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社会(2/2)
我问:“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晓宇说:“今天下午,我去学校看你,才知道你家出了事,打回转时,碰见黄医生,我领他找到嫂子家,嫂子不在,童大哥将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我们。要不是童大哥指点,恐怕一辈子也难找到你哟。那些人真是缺德,将你发配到这鬼地方。”
我与良叔叔相对无言。晓宇说:“好啦,我的任务完成了,黄医生交给你啦,看你如何处置?”朝我和良叔叔诡秘一笑,走了。
“外面黑灯瞎火的,一路小心。”我叮嘱她。良叔叔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心窝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许久才吐出一句:我什么也没有了,成了光杆司令。我扶着他一起坐在长凳上:“这里就是你的家,虽不宽敝,总比天作被地当床好。”
弯月不如何时钻出乌云象一把金梳分开残云,窗纸上画了一弯金黄色镰刀。我上楼,将门板往两条凳上一搁,用抹布擦干净,铺上被褥,便成了一张床,然后,拿了一瓶烧酒,这酒是良叔叔平素最爱喝的。倒上两杯,一杯递给良叔叔,一杯自已端着,与他碰了碰,我强装笑脸说:“酒可御寒,又可消愁,来,干!”良叔叔咕噜咕噜一口喝干了。我仰着脖子,闭上眼睛,杯里的液体咕咚咕咚灌进了我的喉咙,其实只有小半杯,一股火烧火辣的感觉立即在胃里弥漫开来,同时还有一种咸咸的苦苦的液体流进我的嘴角,手里的酒杯叭地摔到地上。
“小新子,别这样。借酒消愁愁更愁,酒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喝多了既烦恼又伤身。”但他接连又喝了三杯。
“你,你劝我别喝,自己却猛喝,就不怕伤……伤身吗?怎能出尔反尔,只管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虽有几分醉意,但神志还算清醒,于是夺掉了他手中的杯子。
何尝不知道,可怜的良叔叔倏忽之间从一个人上人变成了人下人——阶下囚,哪个把他当人看。今天他来找我,投奔我,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的作出的选择。当然,也不排除对我的信赖,把我作为他唯一的亲人。我木然地看着醉昏昏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却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是多余的。楼下有厕所,让良叔叔睡在楼下,这对身体尚未恢复的他来说,夜间起来方便些。我便爬上楼,倒头便睡,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很快*梦乡。
这些天,我除拎着篮子进市场采购一些廉价食品和蔬菜外,还四处打听,想寻找一份适合我和良叔叔做的工作,然而屡屡碰壁。我知道,这年头谋份职业,比登天还难,但又不甘失败,不相信老天爷无眼,不可怜可怜我们苦命人。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深重灾难又一次降临。傍晚时分,我刚从外面回来。眼看天空中乌云翻滚,一场暴雨就要来了。良叔叔说:“往常,冬季一般不会有暴雨的,除非今年反常。”他指着天边突然腾起的红焰般的彤云,忧心忡忡地说:“不象下雨征兆,会有其他险象发生。”震耳欲聋的锣声响起是子夜过后。听见锣声我急忙爬起来,听见我家厨房里的饭碗叮叮地响个不停,一只只硕鼠仓惶地从我脚上跑过,慌乱的鸡们也在大声喧哗。我脑海里突然闪现那个可怕的词——地震,这个词象玻璃碎片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让我疼痛难忍。
“新子,快醒醒,发地震了。”良叔叔拉开嗓门喊。
我赶紧去拉电灯,可是电源断了。我凭着感觉摸着下楼,良叔叔已穿好衣服站在屋子里,他一把拉着我就往外跑。外面一片漆黑,屋前已是没至腿肚的积水,有人高声哭喊,上面的水库大坝穿了!我居住的这条街依山傍水,一条沙河从街边流过,沙河上游筑了一个常年蓄水量约为5亿立方的水库,既发电又供水。
当灾难降临的时候,我的头脑却显得出奇的清醒,既然水库大堤穿了,那么外面可能是一片汪洋了。我摸了一盒火柴,擦亮借着火光,看见屋里到处都是积水,而且积水延着屋墙在迅速地攀升,我和良叔叔急忙往楼上爬。屋顶上的瓦片正往下落,它们砸在我头上、楼板上,到处都是碎片声,我想我们已经在劫难逃。在楼上凭窗而立,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嘈杂的四周一片迷乱。猛然间一排巨浪撞来,地动屋摇,震得檩子断了,橡皮、瓦片哗哗地砸下来,我们退缩至墙角,才免于一死。整个屋面几乎*在黑幕下。随之狂风卷着暴雨呼啸而来,砸在身上又冷又痛。我和良叔叔的身体越靠越紧,我紧张得要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三秒钟。一股气流融入我的手掌心。
又一排巨浪撞来,屋子仿佛在摇晃,我吓得惊叫起来,本能地一身抽痛,两人面对着面,全身都在颤抖,我们的身体忽然被狂风冲撞挤成一块。我和他就这样贴着,在黑暗中感觉到对方的鼻息,感觉到对方的皮肤,两人的脸颊互相磨擦着。我开始半张开嘴,喘不过气来。黄叔的双臂原先垂着,后来尴尬地拉着我,突然紧紧把我搂住。
风停了,雨住了,地震只维持了半小时。曙光惨白地照着。我和良叔叔使着劲把横七竖八的断裂木料搬开,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抬上窗台,我看见低处的洪水已经漫过屋顶了,一具具尸体一件件家什在水面上漂泊,巨大的洪流从水库决口处汹涌而来,水位还在疯狂地上涨。
洪水最后把我和良叔叔赶上屋顶,站在屋顶我看见一艘艘船只在远处出现。良叔叔眼睛一亮:“船上坐着穿黄军装的军人,一定是来救人的。”我扬起手,向他们喊叫。但他们始终没有发现我俩。怎么办?良叔叔急中生智:“要不,你站到我肩上,向他们招手,兴许会看见。但要格外小心。”
我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看来也只能这样冒险了。”
良叔叔用脚踩了踩墙砖,选择两堵墙衔接处,站稳脚根,然后蹲*子,我颤巍巍地站到他肩上。他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慢慢直起腰来。我在心里鼓动自己:沉着、冷静。然后,将右手高高举起,扬着:“救命啦!快来救命啦!”
