,送什么好?送多少?一时没了主意。眼下囊中羞涩,我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来回踱步。嫂子胳膊下夹着一个蓝布包,笑盈盈地走进来。她把那包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枚金灿灿的戒指呈现在眼前。

我惊讶地问:“这东西哪来的?”

嫂子目光有些暗淡:“第一个男人送给我的结婚礼物。我离开他后,心里不安,总觉得欠了一笔良心债,多次想退回去,又怕*了自己的行踪,带来麻烦。于是我拼命做事,省吃俭用,四年下来才积攒了与这戒指相等价值的钱,加上在家做女时的积蓄,于上个月寄给了那男人,因此这戒指便属于我的私有财产。我知道你目前的处境,拿去送人情吧。反正,我从来没想到要戴它我也不是配戴戒指的人。”

“这怎么行呢?”我再三谢绝。嫂子把戒指强行塞进我的口袋里。

“这样吧,以后我有钱了买个大的还你。”我无限感激地说。嫂子却摇头。

第五天,正好是礼拜天,也是限期的最后一天。我坐在晓宇单车后架上,直奔区教育局。区教育局在城市的东面,我俩穿过一条热闹的街道,经四处打听,来到一座四合院前停住。这不是康结他爸过去的住宅吗?如今门庭已换,物是人非。抚今追昔,令我黯然神伤。两年前老先生从方便就近孩子入学的大局出发,也出于对我这孤女的同情,在这儿批准了我办学申请,使我成为一名园丁。倘若老先生还在掌印把,我会遭小人暗算蒙受不白之冤吗?

一位稍显单瘦的妇女将我和晓宇领进屋里。客厅远非当年光景,宽敞明亮,古色古香,显然已被新主人重新扩大装修过。太师椅上坐着一位涂脂抹粉的胖女人,其身材和开门的妇女形成强烈的反差,看上去,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她脸上的皮肤显得平整细腻,岁月不曾在上面留下折痕。

“请问,刘督学在家吗?”我礼貌地问。

她扫了我和晓宇一眼,冷冰冰地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不在。”

“是不是在办公室加班?”我又问。她点头忽然又摇头,模棱两可,叫人琢磨不透。晓宇赌气地拉我一把,我知趣地退出来。刚出院门,晓宇气呼呼地说:“看她这副德性,令人作呕。”“何必跟小人一般见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姓刘的。我估计,他在办公楼。”

办公楼离这儿不远,三五分钟便到了。爬上二楼,我在“督学办公室”门口稳定一下情绪,敲开了门,缩着脖子走了进去。奶油小生正趴在办公室桌上写着什么,一见是我,是笑非笑地点一下头,示意我坐下。我对站在门口的晓宇说:“这位就是刘督学。”又把晓宇向奶油小生做了介绍。奶油小生瞥了晓宇一眼说:“王老师还带了保镖,我这里不是虎穴,怕把你吃了?”语气里露出不满。这家伙真厉害,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单独与你这色狼在一起,我放得下心吗?故约晓宇回来,以防不测。他一句话却弄得晓宇一脸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立马打圆场:“她有事路过这儿,顺便进来看看。晓宇,你先去办事,办完事,我等你一起回去。”晓宇蹬蹬地走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说:“这是我按你的指示写的检讨,请审定。”

奶油小生斜了我一眼,伸手不紧不慢地启封,拆开,“咣当”一枚金灿灿的戒指从信封里跳将出来,从桌上滚到地上,他目光也跟着灿烂了。若被旁人看到我在行贿,那可糟了。于是我立即上前,弯腰去捡。蓦地,他捉住我的手。此刻,电话铃响起,他迟疑一下,将我的手放开。感谢及时来了电话。他拿起听筒:*的,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

“你,你说什么?刚才有两个女妖精找到你这里来了,你放规矩点,否则老娘不客气。”话茼里传来女人尖利的斥责声。

“怎么会呢,你放心,我们正在谈工作。”对方嘭的挂下话筒。搭帮母老虎救了我。我忙把金戒指塞进他桌上的公文包里。

奶油小生摊摊双手,假惺惺地说:“这怎么行?让你破费了,可我是第一回受礼呀!”