喊了一阵,仍然无济于事。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远,对方听不到。我望着汪洋大海,忽然想起“一朵红花照碧海”的诗句,往自己身上看一眼,特发奇想。复从良叔叔肩上下来,脱下穿在棉袄外面的红罩衣,搭在一根竹竿上,高高地举起,向船只方向挥舞。象一面红色旗帜在阳光里在北风吹拂下哗啦啦地飘啊飘呀。
有艘船大约发现了“红色信号”,加速马力向我们风驰电掣而来。
我感动得流下了泪水,良叔叔瘦削的脸上浮起了笑容。
船靠在我家屋墙边,士兵们把我和良叔叔扶进船仓,拿出军大衣让我们穿上。轰隆隆,马达响了,掉转船头,向岸边驶去。岸上泊着一辆辆军车和一批最后逃亡的难民。我和良叔叔上了岸,走到一座大山脚下。一位军官指着山边的帐蓬对我说:“这里绝对安全,你们在此暂住一段时间,待洪水退后,重返家园。”
大山脚下有一座较大的村子,村子前后搭起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木棚,棚顶上复盖着蒿草,墙壁用稻草编织而成,四壁透风。除村子容纳少数难民外,其余都被安顿在临时支起的木棚里,这里便成了难民集中营。也许该我俩走运,也许正象那位军官说的我俩是最后一批难民,反正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哪种原因,我和良叔叔被安排住在村东一户人家家里。房东大娘小心翼翼地摸出钥匙,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房门,进屋后,便迅速将门插死了。我知道,老大娘举止之所以这样谨慎,是耽心那些蓬头垢面不法流民的骚扰。在荒时暴月,社会动荡不安之际,稍不留意,就会带来诸多麻烦,甚至是灾难,这是当时民众的普遍心理,更何况年近古稀的妇人。屋里的老式家具,如木柜、竹筐、木箱、瓦缸等没有一丝象一般农家的发霉潮湿的气味,倒觉得迎面扑来的是似曾熟悉、充满暖气的家庭气氛。
我从窗口外望,外面都是不停脚而走过的难民,于是小心地打开了小窗的一条缝隙通风,一般清新的空气流进屋内,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有了安全感。
老大娘家的房子并不宽敝,就那么二间一厨,除老大娘夫妇和我们之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的3个儿女,都挤在这里总共9人,人平zhan有面积不到4平米,比坐班房好不到哪里去,当然这里是自由天地,不可同日而语。老大娘见我体瘦,和我以及中年夫妇的九岁女儿同睡一张床。良叔叔则和老大爷以及中年人11岁儿子睡另一张床,剩下的3人睡地铺。
不同地方不同语言的人走到一起,组成一个临时大家庭。大家同吃一锅饭,同睡一栋屋,度过了苦难而又温馨的15个日夜。这段时光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是那么短暂,但值得我永久回味,难以忘怀。
凭直觉,我立即认定房东大娘是个忠厚的好人。我很快就喜欢*。她总是那么好奇地打量我们,从淡黄的瞳仁深处缓缓地流出纯情。别看大娘这么大把岁数,做起事来既细心又麻利。开铺、叠被、扫地、抹桌、搬东搬西,不觉间就把房子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说什么也不许我们动手,她笑着道:“你们初来乍到,一路辛苦,眼下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整。”
靠政府发给每人每天8两米1毛钱菜金补贴,如杯水车薪。15天的钱粮9天就吃光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大娘和大爷一商量,就决定开窖解困。趁我们熟睡之际,老俩口举火把,拿着工具,悄悄爬到菜园后面,掘土一尺,打开地窖,大爷钻进去,将薯种一箢箕一箢箕地往外搬,一个没剩足足装了五大筐,当全都运回时,天已大亮。第二天,我们便尝到了香甜可口的熟红薯。红薯是山里人赖以生存的主要食粮,是他们的*子,眼下正值冬季不是红蓍产出季节,恰恰相反是收藏季节,农谚说,冬藏春种。那么,我们吃的是来年的种子啊。良叔叔是在农家长大的,他深深懂得这一点,于是对老俩口说:“把薯种都吃掉了,明年的薯苗从哪来啊!”
大爷一笑:“民以食为天,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挨饿,填饱肚子再说。”
大娘也在一旁帮腔:“办法总会有的,比如开年后,上市场去卖,或找亲友邻居帮忙,挪借一些薯种,或将地改种豆子、麦子什么的,问题不就解决了?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单凭这点,我们就够感激的了。吃过几餐之后,渐渐厌烦了,咽不下喉。尤其是那3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一闻到红薯味,就想呕吐,脑袋象拨浪鼓似的摇着。这下可让老俩口为难了,哪里有粮食可找?到处是灾荒,难民遍地。大娘搭梯子爬到楼上,把仅存的四五十斤糯谷搬出来,这事怎能瞒过良叔叔的眼睛。良叔叔连忙制止,着急地说:“过年吃糯米粑粑元霄节吃元霄,是这里的风俗,即使再困难的人家,也少不了这玩艺,隔年就备下了糯谷。再说,糯谷产量低,而价格高。眼看年关将至,到时你们吃什么,拿什么招待客人?”
中年夫妇也说:“我们住在这儿,已经给你们添了麻烦,再客气,叫我们受不了。有红薯吃,已很不错了,老人家别想得太多,大家凑合着过,挺一挺就过去了。”
大娘生性乐观,永不知愁似的,笑了笑说:“政府把你们分派到我家住,就是对我们的信任,你们就是客人,客人来了,哪有不招待好的道理,别说是这丁点东西,就是杀猪宰羊也应该。”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无言以答,只是叹息和感激。老俩口抬着一筐糯谷,步履蹒跚地走进屋前的磨房,脱壳后倒入风车,白花花亮晶晶的米粒从风车口里吐出来,接着将糯米浸泡良久,再磨成米糊糊,然后用布包袱过滤,挤干水分,便成了糯米粉团。看得出,老俩口累得够呛。大爷将棉衣卸了,穿着单衣单裤在寒风中忙个不停。这几道工序看起来简单,一道道做,既麻烦又吃力,竟花了老俩口一整天工夫。在这数九寒天,衣着单薄地劳作,我生怕冻坏了老人,连忙拿来衣服给大爷披上,大爷说:“不比你们读书人,我这身子骨硬朗,埋到地下五百年还能作鼓锤哩!”一句话把我逗乐了。
大娘做起事来并不显得忙碌风风火火,只见她这里弄一下,那里弄一下,顿时做得熨熨贴贴。糯米粉团,在她手里很快变成糯米丸,用水一煮,拌上薯糖(用红薯熬成,其甜度并不比红糖差),吃起来,酥软喷香,满口生津,与上海城隍庙的名牌汤丸不相上下。这是我们的美味早餐。中晚餐呢,大娘象变戏法似的,来了个花样翻新,用削了皮的熟红薯拌上糯米粉,做成粑粑在锅里一煎,两面黄,又甜又脆,全没红薯的气味,别说大人就是小孩,都吃得有滋有味,这种红薯粑粑吃腻了,大娘又把萝卜,芥菜或酸菜切成细末拌上糯米粉,加些细盐,做成玉米或窝窝头形状,放到蒸笼里蒸。别的活儿我插不上手,添柴烧火自然可以帮上忙。莫约半个钟头,香喷喷的蔬菜糯米它出笼了。可乐坏了孩子们,一双双小手伸向餐桌,狼吞虎咽般吃起来。老俩口紧锁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
我们无不对两位老人充满感激之情,只觉得无法回报。
洪水告退。我和良叔叔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山村,离开了善良的两位老人,重返S城。进城一看,我居住的那条街已是百孔千疮,面目全非。好在我家房子地势较高,洪水浸泡时间较短,四周墙壁基本完好,但缘皮、檩子和瓦片都已损坏。我算一下,光屋面维修要花费350块。中央财政下拨了为数不小的款子,帮助灾民重建家园,恢复生产,但当时社会风气不好,省里扣掉一部分挪作他用,市里、区里一些权贵人物瓜分一部份给自家亲戚和关系户,真正到灾民手中的钱所剩无几了。记得,我只领到98块3,不到实际损失的三分之一,按政策规定应由国家一次性全额补足。好心人对我说:“你家的灾情够重了,这点钱做胡椒不辣做豆豉不香,赶紧写张状子去告,甚至坐到官府衙门吵呀闹呀,那些当官的欺软怕硬,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软柿子也不是好捏的,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乞哀告怜,低三下四地求人施舍,不是我的秉性。再说,我出身不好,背景复杂,这样做,岂不是引火烧身吗?
盖房之前,我和良叔叔暂住在嫂子家里,嫂子免费提供食宿。嫂子夫妇已搬到原来居住的地方,离我近了些。灾难见真情。见我处于困境,许多人伸出援助之手,有的家长上门嘘寒问暖,送来钱物。由晓宇牵头发动一些要好的同学组成关爱小组,解囊相助,凑了近200元,送到我手里。购买盖房材料的钱有了着落,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那天,太阳刚露脸,我蹑脚蹑手起床,洗漱完后,去叫良叔叔,哪知良叔叔早站在门口等我,他见我出来,推着小土车和我一道吱呀吱呀上路了。刚出大街,嫂子和童赫楠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我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你们母子跑得这么急,去哪里?”嫂子象是报恩的表现,吃水不忘挖井人。她扬了扬手中的扁担、绳索,说:“和你一道上山运木料。”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惊讶地说。
“昨晚,你与黄医生悄悄商谈,被我窃了情报。王老师,你我姐妹一场,如今妹妹遇到了困难,做姐姐的怎能袖手旁观?帮不了钱忙,帮点力忙是完全可以的。我熟知山里情况,能辨别木质好坏,甚至压压价,我都在行。”“那就难为你们母子啦。”
在蛇行的山道上,我们四人说说笑笑,很快走到三岔路口,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有个汉子坐在石头上歇息,一辆小土车放在身旁,看样子也是进出运木材的。我便上前问他,去木材站走哪条路。汉子一眼认出我来:“你是教过我孩子书的王老师,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想了想,记起来了:“你是玉米同学他爸,我们只见过一面,你不是长年在外做生意吗?今天怎么进山了?”他说:“生意不好做,欠了一屁股债,只好另谋生路,贩运木材。”当他得知我们此行的目的后,说:“我正好要去那儿,一路同行。”
山路越来越陡,岔路越来越多,有汉子在前引路,少走了许多弯路,但我的脚下越来越沉。心里也禁不住泛起苦来:本来城里有木材买,可价钱贵,为省几个钱,从老远的地方跑到这深山来,自己和良叔叔吃苦不说,连累了嫂子她们母子。
开头童赫楠一股子冲天劲,眼下象泄了气的皮球,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连声问汉子:“大叔,还有多远?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说完,蹲在路边不动了。
嫂子瞪了赫楠一眼,数落开来:“你这孩子真没出息。昨晚,就跟你讲过,这里山高路远,小孩子最好别去,你却硬着性子充好汉,说没问题,保证做到不叫苦不叫累,可现在呢……唉!”
汉子见童赫楠这副模样,顿生怜悯,他拍了拍小土车说:“孩子,坐到车上推你走。”
赫楠开始动了心,但一看她婶紧绷的脸,便打消了念头,说:“我刚才休息了一会儿,不觉得累了。大叔,谢谢您啦。”
汉子说:“加点油,很快就到了。”
我们继续行进,翻过两座山,爬过三道坡,终于在晌午时分,赶到目的地。木材站座落在两山之间的小路旁,小路虽然坎坷不平,但小土车还是可以通行的。这里树林茂密,盛产松、杉、竹,尤其是杉树,毕直、粗壮,是盖房的上等木料,很走俏,招来山下人甚至城里人纷纷上山采购。
这儿真美呀,绿的山,绿的水,绿的树,绿的草,连筛到地上的阳光也是绿的。一群从远古时代就栖息在这地方的鸟,以它亘古不变的啼鸣声将那蛮荒古朴的欢*灌进我的耳朵里。被鸟声唤醒的我,忽然想起几年前上山采药为老妈治病的情景。年方十七的我,是何等勇敢,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如愿以偿地采回了良药。老妈撒手人寰后,我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频临衰落的家,办起了学校。随着岁月的增长,应该更加成熟、坚强,在大灾面前,我只有一条路:劲可鼓,不可泄,只可进,不可退。
“一尺三,”——“一尺五”——
我听得出来这不是鸟的叫声,而是捡尺人的一串脆响。“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找老板就回。”汉子抬起一张黑黑糙糙笑顔常开的脸对我们说。我信任地点了头。大家坐在木凳上等待。汉子便走进挂着“木材站”牌子的小木屋。
片刻,汉子和一个敦敦实实粗粗壮壮的大块头肩并肩,说着话儿走了过来,一副亲热的样子。我揣测大块头是这里的老板。汉子拉着大块头的手对我说:“冯站长很同情你的遭遇,他答应每立方的价降10百分点,行啵?”
大块头笑一声说:“本是一口价的,你看价格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但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才同意了老哥提出的方案。”
我从他手里接过价格表看了看没吱声。
嫂子道:“王老师惨遭不幸,无家可归,今天的买树钱还是许许多多好心人一起凑的,大老板留点情面,在这个价上再降低8个百分点,作为对受灾的王老师献的一点爱心。”
汉子说:“冯哥,你就点个头吧。”
大块头听了似乎很为难,半晌,才不情愿地点了头:“真的,我亏了血本呢。”价格就这样敲定,以每立方35元成交。待大块走后,汉子附在我耳边说:“比给我的批发价还低哩。”
我向他和嫂子感激的一笑,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开始拣树量尺了。我不内行,只能靠边站。由汉子和嫂子,还有良叔叔三人作主。他们忙乎了好一阵,才将2.5立方木材搞定。装车时却遇上了麻烦,仅良叔叔那车根本装不下,只装了1.5立方,剩下的树摊放在一旁,付了款,开了货单,怎么办?我来回踱步,一时无计可施。良叔叔也一脸的无奈。倒是汉子近人情,为我解了围。他咧嘴一笑,说:“王老师,别着急,把剩下的树装到我车上,免费为你送到家,只当我做家长的尽点心意。”
“太好了,太感谢你了。”我激动地说。
装完树,忽见嫂子转身走到量尺码的青年人面前,向他抛个媚眼,说:“同志呀,请高抬贵手送一根给我们吧。”青年人色迷迷地看着嫂子,没有答腔。嫂子又笑着说:“一根树,对你们来说算得了什么,简直是小菜一碟。反正老板不在这,你就开个恩吧。”青年人向四处看了看,“嗯”了一声。嫂子旋急把树搬到汉子的车上:“走!”
我和嫂子相夕相处多年,竟不知道她在商场上有这么厉害的一手,不禁暗暗称奇。两辆小土车,五个人,推的推,拉的拉,吆喝声、吱呀声响成一片,在大山中回荡。我和嫂子挽着绳索走在前头,分别为良叔叔和汉子拉车,走了很长一段路程,良叔叔渐渐体力难支,握车把的手微微发颤,两条腿在左右摇晃,差不多支撑不住了,我真为他捏把汗,于是我说:“休息一下吧。”大家席地而坐。童赫楠从小布袋里拿出一个装了茶水的竹筒,象做击鼓传花游戏似的,按长幼顺序,每人依次喝着。嫂子对良叔叔说:“我跟你换个岗位,你拉我推怎么样?”良叔叔立马站起来,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朗声说:“这活,挺简单的,就凭我这身气力足够了。”
我说:“良叔叔,你身体根本没有恢复,别打肿脸皮茺胖子了。”
嫂子诚恳地说:“推车,看似容易,但稳稳地掌住车把有个驾轻就熟的过程。我在乡下时,曾不止一次推着车子送公粮,拉肥料。黄医生,你别再逞强了,让我来推吧。”
汉子说:“老良,这位嫂子说的对,换动一下,免得耽搁了时间。”
良叔叔终于没有顶住我们的轮番“轰炸”,举起了“白旗”。经过改组队伍,重新起程。嫂子哼着富有地方特色的小调,汉子不时讲着幽默的故事,把笑声洒在山间小路上。
如血的残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悠长。当一排排街灯流出昏黄的光亮时,两辆小土车满载着喜悦满载着希望到达我家门前。接着买回屋瓦。一切准备停当,请来七八个工匠,七手八脚地干起来。嫂子前来助阵,重*旧业,干起“伙头军”兼采购员的营生,在临时搭起的厨房里忙个不停,三餐茶饭送到施工现场。我和良叔叔当砖瓦匠的下手,担砖运瓦,担水拌泥,脸上、身上糊满了泥浆,被小北风一吹,手脚裂开了,淌着血。有道是:做屋造船,昼夜不眠,一点不假。最令人头痛的是守夜,从工匠下班后的傍晚到凌晨七点,一个通霄不能眨眼。那木料、沙石、砖瓦,横七竖八,*在天幕下,这都是用现钞、血汗换来的呀,倘若丢失,岂不心痛。那时,刚解放,社会秩序混乱,居心不良的大有人在,左右邻居丢这失那的事早有耳闻,我不得不提高警惕,严加防范。
本来早和良叔叔商量好了的,每天晚上两人轮流值班,我值上半夜,良叔叔值下半夜,但一到晚上,他却变了卦,说:“你是女孩,身子单薄,经受不住晚风寒气侵袭,我们男人,些许风寒抗得住。”
我拿眼睛看他,道:“吃亏的事都由你揽着,有点不公平。再说,我也于心不忍呀。”于是我使着性子,值了第一个晚班。上半夜平安无事,我放心了。
是不是天下无贼?大约在工程即将扫尾的头两天深夜,月蒙蒙,风萧萧,街上没半个人影,除远处偶尔传来公鸡打呜声外,四周一片死寂,令人毛骨怵然。良叔叔披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揿亮手电筒,围着屋前屋后巡逻。
当他进厨房找火柴点烟的时候,忽然隐隐约约听到门外嚓嚓的脚步声。他警惕地捻灭纸烟,猫着身子悄悄地走过去,一看有条黑影站在我家堆放的木料前,良叔叔就在心里猜,这家伙八成是贼。良叔叔行伍出身,受过部队的正规训练,摸打滚爬样样在行。他甚至巴望着生活中出点什么刺激人的转机来。
面前的瓦刀脸转身见了良叔叔,从衣兜里掏出一它烟丝二张纸,卷了两支喇叭烟,递一支给良叔叔,良叔叔作咳嗽状,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摆了摆手,意思是说自己患有咽喉炎,不能抽。
瓦刀脸总是笑呵呵的:“兄弟,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良叔叔不敢把他和小偷联系在一起。因为他就住在我们这条街的东头,算起来也是街坊,几天前还跟他打过照面,他这特殊脸形使人忘不了。良叔叔吭哧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怕啥?”