既要当,又要立牌坊。谁不晓得这是你们当官的套路,我暗暗骂道。

他脸庞上写满笑意,请我喝茶。拿起我的检讨粗略看了一遍,一迭连声地说:“写得好,深刻。就文章来看,(此刻他把检讨说成文章)层次分明,结构严谨,逻辑性强,文字流畅。第一,二个问题写得很详细很清楚了,(其实早几天我就向他作了说明)但是……”

世界上很多问题都出在这个“但是”上,我心里不禁咯噔起来,仍装出耐心的样子听他讲。他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我记得这是第四支了,把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弄得乌烟瘴气:“但是,第二个问题,只讲了过程,却没摆事实,因此,没有充分理由证明你增开两门课是对还是不对。还有,告状人指责你教的学生成绩下降,你用什么办法告诉人家,证明学生成绩不仅没下降还有提高呢?”

“你说得对。明天下午两点半,我们学校开家长会,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向家长通报一下两年多来的办学情况,取得家长和社会的理解与支持。另一方面听取家长意见,改进我们的工作。到时请你光临指导。”他似乎对这事特感兴趣,朗声说:“好,我一定参加。”

天凉好个秋。这天,外面虽有点凉意,但会场里(设在教室)却是暖和和的。我一看钟,正两点半,家长早已到齐。按约定时间,奶油小生该来了,可院子前面路上空无一人。说到底,这台戏纯粹是冲着他唱的,主要观众不来,怎好开锣呀。

三点过五分,一辆黑色老式小车,缓缓地从夹道欢迎的队伍中行进着。奶油小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着手,接受检阅。小车在教室前停住。车门开处,奶油小生闪了出来,我立马上前,他主动伸手跟我握了握(照理该我先伸手)莞尔,他挺直身子,面朝围观的人们双手抱拳在胸前拱了拱,表现出挺有风度礼贤下士的味道。

三点十八分家长会隆重举行。我把奶油小生请到台前作了介绍:“这位先生是区教育局刘督学,刘督学非常关心我们学校工作,今天他在万忙中赶来参加家长会,请大家鼓掌欢迎!”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同时,向长期关心支持我校工作的家长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台下又响起热烈的掌声。我接着说:“议程有三项:一是参观学生作业展览;二是家长座谈;三是请刘督学作指示。”

几十平米的教室,发挥着多功能效应:既是会场又是展览厅。四面墙根摆着一溜长长的课桌,课桌上按年级分类摊放着学生作业本。墙上办了四个专刊,分别为优秀作文选、优秀毛笔字选、优秀图画选和九十分以上试卷集锦。最醒目的是那贴在正面墙上的大红喜报,15名五好学生和优秀班干部的名字跃然纸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它,久久没有挪开。有位老汉走上前,看了又看,象欣赏一件有价值的艺术品,然后用长满老茧的手在上面摸了摸,喃喃自语:这小崽子一年前还是个差生,想不到今天上了红榜,真是奇迹啊!看得出,家长们最关心的是自家孩子的学习成果,大红喜报上开列的名单毕竟是少数。他们拿起自己孩子的作业本,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生怕漏掉一行字,一道题,对照从开头到结尾老师给的分数,评估上升或者下降。他们的脸上绽放着笑容,那一个个阿拉伯数字和方块汉字好象变成一个个音符在眼前跳动。

参观展览比预定时间延长了半个钟头。我抖擞精神走上台,将两年多来的办学情况向家长作了汇报。接着,诚恳地说:“上述成绩的取得是与上级主管部门的指导与家长的支持分不开的。但是,人应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年轻力薄,才疏学浅,工作中还存在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问题,请你们当面指出来,我当从善如流,感激不尽。”

一番话,打动了家长的心,一个个争相发言。我孙子叫玉米,很调皮,读书倒还认真,但过去效果不好,每次考试都落伍,去年转学到这里,王老师告诉他好的学习方法,手把手地教,本期他进步很快,由全年级倒数第三变成顺数第三了。

“我女儿今年才11岁,就读四年级了,王老师接手教她时,连百以内加减法都算不好,造句猫屁不通。通过老师的耐心培养,她成绩直线上升,由原来不及格到今年的双百分。尤其是学会了打算盘,我店子里的进出帐都是她记她算,店里伙计称她为管帐先生。倘若学校不开珠算课,这么小的孩子,能写算俱全么。”

台下立刻窃窃私语,议论开来。

校管会主任老吴站起来,声如洪钟般在会场中响起:“王老师的教学成果有目共睹,为了让大家全面了解学生成绩,我这里有组数据,念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共有学生44名,这次月考语算平均成绩在80分以上的28名,占学生总数的63%,60分以上的14名,占总数的31.8%,不及格的仅两名只占0.45%。优中等成绩学生比例比去年同期提高了16个百分点;不及格率降了25个百分点。可是有个别人闭着眼睛说瞎话,竟然向上面告刁状,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说什么学校未经教育部批准擅自增开了两门课,使学生成绩下降,简直是放屁!”说完,他用目光锥了坐在身边——墨镜遮住大半边脸的中年人一下。中年人的目光有点怯。

这时,良叔叔托人带来一份当日城市晚报,他有事不能来。我看了,喜上眉梢,真是天助我也,便指着报纸说:“上面登了教育部公告,公告说有条件的城市小学可以增开*卫生和珠算课。”

“王老师真有先见之明,与上面指示不谋而合。”家长发言之后,奶油小生缓缓站起来,用手拉了拉胸前的枣红色领带,然后习惯地敲敲桌面,矜持地说:“自我上任以来,大大小小的会出席过上百次,唯有这样的家长会还是首次,使我刘某受益匪浅,感触良多。王老师办出了一流学校,教出了一流学生,取得了一流成绩。”他喝了一口浓茶继续说,“今后,我刘某当进一步关心学校,关心王老师,使她创造出更好更多的业绩来。”

“少讲一点空话,多做一点实事,多拨一点经费给学校,别对王老师施加压力就行。”谁在嘟哝?听得出是童大哥。

“当然,当然。”奶油小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散了会。我对奶油小生说,请督学去前面酒店就餐。奶油小生拖长声调说,何必呢?那地方人多糟杂,尤其是费用高,一顿就是百十块,我知道你手头紧,不如在这儿随便吃点什么,既合算又安静。难得他说了句贴心话,不然我又得借款了,再说我独自陪他有安全感吗?于是立即道,只是委屈你了。心想,好在我事先做了两手准备。

天刚擦黑,酒菜上了桌。没想到,嫂子出手不凡,竟弄出了四盘六碗,有荤有素,荤素搭配得当,虽比不上高级宾馆的山珍海味,却具地方特色。端坐上方的奶油小生,咧嘴笑了,他潇洒的一挥手,说:“同漂亮女性吃饭,品佳肴,饮美酒,其实是乡下烧酒对丽人,赏心悦目,遇此良宵,夫复何求!”

我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托着杯子,说:“刘督学光临寒舍,无以为敬,淡酒一杯,请勿见笑。”就罢,自己抿了一小口。

“不必客气,不过”他话锋一转,“作为我与你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又是初次在一起吃饭,也算是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难得在此一聚,既然如此,你得先喝干了这杯。”

坐在我身边的嫂子说:“王老师从来不喝酒的。”

“感情深,一口吞,王老师,非喝干这杯不可。”

万般无奈,我硬着头皮喝了下去。“既然王老师赏脸,我,一个大男人岂能落伍。”奶油小生连喝了两杯,转过头瞪大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嫂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丈夫姓甚名谁,待她好不好,在这儿做事吃不吃亏。肚里一副花花肠子。

嫂子只笑不答。半晌,她才说:“先生是不是喝多了,空着肚子喝酒不行。”礼节性地给奶油小生夹菜。奶油小生已有几分醉意,鼓凸着金鱼眼:“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敬了我的菜,我该回敬你的酒呀。”他提着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嫂子。

嫂子轻轻地摇头又了口叹气:“我不会喝酒。”

奶油小生说:“我就是喜欢摇头叹气多愁善感的女人,林黛玉不就是这样一副令人怜爱的模样么?请喝下这杯。”忽然握住嫂子的手,说:“你的手真好看,象只嫩萝卜。”

嫂子果断地抽回手,挖了奶油小生一眼,使劲将酒吞下。为了打破尴尬,使酒席有圆满结局,我豁出去了,笑着对奶油小生说:“来,这是最后一杯,咱俩一起干。”

奶油小生似乎又来了神,大度地说:“你有情,我就有义。我手里还有五千块经费和一个公立教师转正指标,到时给你。我们三人一起干,怎么样?”

我和嫂子对视一下,异口同声:“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干!”