瓦刀脸又问:“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良叔叔见他这话说得太离谱,本想反问他一句,我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吗?但思忖:何必与常人一般见识计较于他呢?亲望亲好,邻望邻安,有时话不投机半句多呀,于是付之一笑。
瓦刀脸也笑了笑说:“兄弟,这上等木料哪里弄的?”良叔叔回答:“还不是从山里买来的。”
你们真会划算,不象我屋里的(指老婆)没长心眼,她咋呼着叫我到木材公司买,出了高价钱却没买到好货,真是人吃了亏戏又不好看,唉,我真慕幕你老婆,年轻漂亮又能干。
一句话说得良叔叔满面绯红。
送走瓦刀脸,良叔叔内急,往前面的废墟走去。此刻,下弦月已被浓云遮住,星星隐去,大地一片漆黑,刹那间,刺骨的寒风卷起了暴雨直泻。正蹲正沟里拉屎的良叔叔,就顺手橹一把枯叶子擦了屁股,边跑边系裤,当他跑到施工场地一看,两条壮汉各扛着一根偌大的杉树慌慌张地往西边逃跑。遭糕,真的遇上坏人了!良叔叔猫着身子紧追不放,很快良叔叔跑到偷树贼前面,他举起手电筒,习惯地大喊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
对方猝不及防,以为碰上了巡逻的哨兵,惊得肩上的杉树“嘭”的一声滚到地上。对方定眼一看终于弄清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很快镇定下来:“这树是我俩从亲戚家里买来的,关你屁事!”前面那个武高武大的汉子说。
“你亲戚叫什么名字?住在那里?”良叔叔问道。
“叫,叫黄,黄什么的,住在南面……。”
“告诉你这里许多人家就只有我姓黄,我和你是什么亲戚?我几时将树买给了你?简直是信口雌黄。再说,刚才我亲眼所见,你们分明是从东边偷了树跑过来的,胡说什么在南面。”
“这,这……。”对方一时语塞。
“赶快把树送到我家施工场地去,否则不客气。”良叔叔喝道。
对方凭着人多势众,且年轻力大的优势,扛起树,直往前冲,良叔叔早有准备,使出吃奶的劲,紧紧抱住前面汉子肩上的树不放,斜倚着身子往下压,使这家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两人相持着,后面的汉子旋急窜过来,象怒目金刚,抢起一双拳头,对准良叔叔打来,良叔叔威风凛凛似铁塔一般,腾出一只手挡住对方的拳头,然后一闪身,伸出另一手抓住他的衣领顺势一推,对方卟嗵一声来了个狗啃泥。扛树的家伙见势不妙,把树往地上一摔,屁滚尿流,飞也似的跑了。
及至我和嫂子赶到,良叔叔被树压伤,腿上、脚背上鲜血直流。我心疼地与嫂子一起扶着良叔叔住厨房走,嫂子端了盐水,为良叔叔洗伤,我拿来云南白药撒到他伤口上,用布条扎紧,良叔叔平静地看我动作,不吭一声,却将*子咬个青紫。
邻居闻听,对良叔叔肃然起敬——赤手空拳一打俩,十分了得,岂是一般的功夫?自此,我家财物秋毫无犯,给良叔叔的战绩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为什么这事偏偏发生在我家?令人费解,后来我翻了日历,才解开这个结,原来,我家修盖房子竣工期为11月13日,13,很不吉利的数字,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见我郁郁寡欢的样子,良叔叔说:“世上无神鬼,都是人扮起。所发生的事,只不过是巧合罢了。你千万别信。我虽然受了点伤,不要紧,过一两天就会好的,只要财产没受损失,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嫂子吃吃地笑着说:“现在这一切不是挺好吗?你看,几天功夫,屋盖好了,门框纱窗翻新了,墙壁粉白了,除黄医生为你献了一点血外,其它人连指头都没有碰伤,可以说项项顺当,事事顺心呀。”
她说的全对,没掺半点假。我情绪出奇地好了。
良叔叔脸上大放光芒。吃完晚饭出门散步,接受一路上熟人们的问询和惊叹,慕声中心满意足地绕街一圈,天黑了他才慢悠悠踱回家。
经过我和嫂子的精心设计、布置,房子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外加的阳台和客厅兼卧室一分为二,家具是用剩余的材料拼凑而成的,做了粟色油漆,在当时看来,已显得很奢侈了。窗户也换上了玻璃,明净透亮。嫂子别出心裁,剪了鸳鸯戏水、蝴蝶双飞的红纸图案,背着我贴了上去,我制止也来不及了。
嫂子心中窃喜,一脸的得意,打趣地说:“新房新气象,新人可以入洞房了。”我故作生气状:“就你贫嘴。”
送走嫂子,我转身进屋燃起木炭,立时炉火熊熊吐出红红的火舌,整个屋子变得暖和起来。我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过期的城市晚报,浏览着。忽然,感觉到一股幽幽的淡淡的香气钻入鼻孔,顿觉神清气爽,抬起眼四处搜寻。
良叔叔静静地站在房门边,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我眼睛一亮:“是良叔叔呀。”
良叔叔说:“新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瞅了墙上的挂历一眼:“11月26。”
“26,多吉祥的日子。为祝贺你刼后重生,工程峻工,特送上一片……”他象玩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枝白得耀眼的梅花递到我手里。我贪婪地闻着,眼里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哪里来的?”