“我当然是君子!”奶油小生拍着*,气冲牛斗地说:“干!”

月影西斜。这场酒喝了两三个时辰,我立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炫,支撑不住了,一站起来就打趔趄,嫂子连忙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卧室走,恍惚中好象还有一只粗大的手臂搂着我的腰,一只温热的手在我胸前抚柔,我下意识地将手推开。我躺在床上,浑身大汗淋漓,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到口渴,只想喝水,然而,*我口里的不是水,而是男人的*和舌头,我拼命挣扎着,哇哇直叫,继而嚎啕大哭。

“先生,别这样!”嫂子好不容易才将借酒装醉的男人拉开。

奶油小生又羞又恼,如猛兽般扑向嫂子,象老鹰抓小鸡似的抱着嫂子走出门外。

过了一会,我猛地喝了一杯水,似觉清醒了些,摸索着去厨房洗脸,途经嫂子卧室时,我从门缝朝里面看了看,眼前的情景,象根鞭子,抽打着我的心:被男人身子紧紧压住的嫂子一边挣扎,一边向男人又踢又咬——

我眼前一黑,昏过去了。噩梦醒来是早晨。我把早饭做好了,嫂子与我相对而坐,都没动筷子。看着她满脸泪痕,象打了霜的茄子笃着,我心如刀绞:“是我害了你。”

她抬起泪眼低声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这事迟早会发生的。”我丧失了最后一点点勇气,我觉得我是个失败者。两个女人抱成一团,啜泣,久久地,时断时续地……

密密的枪声,隆隆的炮声,在S城响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凌晨,S城宣布解放。地下党组织全城人民扭着秧歌上了大街。新政府受到了老百姓的欢迎,老百姓早就盼着一个让他们安居乐业地过日子的好政府了。我校高年级学生不顾家里劝阻也纷纷走上街头。自然我不能落后,同时扮演着导演和演员的双重角色,街头临时搭起了台子,大伙在上面欢快地打着快板,唱着数来宝,演着三句半。一张张天真的脸上,洋溢着欢笑。那场演出刚刚结束,我还来不及卸妆,嫂子神色慌张地跑到我跟前,附耳对我说:“你良叔叔失踪了。”

“不会吧,几天前他还到过我这儿,给我捎来了当天报纸。”

“我刚才听他的同事讲,黄医生是前天夜里被解放军带走的。”

此刻,我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憾,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居然在围观的人们面前掉了泪。我得找他去!心里仅存这样一个信念。我漫无目的在街上跑着,路上行人很多,摊主们捋起袖子,扯开嗓门叫卖,招徕生意。我在一个水菜摊前停住脚,买了三斤香蕉,一袋奶粉和几瓶橙汁,问:“你知道监狱在哪里?”摊主向我射来一束惊奇的目光,想了想说:“原先的监狱好象在本市南郊,这阵子刚解放,被抓的人多不知是不是还在老地方。”我怎么这样傻,去良叔叔工作过的医院一问,不就清楚了。

军医院全变了样。大门前换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军医院”的牌子,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几乎都是新面孔。我一路快速地走进去,总有眼睛看我。在那些眼睛里,我照出来自己是个很萎琐样子很难看的小女人。一个护士悄没声地推着一辆白漆小车和我擦肩而过,拐了一个小弯,这时,我发现走廊的另一边,靠阳台那儿,还有一段极短但很暗的凹廊,通向一扇门。趁她开门进去取药,我上前怯怯地说:“小姐,请问,这里原先的医生都去了哪里?”

护士冷冰冰地瞅我一眼,转身进去,用脚关上门。就在门打开的那一刻,突然一股来苏水味夹着浓烈的药味向我扑来,剌得我鼻孔发麻发痛,忍俊不住打了个喷涕,赶紧逃了出来。

在门诊大楼旁的过道上,意外地发现一个正在清扫树叶的老头。老头是医院的勤杂工,待人挺和善。老妈住院时,我经常看到他,后来我到良叔叔这儿玩,有事没事地与他调侃几句。此时,我心里又充满着一种渴望,低声向他问起同样一个问题。老头把我拉到寂静处,朝四周望了望才说:“那天晚上看见黄医生和院里若干人被反剪着双手,押上军用卡车,出门朝西边去了。刚才听院长夫人说,他们关在西区郊外仓库里,看守得很严,不许亲友见面。我看你最好别去,一则路远,难以找到地方,二则,你与老良不是至亲,去了也难见到他。”末了,他叹了口气又说,“黄医生是好人,好人怎么没有好报?竟落个如此下场。”