“知道你酷爱梅花,我跑了几家花店都没找到。于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情,爬上东山,也许从那儿植物园中能找到,可是寻遍几面山坡,都令我很失望,虽有几棵夹杂在灌木丛中的梅树,打了花苞却未开花,采回来岂不使你失望。偶然间我记起向阳花木早逢春的谚语来,便迈开脚步,继续寻找,登上山顶,在一座座北朝南的悬崖边,发现一树白梅沐浴阳光,开得热烈,灿烂,我毅然爬上树干,折下一枝,可这是东风第一枝呀!主席在诗词中赞颂寒梅,说它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我说了声:“谢谢。”
“寒梅不妩媚,却有傲骨,象征你的性格信念和信心。”他扬起头,看了看窗外,明月挂在天边,繁星闪烁,俏皮地眨着眼。他又看了看我手中的梅花,触景生情,随口吟哦一幅对联:梅开岺上星灿天边……我深深沉入诗的意境里。可惜,一时找不到纸、笔,否则,我要写上贴到门外。你跑了大半天,累了,去洗个澡吧。我撒娇似的说,仿佛自己是个温顺的女人。
良叔叔“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我已把他洗澡后要换的内衣裤整齐地挂在墙上,另一条鸭蛋青色的浴巾干净、蓬松,还散发出一股阳光照射过的气味。他洗完澡出来,显得容光焕发,虎虎有神,穿一件兰色羊毛衫,是我半年前编织的,米色的棉夹裤,也是束在外面,腰间是一条深棕色的粗线角铜扣皮带。这都是我省吃俭用挪出钱,最近给他买的,他每天穿什么,均是我为他找出来。
他发现荼几上的瓷瓶里插着的梅花和一杯直冒热气的浓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地说:“有序的生活真是很诱人,很温馨啊!”一双眼睛火辣辣地望着我。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突突的跳,似乎要从胸膛蹦出来,预感到会有什么事会在眼前发生。为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我选择了暂时逃避。对,只一味关心他,照顾他,叫他洗澡,可自已从早到晚,搬东搬西,摆这放那,累出了汗,内衣贴在肉上粘乎乎的,怪难受,竟忘了去洗一洗。便一头钻入厨房,烧了热水,端进卫生间,脱衣解带,痛痛快快地打扫了一番,惬意极了。洗滌完毕,穿上一条士著风格的花格子棉布长裙。记得这是他出狱的第二天,为了让他开心,扫除笼罩在心头的阴影,我破例陪他逛了半天街,有话没话地找些诙谐有趣的故事讲给他听,说着走着,不觉在一家其实很不起眼的商场前站住,正碰上大减价,这条长裙打三折,且花色很雅致,深深地吸引着我的目光,伸手一摸口袋,可囊中羞涩,竟连这么低廉的东西也买不起了,我痛苦地摇头。他洞察我的心思和处境,于是翻起他的衣兜来,终于找出十几张皱巴巴的角票,数了数,递给我,真诚地说:“不知够不够,你拿去吧。”我知道,这是他的全部家当,是他出狱时上面发的路费,他却舍不得花,我怎能忍心花掉。推来推去,终没抝过他,他走上柜台付了款。回家后,我穿上裙子在屋里转圈子。见我很开心的样子,他笑了:“我真的很在意你……今后要让你打扮得更漂亮。”
想到这,我热血沸腾,心里暖暖的。今晚怎么啦,我躺在床上,转辗难眠。按理,不该是这样。往常人越累越容易睡着。可今天却例外,全然没了睡意,脑海里象潮水一样翻腾。我打自小时候往院第一次见到穿白大褂挂听诊器的他,就开始喜欢他了,虽然当时很幼稚,说来令人可笑,却是真真实实的。后来,他不知不觉地走进我的生活。其间,把我作为他的亲生女儿或者挚友对待,我从小学到中学,到办学乃至灾后重建,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汗水,令我最为敬重的是,他为人正直,善良,当我处于困境时,不象社会上有些人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不择手段地从对方那儿索取什么,他从没有动过我的一根发丝。这在我心灵深处,引起的不仅是尊敬,还有尊敬之外的一种依附感,就像是小草爱恋绿茵,小鸟栖依树林。我觉得对他除了一个女孩所具有的复杂情感外,还有着强烈的同情。这是由于他生活中的不幸所引起的,他出生在千里之外的湘北农村,刚坠地其母因难产便抛下嗷嗷待哺的他匆匆走了。父亲搂着他讨奶,满月后,便靠米糊糊维持着脆弱的生命,直到他8岁,家境才有了一点转机,其父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编制箩筐、箢箕等竹器至深夜,积攒了一些钱,他才获得上学的机会,在私塾读了几年八股文,他15岁以优异成绩考上初中。不幸的是,一场大水冲毁了父亲苦心经营了几年的田土和两间破房,击碎了他继续求学的梦想。父亲心力交瘁卧床不起。他不得不去殷实的人家做短工,这样苦苦熬了三年。东家见他为人厚道做事勤快,深知“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的道理,也许这读过书身板壮实的庄稼汉将来会有出头之日,于是将其女许聘给他,托媒人说合,对方有意,他父有心,两家背里敲定这桩没有爱情的婚事。迎亲时,他才知道反抗已经来不及了。捆绑不能成夫妻。结婚才半月,他就迈出人生的第一步:出走。离开故乡时,19岁的他身上没几个铜板,日夜兼程步行到县城,然后爬上南下货车到广州,被国民党陆军某部录用,他仅仅扛了2年枪,在战斗中屡建奇功,凭自己的才华被保送到医校深造,成为一名优秀军医。
猛地,凄惨的哭声传来。我爬起来,凝神谛听了一会,才弄清是隔壁邻居大妈死了。奇怪,前天上午,老人还挽着篮子上街买菜,我还跟她打了招呼,想不到人的生命竟这般脆弱,仅仅两天时间,她却化作一道青烟飞上天国。后来哭声越来越大,震撼着世界,震撼着我的心灵。孤独的我,本来就害怕听到哭声怕见人流泪,人家哭,我想起自己的身世会暗里哭;人家流泪,我想起自已接连失两位亲人,会陪着流泪。这些年我的泪水差不多流干了。也许是触景伤情吧,此刻近在咫尺的我,伤心极了,害怕极了,声嘶力绝叫道:“良叔叔快来呀!我怕。”
因隔壁哭声太大,听不到,或许他睡得太沉,没听到。重又呼叫起来:良叔叔,我怕!
他终于棉衣来了。他伸出双手把我揽在怀里,象慈祥的母亲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轻轻地*着我的头:“别怕,别怕,有我哩。”
我依偎在男人宽大的怀里,一股温热便缓缓地通过我的神经末梢向周身扩散着。我的发丝随着从他嘴里喘出的气息轻拂过他的脸庞,他不禁心旌摇荡,怀着对某种激情的向往,弯下腰来抱起我,放到床上。他完全像换了个人,柔情蜜意地笑,那苍白的脸色有些淡淡的*。耳热心跳,我心里的底线已经冲破了。福来,还有老妈,我已经彻底告别他(她)们了,或者再无法面对他们了,我变成了一堆碎片,浑身已支离破碎,无法拼合成一个完整的人。这晚,我真正做了一回女人,实现了从良叔叔到老良的跨越,成为老良他生活的另一半。
即使在昨天,我还错误地认为,修好了房子,便有了家。今天我对家有了新的认识: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只不过是房子罢了,现在好了,有了男人,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才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晓宇人还未出现,笑声却进了屋:“恭喜,我这是第三次向你送恭喜了。”她推开虚掩的门,拱着手走了进来。我故作惊讶,睁大眼睛问:“此话怎讲?”
“喋,你创办的新校举行开学典礼那天,我拉上另一个人登门祝贺,这是第一次吧,第二次是你喬迁新居,今天是第三次,破房变新房,你和黄医生圆了房。难道不是么,我的脑子又没出问题。”
老良和我相视一笑。晓宇说;“好哇,既然你俩默认了,我这个当媒婆的要吃喜糖拿红包哩。”
“鬼妹子,你几时为我们牵过线,上男女两家说过亲,如今倒好,却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是媒婆了?”