我怔了怔说:“大爷,良叔叔待我如同他的亲生女儿,他背井离乡多年,身边没有其他亲人,眼下遭遇不测,是多痛苦的事。我得去看看他,才放心。”老头一听,嘴巴成了O型:“多善良的姑娘,难得呀。”他叮嘱我路上要多加小心,便送我出了门。

沿着老头指引的方向,我跌跌撞撞足足走了大半天才到达西区郊外。这里简直是西伯利亚,保持着古老的蛮荒,不知是哪年哪月生长在这儿一片高低不平的荒滩,无边无沿。萋萋野草和低矮灌木在秋风中碰撞,*,偶尔有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揪心的鸣叫。一条二三十米宽的小河象把利剑将荒草滩劈成两半,隔离了两岸人几多联系。河水泛着黄沙,拍打着顽石,不舍昼夜流淌,如从我的生命中淌过。我脱下布鞋卷起裤脚,拄着拐棍(临时折下的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过了河。深秋的河水象坛辣椒水,辣得我的小腿肚象个红萝卜。一屁股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穿上鞋,正准备起身时,见一位青年迎面走来,我向他打听仓库的位置(隐去监狱一词),他告诉我往前走两三里便是。

说是仓库——监狱,倒象个四四方方的大蒸笼,犯人们如玉米般塞在两栋房子里,不发泡才怪。一条高低不平的简易公路从两栋房子中穿过。年深月久,风雨侵袭,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四周窗户上钉了粗木条,只留有小方孔。用砖石新筑起了约莫两人高的围墙,围墙上架着铁网,象孙大圣头上的金圈儿。加上守护在大门口的四个哨兵,叫你插翅难飞。我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屏住呼吸,磨磨蹭蹭地走去,被哨兵拦住。“干什么的?”

我呆呆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刻,两个戴深色眼镜身穿黄军装腰间别着手枪的军官,肩并肩踱着方步走过来。看上去,年纪都在五十岁左右,样子随和。那嘴里叼着烟卷的军官,抬起又黑又粗的脸,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透出温厚。

我准备张口求他时,两个大兵架着一个汉子从里面走来,那汉子耷拉着脑袋,一身血渍,汉子突然挣脱开,跪倒在军官脚下,哭道:“长官,我所犯的罪行,该交待的都交待了,你们不是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可怜可怜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饶了我这条命。”

我才看清,这汉子叫潘什么的,是良叔叔所在医院院长,官至大校,他爸是国民党部队某战区司令。听良叔叔说姓潘的家伙坏透了顶,倚仗他老子的权势,利用手中的权力,作威作福,贪财贪色,妻妾成群,光姨太太就有十一房。视百姓如草芥,许多伤兵和平民来医院诊病,没钱朝拜,他便责令医生不给药,被误诊的不计其数。象他这样的魔鬼,死有余辜。

叼烟的军官厌恶地说:“拖出去!”大兵立马把姓潘的推出门外,架上临靠在门边的卡车,开往荒草滩。今日的荒草滩成了死者的刑场和坟场,那一棵棵杂在荒草中的芦苇,就象一个个祭悼死者的白色花环。“砰!”的一声枪响,仿佛从遥远的其实很近的地方传来,又一具尸体倒在荒草中,躺在花环下。

“长官,我要进去看看黄石示医生!”

叼烟的军官不温不火地问:“黄石示?你是他什么人?”

“家属。”我一惊,竟吐出这一句。幸亏我语文成绩好,对‘家属’一词,颇有见解,且反映也快。所谓家属,其义在当地看来涵盖妻子和子女,象我这般年纪,那长官绝对不会把我看成犯人的妻子。

叼烟的军官朝哨兵努努嘴。我一舒被心理重压而紧锁的愁眉,跟哨兵走进大门旁一间小屋里,哨兵拿出一张表放在桌上,让我填写。“字迹工整,要实事求事,否则上面追究起来不好交差。”他象对幼儿园小朋友似的交待了一遍。

表格上的其他事项很快填完了,唯独与犯人是何关系一栏,把我难住了。再总不能象刚才向长官宣称的家属,因为“家属”一词太宠统,写上去吧,“与本人何关系”一说文不对题,空着吧,恐怕过不了关。写“父女”关系?不妥,在开头姓名一栏中明白地写着王羽新。写“夫妻”关系?已超越了一个界线,这不是告诉别人我已走入了他的生活吗?然而此时的他多么需要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妻子,去抚平他心灵上的创伤。有位哲人说过,人人可以是你的母亲、妻子、女儿和情人,最难得的是密友。老良,我就是你的妻子,我的心已嫁给你了。

哨兵接过表仔细看了一遍,转身进里面一间小屋,大概是请他的顶头上司审查。不一会,哨兵出来了,对我说:“犯人关在第2号监狱13号,会面时间半小时。有关事项贴在里面墙上,你仔细看看,遵照执行,不得有误。”说完,将一张纸条递给我。我在13号房子前停住,牢头听到脚步声,警惕地走过来,看了看我手中的纸条,将一扇门打开,嚷道:“黄石示,有人看你!”

我紧贴着那面冰冷的墙,透过长方形小洞一瞧,天啦,里面阴暗潮湿,光滑滑的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十几号人躺的躺,坐的坐,站的站,象薯种似的挤在一起。

良叔叔迟疑了一下,艰难地爬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小洞前。借着屋瓦隙缝筛下的阳光,我看清了:几天不见,他变成一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黄叶,浑身写满悲哀和惧恐,蓬头垢面,明亮的眼睛失去往日的光泽,脖子上还印有一道道紫黑的鞭痕,想象得出这是审讯留下的纪念。

“你受苦了!”我失声痛哭起来。

“谢谢你一路奔波来看我。”良叔叔哽咽着。

“他们是不是打你虐待了你?”我睁大眼睛问。

良叔叔避开我的目光,岔开话题,把声音压得极低地说:“我是一名医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虽然挂了个少校军衔,却没一点实权。有位与我一个级别的军医,今天过了一下堂,就释放了,只是他比我早进号子几天。我估计,我也不会在铁笼子里捱得很久,你放心。”他在安慰我也在安慰他自己。

“但愿老天保佑你早点出去。”我半信半疑,把带来的东西递进去,然后伸手在他冰凉的脸上和受伤的脖子上*。立马一滴滴泪水落在我手上,也是冰凉的。他攥住我的手,埋下头用舌头轻轻地缓缓地将泪水舔干。我全身颤索了,呜咽着,说:“黑暗的时间虽然很长,但一天十二个时辰总不会全是黑夜。你要挺住,要坚强,千万别胡思乱想,我等你。”

“走吧,走吧!时间到了。”牢头大声喝道。

“新子,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天气凉了,注意加衣,晚上不要加班,免得累坏了身子……”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学校。当晚,做了个梦,梦见良叔叔戴着手铐脚镣,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大兵架着拖出了监狱大门,我发疯似的窜上去,抱住良叔叔的胳臂不放。竟敢违抗上级枪决反革命分子的命令,去*!大兵说完对准我的脑袋就是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额头上流血不止,我大喊救命……嫂子惊醒了。她披衣走到我床前,默默地听完我的诉说后,长叹一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放心,黄医生不会有危险的。这几天,我常看报,从报上了解到了*党一些政策,人民政府不会乱杀无辜,兴许过些日子他会回来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喃喃地说:“昨夜我也听到收音机里说,对于国民党军队的官儿,不论职务大小,只要没欠血债,不坚持反动立场,一律予以宽大处理。播音员的声音仿佛带有磁性,我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每隔三五天,我总要去看良叔叔,给他送东西。监狱虽有明文规定:接见时只能收下二斤食品,可是狱长无法解决犯人的肚饥问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着视而不见。营养的补充,使良叔叔蜡黄的脸上有了血色,情绪也稳定了一些。

*隆冬。因刚解放新旧教材衔接不上,学校提前放了假。我窝在家里,闷得慌,便站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时隐时现通往监狱那条白带似的简易公路,想起衣着单薄的良叔叔,他能抵御眼前的风寒,安全过冬吗?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新棉大衣和一条旧棉裤,这是老爸穿过的,虽有十多年历史,但保存完好,给良叔叔穿合适不过了。我立即用毛巾蘸着温水擦抹一遍,再生火烤了烤,装入布袋。拎着它上街又买了一些食品,匆匆上路了。