“黄医生,你说句公道话,我是不是多次暗示你抛开世俗观念大胆往前走,和她好!新子,你别赖账,象这类话我含蓄地说过多少遍,响鼓不用重锤敲,作为你何等机灵的人,难道不知道?”
说得老良傻乎乎地笑,那耳朵就象大公鸡的冠子腾地红了。
我说:“要说,你也只能算个后补媒婆。”
晓宇说:“那谁是正式媒婆呢?”“嫂子。”我说。
这时,嫂子拉着童大哥及童赫楠来了。听完我的李述后,她吃吃地笑,身子笑得象波浪一样起伏。顿时,小屋里溢满爽朗的笑声。
“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早该走到一起。”童大哥不无感叹地说,“黄医生是宣统二年庚午日戍时生,与马年出生的王老师正好般配,彼此相生,夫妻俩定能白发偕老,好合百年啊!”
这时老良脸上绽开了少有的笑。就像不希望看到自己的鞋子上的肥皂渍一样。
我动容地说:“今天我与老良能走到这一步,你们功不可没。我去买点菜来,一则表示答谢,二则嘛,也算补办我们结婚的喜宴。”
嫂子立即说:“不必上街,我捎带了一些下酒菜,凑合着吃吧。”
我说:“怎能又让你破费呢?真叫我们不好意思哩。”嫂子道:“快别这么说,我们一家子得到你的帮助和照顾还少吗?”
为把这顿不同寻常的午饭弄得更加体面一点,不由分说,我还是拉着赫楠一起上了街。仅仅十来天没到这条街上来,一下发生了令我意想不到的变化。棚户动迁,盖起了许多高低不一的新房子,象伸向远方的铁轨毕溜溜的铺在马路两旁,绝大多的店铺开了业,生意出奇的好。马路被重新修整过,比灾前平坦,整洁,走上去给人一种安全、舒适的感觉。街两旁栽了树,是那种四季长青的松柏,显得生机盎然。我和赫楠一前一后徒步往前走,小军见我惊讶的样子象导游似的对我说:“王老师,您不知道吧,最近从武汉迁来了一家大工厂,前面的山地全被他们征收了,现在就有不少工人在那儿平地基,准备建房哩。”朝赫楠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小山上下,人头攒动。
“你是怎样知道的?”
“前天我爸带我到这里看过,他说这里人多,生意好做,他打算和婶摆个烟酒食品摊。”
童大哥此举,为我打开了思路。百闻不如一见。我看了一下天,觉得还早,于是三步并着两步走到沸腾的工地。啊,好大的排场呀,远远不止赫楠描述的那样,学校和大片民房迁址了,除闲置的山地外,几千亩蔬菜基地全被征收。在新填平的工地上,搭起了一排排临时工棚,工棚里住着来自南方五省的支工农民,他们最少要在这儿住上三年五载,等工厂全部峻工投产后才会撤走。许多有经济头脑的外地人,认定这是屙金出银的所在,抓住商机,乘势而上,纷纷安寨扎寨,亮出自己的旗号。他们经营的大多是建筑材料店,卖的都是水泥、油漆、胶水以及门锁、合页、拉手、窗帘杆等,还有较多的营生是盐醋之类的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唯独饭铺面馆寥寥无几,总共不过十多家。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蚤子-明摆着的吗?十来家,哪能满足上万张肚皮的进口需要啊?我心里有了个“小九九。”
转到菜市场,我买了两条活鱼打了一斤谷酒,领赫楠回了家。嫂子在厨房忙着,老良跑龙套,上窜下跳铺桌摆凳端碗抽筷张罗着。童大哥捋袖*刀,三下五除二,把破好的鱼放入锅里,做成红烧鱼,很快一桌酒菜弄好了。席间,众人免不了说一番“恭喜!”“祝贺”的客套话,我吃得比哪次都开心。一个个吃的喝的脸上冒红,两个男人都是梁山好汉,三个女人都是巾帼英雄。
边吃边聊,聊到*后的生活出路上,成为大家关心议论的话题。
晓宇首先出主意:“黄医生的刀子快,可以找关系,进医院。你呢,继续当孩子王,捏粉笔头的事是你的强项。”老良蜡着脸,一言一发。
我说:“晓宇,你心好,主意也不错。可不是喝蛋汤这么容易呀,人家把我们当做专政对象,教书、看病的事能轮到我俩吗?”
童大哥用竹签剔着被烟熏黑的牙,打了一个响响的饱噎,慢条斯理地说:“王老师,讲得很实在。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嘛。这年头,你再有本事,出身不好也白搭。”他呼噜呼噜的喝干了茶,看了一眼房子,收回目光:“就地取材,利用你家离工地近的条件,办个小饭店,如缺厨师我老婆可以充当,怎么样?”
我眼睛一亮:“童大哥和我想到一起了,刚才买菜时,我顺便到工地上看了看,七杂八的店铺不少,唯独饮食店不多,我们可钻这个空子。有嫂子主厨,简直太棒了。”
嫂子说:“别吹我了。如有差池,请黄王两老板,多多包涵。”
说干就干。请来工匠,把阳台改为厨房,厨房前面搭起棚子,客厅改成餐厅,摆六张桌子,一次可容纳二三十人就餐。墙上贴了“招财进宝”,“和气生财”“财源茂盛”等条幅,都离不开一个“财”字,是晓宇从书店过时的年画堆里挑选出来的,难为她一片苦心。老良压低嗓子用商量的口吻对晓宇说:“是不是太俗了点,顾客见了以为我们一心想发财,温柔一刀宰他们。”
晓宇直统统的应道:“黄大哥,你也太那个了吧,怎能这么说?谁不想发财,你们不想发财为什么开店,至于顾客怎么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其实明眼人一看,能心领神会。问题在于你们的服务质量。”
好厉害的丫头,堂堂的大男人竟被她数落一通,老良摇摇头不再言语了。我笑了笑对她说:“依你的看法,这服务质量如何提高呢?真的,我心里没底哩,愿闻其详。”
晓宇似乎早就心有成竹,不假思索说:“假如我是食客,既要吃得好,又要价格低,所谓食美价廉,表面看,这是一对矛盾,但可以想办法,比如,花色品种,早餐甜酒油条,中餐荤素菜肴、米饭,晚上面食,这样能满足各种层次的人需求。再就是讲究卫生,待人和气等等。”
我说:看来,你成美食家了。说的不无道理,但一天到晚搞这么多名堂,岂不累死人?
晓宇说:“既要羊仔长得好,又要羊仔不吃草,世界上哪有这种事,想赚钱就得付出。”
嫂子思忖了半晌,终于谈了她个人的看法:若按晓宇妹子说的去做,肯定有钱赚,但人手太少,确实忙不过来,要不请晓宇加盟一起干,怎么样?晓宇快言快语:嫂子你这不是将我的军吗?
嫂子赶紧声明:“哪里哪里。”
“既然是这样,我就自投罗网了。反正我家药店生意清淡。刚高中毕业的妹妹又在家待业,看店的事推给她。我可安心在这里干,握瓢撑勺,我虽比不上嫂子和新子,但也能拨弄几下。”
三方决定,由我牵头,兼管账采购员。晓宇配合嫂子司厨,老良打杂。各人凑钱作铺底资金。究竟老良有学问,欣然命笔题写了“姐妹饭店”的牌子,挂店门口。开业那天中午,童大哥买来一挂鞭炮放了。店前,围了不少人,有邻居有食客,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他们脸上露出惊喜。想不到这么快办起了饭店,而且都是一色年轻漂亮的女人打理,于是许多目光便从醒目的招牌上移到我们的身上。
开张大吉。当晚盘底,除成本水电和工资等项开支外,盈利19.8块。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我们。
这消息不胫而走。引起许许多多的街坊邻里乃至方圆几里地人们的注意,纷纷来我们饭店,他们不是来就餐的,也不是来凑热闹的,而是剌探军情窃取商业机密的。有人问我,怎么在这条沉寂多年的街上开饭店?有何绝招?厨师从哪儿请的?手艺为何这样高?吃过喝过之后仍令人口角留香,回味无穷……等等。那时我真傻,根本就不懂得市场竞争的残酷,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本着以友邻为善的宗旨,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他们吃了看了听了,表面装出一副很感动感激的样子,有人把大姆指举得老高,还拍拍我的肩膀,一迭连声地说着:好,有能耐,巾帼胜过须眉不同凡响等溢美之词,但这些人骨子里是怎样想的,我捉摸不透,也懒得去捉摸。
很快在我们店子周围冒出了数十家饭店,连店名都很相似,什么“川妹子饭店”可店主并不是四川人,四川女人,却是本地男人,还有什么“湘女饭铺,”实际上是湖北人开的,却把湖北与湖南混为一谈,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湖北简称为鄂,湖南简称为湘,岂不是风牛马不相及吗?亏他们想得出来。尤其令人可笑的是,本城郊区一位姓张的农民租房子在这里开的“俊姐妹兰州拉面店”。我特地光顾此店,花二毛钱买了一海碗面,可怎么也咽不下喉。见鬼,正宗的兰拉面哪里是这个味,只不过挂“兰洲”的牌子,借个名声而已。你说,这世道怪不怪,偏偏有许多芸芸众生光临惠顾,生意挺红火。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老良这样提醒我。“怕什么,我们有的是能耐,有的是智慧,随着市场转啵。”晓宇沉着地说。
“据你的看法如何个转法?”嫂子着急地问。
“归纳为八个字:你有我转,你无我有。”
“晓宇的意思,我们另辟路径,搞些新项目,做早点太吃亏,三、四点钟起床,直至九点。人吃了亏钱又挣不了多少,干脆不做,集中精力做好中晚餐。小时候我记得舅舅说香港的大排档很受欢迎,利润也可观,目前我市还没一家,说不定会收到意外效果。你们掂量掂量,能不能把工作重心转到这上面来?”我用商量的口吻说。
上书“大排档”三个大字的三轮车,由老良踩着我拉着出现在建筑工地,立刻引起不小的轰动。车厢是用白铁皮制的,分上下两层,下层烧着煤火,上层10格,5格米饭,一格汤,其余4格分别装着荤素小炒菜,还为四川、湖南和湖北人备了辣椒粉,因为广为流传这样的话,四川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湖北人怕不辣,可以按顾客的要求,各取所需,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满意而去。不一会,满厢的饭菜,抢购一空。有个江西老表说:“大排档,不仅让我们就地吃到了热饭菜,而且实惠,望你们常来。”
次年阳春三月的一个黄昏,我们回到了湘北老家。
应该说,老良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合谐,他感受到了家庭的温馨和幸福。我是一个传统女人,一妻一夫为纲的道德观念在我头脑中根深蒂固,对老良非常体贴。在这方面,老良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老良实在是说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产生这个念头的,他要回到老家来。念头一经产生,就像一颗种子,一经种进土里,便迅速生长起来。从那时候开始,老良心里也就不再安宁。
我笑着道:“叫我去山沟里植树种地,当一辈子农民。”
老良道:“怎么会呢?我们那地方的生活条件虽然不如城里,但不至于饿肚子。再说,山里人纯朴,很重感情。木树村聚居着七八百号黄氏臣民,都是一个老祖宗的后裔,我们若能回去,一定会受到重视和关照。”我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玩笑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急得哭了,哭得很伤心。他温存地搂住我,在我额头上轻轻地吻了吻,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结果牢牢地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忙完店里的活,到了子夜时分。我上chuang睡了,可他却坐在床头木椅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北面的窗户,淡淡的月光从窗户进来,洒在楼板上,他仿佛想起这样一诗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点了支烟闷闷地抽着。过去他是抽烟的,而且抽得还峦凶,后来因为经济等原因,他戒掉了,一戒就戒掉了。可今晚,他一反常态,呑云吐雾,似乎要用它来麻醉自己的神经,或者赶走心头的烦恼。我不止一遍叫他睡觉,他理都不理,仍然一支接一支地抽,整个屋子乌烟瘴气,我难受极了,一边咳嗽着一边赌气问他:“现在有了一份属于我们的工作,在这里不是挺好吗?你回去干啥呢?你为什么非回去不可呢?你总得说出什么道理来吧!”
他想了很久还是无法回答我提出的全部问题,只说了一句:“我想家。”“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已出来20多年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呀。”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里虽好,并非久留之地。俗语说,外面的金窝,当不得家里的狗窝。我的根在木树村哪,那儿有我年老多病的父亲和我的同胞姐姐哩。”说着他的眼泪刷下来。
后来我不说话了,披衣起来靠他坐着,静静地听小闹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看月光从天空中央向西移动。慢慢地,我斜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壮实男人的肩膀,是它给了我生活的勇气,是它帮我顶起门户度过了艰难岁月,营造了幸福的家。我悄悄地淌着泪,因为不想让他知道我在流泪,所以我长长地伸着舌头,把流到嘴边的泪水都舔到嘴里去。我对自己说:嫁鸡随鸡,即使你到天涯海角,我也在所不辞。
往湘北的火车要花一天一夜时间,火车上很挤,很脏,杯子上要是不盖盖子,开水上面就会飘一层黑色的小灰尘。老良的心情似乎比离开S城时放松了许多,靠在椅背上打着盹儿。我全然没有睡意,连饭也不想吃,象木头人,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火车飞奔着经过一些灰蒙蒙的小镇和村庄。我看到铁路两旁的树叶蒙着发黄的尘土,也看到被我们的火车拦在路边的人们,男人们靠在自行车上,又累又干的脸。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露出焦急的神情,也许孩子病了,需要去医院,她也有一张象灰尘一样发黄的脸。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位很清爽的中年妇女,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如果我老妈在世也是这般年纪。
昨天,我和老良扛着锄头,拎了一篮子祭品,沿着熟悉的山道去老妈墓地。我抖抖肩膀,拽拽卷曲的衣襟,跪在尘埃。老良也随即跪下,毕恭毕敬地端起一杯烧酒绕半圈洒入沙土,随之一股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然后,我们向两位老人磕了头,我咽咽哽哽着:“老爸老妈,我们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也许不再回来,望在天之灵保护我们吧。”声音凄凉而沙哑。
由于行程安排紧,我们不得不在当天晚上去工地小店,向嫂子夫妇和晓宇辞行,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走完一段沙石路,来到小店门口。我不知多少次推开这门了。店里早已打烊,童大哥嫂子晓宇和童赫楠,都心事重重地坐在里面,我俩的到来,他们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我早几天就把要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虽然都不赞成我们远走高飞,但有什么办法,用童大哥的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勉强不得,兴许是命中注定。嫂子可不同了,她一副菩萨心肠,噙着泪花说了许多贴心的话,担心我过不惯山里的生活,甚至口出粗言指责老良大男子主义太自私,不该强迫自己的女人往剌蓬里钻。见老良挨批显出窝囊的样子,我只好打圆场:“不能全怪他,是我心甘情愿要去的。”嫂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晓宇虽然对我们的离开十分留恋,但她的神态却显得平静:“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依我看,迟去不如早去,女人嘛,就是相夫教子女服侍公婆。只要他对你好,天仙配中有句唱词,夫妻恩爱苦也甜。”晓宇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是我始料不及的。我在暗中叹息:她和我一样传统,传统女人终究都会吃亏。
坐定后,我想要说的话都说过了,该办的事都办好了,比如我房子的出售,店里账目的结算等一概处理完毕。为打破这沉闷气氛,我笑着说:“假如在那边过不惯,我回来和你们合伙开店欢不欢迎?”