下午,我探监回来,打郑公馆门口经过,我瓷在那里。大门敝开着,一群大汉进进出出,忙不迭地搬东西,大到雕花床、八仙桌,小到玉器、瓷器、字画全部集中到院子里。头戴礼帽的老者坐在桌前记数。然后,往两扇黑漆大门中间贴上一张加盖了大红印章的白纸条,上面写着“东区人民政府查封”等黑字。一张小小的字条,将本市闻名的大官僚资本家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大宅院没收充公了。

我的脚步沉重起来,心里象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想,我家小楼该不会遭此劫难吧?忽然,听得那边一阵嘈杂,般沸腾。郑公馆那一群人,很快一分为二,一批去了对面的李家,另一批则涌进了我家。嫂子一脸惶惑,站着发呆。我凄然地随着上了楼。几个汉子叽叽喳喳围着脚踏风琴乱猜疑。有说是口贵重的箱子,里面装着宝贝。也有的说里面边藏着秘密电台,不正常。我挤进去,没人理我,我可怜巴巴地和他们商量:“别的你们要搬就搬,这个,留着吧。”

“什么鬼玩艺?”

“脚踏风琴。”

“脚踏风琴?琴是放在膝盖上用手拉的,怎么成脚踏了?鬼话!”

“这种琴是上音乐课教学生唱歌用的。”

奇怪。一口黄木箱子,能唱歌?不是天方夜谭吗,上面还用红布盖着,里面肯定有什么宝贝。有人出主意,用斧子劈开看看。

“别劈,别劈,千万别劈呀!我打开试给你们听,就知道了。”

有人找来斧子。我立刻从身上掏出钥匙将琴盖打开,象木桩似的站着,边踩边弹了《太阳下山》开头一句曲谱。“这箱子真能唱歌?”

“求各位开恩,留下,明年开学要用呢!”

“你想得美,一个大官僚家的臭小姐还想当新中国的教书匠?嘿,没门!”两个汉子抬着风琴走了,我象一堆稀泥摊在地上。悲恸中,忽听到楼下厅堂有闹哄哄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颤颤地下楼。见一个尖长脸头戴解放帽身穿中山装的人站在厅堂墙边,敲着墙砖,拉长脸说:“这里面有名堂。”众人听了,似觉奇怪,纷纷议论起来:“墙缝里怎能藏得下东西?”“屋内屋外全搜过了,除那架脚踏风琴外,几乎没一件值钱的玩艺。”

长脸挺生气:“你们懂过屁,皇帝老子跟前的五品大员就这般寒碜?难道没留零星半点金银财宝给他后人?”长脸举起文明棍往东墙一指:“给我拆!”

几条壮汉立马搬来梯子搭上,抄着斧头、砖刀爬到屋顶后,掀瓦撬砖,发现确是夹墙,再沿墙面直往下撬,小楼在颤抖,*,尘土漫天飞扬。我的心象被魔手揪住撕成碎片,剧疼难当,淌着鲜血。

我慌不择言,大声嚷道:“你们比小日本还小日本,欺侮一个弱女子算什么好佬?”嫂子也伤心透了,把眼睛哭成了水密桃,扑上前,一下跪在长脸跟前,并哭个翻江倒海:“老爷,行行好。这是王老师家的祖屋,你们这么一拆,日后她连栖身的地方也没有了。”

这帮家伙走火入魔了,根本不理,依然我行我素。长脸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挤着干笑:“你们识时务一点,当今的天下是劳苦大众的天下,劳苦大众掌了权,就是要对官僚资本家实行专政,查抄非法财产。你不要在这儿吵吵闹闹,阻碍我们的革命行动,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估摸一顿饭功夫,一个生了锈的洋铁匣子从夹墙*出来,那位衣着整齐的青年,脸上堆满笑,捧着匣子,递给长脸,一副双才相:“请先生过目清点!”长脸对弯腰弓背的青年诡谲一笑,然后掀开盖儿,端详里面的东西,嘿,一串串珍珠和金戒指,还有许许多多的袁大头,发出灿灿的光。众人的目光立马聚焦,流露出惊讶、喜悦和贪婪等多种复杂表情。说时迟,那时快,一双双手伸向匣子里,抠着,游戈着。各人抓起一把往自己怀里塞。冷不防一枚金戒指漏下,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我紧紧抓住攥在手里。

令人费解的是,我家竟有这么多宝贝深藏于此,难道爸妈生前都不知道?临终前,他们连个信儿也没透给我?长脸的*哆嗦着,脸上的褶皱纵横交错着,杀猪般嚎叫: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回来!可是这些人早已作鸟兽散。

是夜,我哭着被嫂子领着,跌跌撞撞地离开小楼。借屋躲雨,暂住在嫂子家里。一进屋,童赫楠热情地迎上来,嫂子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转身把门闩插好。我将随身带来的包袱放在床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各种声音,呼口号的声音,吆喝某某交待罪行的声音,以及青年人的每一声呵斥,以及后来有人叫骂,有人哭喊的声音。我悬着心只是听,却不敢看,不敢到窗口那边去,怕有人看见我。所以,便努力地躲着,喘气的声音也尽量放低,再低些。直到听见外面渐渐平静下去,屋里已经完全黑了。这时我便觉得有点饿,该吃点东西了。童大哥已做好饭,放在桌上。我扒了几口,又停住,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星光,想着心事。

“一切都是天意!”童大哥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劝我。“留得青天在,不怕没柴烧。王老师你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我算过了,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

嫂子深明大义,看问题也颇有见地,说:“你没犯法,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党的政策是有成份不唯成份论,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别怕。”

第二天,我回家一看,与前面人家一样遭遇,小楼已被查封。听邻居说,负责查封的官儿(指长脸)昨晚,临走时留了话,叫我去南区政府找他。邻居还告诉我,别看那官儿模样丑,阴森可怕,可人并不坏。他出身贫寒曾在伪市政府混过,笔头子挺厉害,是一般文案人员,说不定与你爸共过事呢,解放军进城时,他反戈一击有功,便在新政府捞了个一官半职。你赶紧找他,他兴许能帮忙。

迟疑了片刻,我想既然人家叫去,总是必须要去的。南区政府离我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我对长脸说:“长官,您找我有事?”

长脸正和部下说着什么。听有人喊他,他才把脸转过来。“你祖上有罪,造下的孽与你没什么关系,人民政府会区别对待。但小楼和其他非法收入属你祖上剥削得来的不义之财,一概没收充公。我们研究过了,分配一套两居室给你。”他立即叫身旁的文书写了一张住房和家具分配通知单给我。

“我想继续教书,否则没有其他生活出路。”我的语气很委婉,很可怜。

“你有学问,书也教得不错,尤其有这种热情。昨夜,我跟教育局联系过,但现在的形势也确实……”长脸不停地搓着手说。我一字不落地听着。事情便也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明朗起来,不用他往下讲,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总之,他尽了心。归途中,我心里沉甸甸的,既自怨又自悲。谁叫我生长在这样一个倒霉的家庭呢?

新居在城乡结合部的南郊一条街道上,景况并不象我开头想象的那么糟。这里虽然没有林立的高楼,倒也清静。一个上下两层的单元,45平米,可供我栖身。我和嫂子将房子收拾完毕,已是灯火阑珊了。灯光照在新糊的窗纸上,朦胧而又昏黄。待嫂子离开后,我立即关上门,把寒风和世界拒之门外。

这当儿,屋外脚步声咚咚直响,晓宇不期而至。晓宇围着一条淡紫色长围巾,穿一件深兰色短大衣,一进屋就笑:“恭喜,恭喜!”

“鬼妹子,你是嘲笑我吧,如今家徒四壁,喜从何来?”我苦着脸说。

“喜在这儿,请看谁来了?”晓宇俏皮地说。她手指处,一位男子站在门口。

“良叔叔!”我咽哽着,扑入他怀里。其实,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探监时,他对我说过不久会出来。哪知,竟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见到他,未免太具戏剧性太滑稽了。良叔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将我轻轻推开,继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透着温柔,闪着泪花。

“你终于回来了。”明知这是废话,但我一古脑儿说了出来。良叔叔用洁白缜密的牙齿咬着下唇,半天没有评价我目前的遭遇。沉默了许久,才说;“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天要灭曹,有何办法。哲人说,广厦千间,你要的不过是张床,家财万贯,也不过是一日三餐。”这话多富有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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