嫂子说:“高兴还来不及哩。”晓宇说:“仍推举你当老板。”
我说:“那倒不敢。不管怎样,我会瞅机会来看你们的。”
临走时,我从怀里掏出一枚金戒子递到嫂子手里:“物归原主。”
嫂子再三推让:“王老师,你真是小看人了。那天就说过,我留着没用,拿出来为你解难的。这是你的传家宝,我怎能受用呢?”
我连忙回答:“别说傻话了,有借有还,天经地义。再说,你帮了我的忙,已是感激不尽了,若不收,会让我难过一辈子的。”
火车象杀猪似的大叫一声,在湘北火车站停住。这使老良意识到回故乡不再是他的一个梦了。他领我下了车,在洞庭湖边的小客店住了一晚,翌日清晨,请一个挑夫担了行李,我们尾随着朝木树村方向走。三个人艰难地在乡间小路上跋涉,一百多里路程竟花了两天半。
现在,我们终于回来了。木树村呈品字形布局,就是说以一个叫木易坳的小山为界,由三个偌大的屋场组成,彼此相距不足一里路。老良的老家这就在山坳右边一个老古的大屋场里。一字儿摆开的屋宇,纵四进横五进,石门兀立,巷道幽深,飞檐翘角,画栋雕梁。据说是乾隆37年修建,距今已200年了。由于年久失修或其他缘故,房子外面有些破损。青山绿水环绕,村里人除种庄稼,也靠山吃山。前面一条小河,从深山峻岭上中喷涌而出,到平坦地带后就变得温和起来,不紧不慢地随山势蜿蜒,向远方流去。阳光照下来,给水波里弄出一块块闪光,也给河滩的沙石里揉进一层淡淡的红色。
中午过后,我们走进了木树村。许多人都认不出老良了,他们当然不会表现出什么热情来,他们的目光是平静的,当然也带着一些询问:“你从哪儿来?”“去哪家?”老良亲切地一一作了回答。于是他立刻有一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感慨。
在屋前的晒谷坪里,老良终于被他堂弟认出来了。当时他堂弟正挑着水从我们身边经过,见了他堂哥惊愕得叫起来:“示哥,你回来了。”他立马放下水桶,紧紧攥住老良的手。老良很激动,连忙掏出一根纸烟递过去,堂弟接了纸烟,点着,吸了一口,喷出一股白雾,他看了看我,用胳膊捅捅老良,问道:“她是……?”
老良高兴地向他介绍:“你嫂子。”堂弟高兴地叫了一声:“嫂子。”
我满脸通红,象大姑娘们似的。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嫂子啊!
堂弟领我们跨过大门门槛,走过第一道第二道门和两个天井之后,再往西拐,通过两个堂屋,在一间老房子前停住。老良的父亲早在倚门相望,也许老人从孩子们口里获得了信息。老良跨上前,扶住老人的肩膀,眼泪花花地说:“爸,我们回来了。”
老人整个身体都颤粟着,顺势用颤抖的手捏住他儿子的手,细细地*,顿时老泪纵横:“你回来了,就好,就好。”老良把我介绍给他父亲。老人上下打量着,很快脸上有了一种满意的笑,说:“孩子,一路上让你受苦了。”我仿佛从老人的亲切表情和话语中获得了久违的父爱,找回了家的感觉,我脸上泛着红潮,腼腆地笑了笑说:“还好,很顺利地到了家。”人越聚越多,把个堂屋围得水泄不通。一位嫂子和身旁的男人咬耳朵,她小声地啧啧了一声说:“多漂亮的妹子,示哥有福哩。”
我身穿天篮色的旗袍,端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与亲人们交谈着,不知哪个该死小孩喊了起来:“哟,她没穿裤子哩。”惹得几个混小子趴在地上看,引起人们一阵哄笑,笑声差点掀掉了屋顶。我的脸刷地红了,赶紧收紧了双腿,还拽着旗袍的下摆将腿盖住。堂弟媳气得柳眉倒竖,抽手在每个混小子的屁股上扇了一把,他们落荒而逃。
屋子里又响起一阵哄笑。其实,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堂弟媳这一举动,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我大度地笑了笑。相逢一笑泯思仇。屋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妇人和小孩子们有滋有味地嚼着我分给他们的纸包糖。男人们从老良手里接过纸烟,边吸边赞叹:“这纸烟比叶子烟温和多了,不呛人。”“还有一股醉人的香味哩。”“只怕蛮贵吧。”很快他们从品烟的话题转移到我们的归宿上。
“示哥,你们从老远的地方回来,不会只看望一下老伯后拍屁股就走吧?”“这是我的家呀,我的根就在木树村,我能走到哪里去?”老良激动地说。“示哥是孝子,我们知道你不会抛开老伯的。”
“出去这么多年,我并不是不想家,并不是不想回来,只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啊,现在好了,无官一身轻,可安心安意在家种田,侍奉我爹一辈子了啊。”老人听罢,那布满皱纹的脸绽开了一朵大句花。看上去,老人虽然很清瘦但不显得老,其心理年龄与身体年龄比起来要年轻得多,脸上总是挂着笑意,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给人以快慰。他身上穿着毛兰色的棉布褂,洗得干干净净,口里含着一根二尺长的竹烟竿,安闲地吸着,然后缓缓地吐出来,仿佛要品出个中滋味,大概此刻是他一生最快乐、最舒心的时候。从老伴离开后的悠长岁月里,老人终身未娶,进门一条棍,弯腰一柱香,孑然一身,风风雨雨,坎坎坷坷,走过了几十个春夏秋冬,容易吗?他无时无刻地不在思念身在远方的唯一儿子,今日的重逢怎能不令老人高兴呢?
忽然一只大手拍在老良肩膀上,老良一个激灵,车转脑袋一看,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有想到,站在眼前的彪形大汉竟是自己孩童时一起放过牛,一起上树掏过喜鹊蛋的朋友本村村长黄石保。
二十一年后的见面,虽然时间很长,但老良还是很幸运地没有把对方记错:“老石,这些年你还好吗?把我想死了。”
“示伢子,你回家也不捎个信来!好让我们上城里接你呀。”
“岂敢劳你的大驾,你如今已是我们的父母官,蛮忙吧?”
“哎,一个巴掌大的村,鸡毛蒜皮的事倒不少,东家夫妇吵架了,西家地里的庄稼被他人家的耕牛遭踏了,都要找你,尽是些扯皮路子,成天忙得团团转,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
“可这是老百姓对你的信任啊,忙一点,累一点,有意思,值。”
大多数村民管他叫石村长,因这村子的人大都姓黄去掉前面的姓氏,一则好与其他姓黄的村干部相区别,二则这称呼叫起来既亲切又顺口。但年纪比他大的人,尤其是辈份比他高的人,就不是这般称呼了,干脆叫他石保或石保伢子,这种去掉官名的称呼,虽然他不太乐意接受,然而也是没办法的事。中国有句俗话,当官莫走家门过,三岁孩儿呼小名。
论辈份,老石比老良长一辈,老良应称他为叔叔,但论年纪,老良只比他小一、二岁,且一起滚大,孩童时关系又好,于是就叫他为老石了。老良笑了笑,亲昵地拉着我对他说:“这位是我老婆,她姓王,叫羽新。S城人。高中毕业生,当过几年教师,教出来的孩子挺不错,家长很满意。”
老良把我吹了一通,似乎想从老石那儿得到一些什么。果然,很快从老良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后请你这个当村长的多照应。”
老石的目光立马瞄准我,在我身上睃巡着,由惊讶变得分外柔软起来:“示伢子,这么年轻的妹子,简直能掐出水来,怎能称为老婆呢,应该叫她爱妹,爱人或者夫人才对。”我忍俊不住笑着,脸象个红苹果。人群中也发出吃吃的笑声,但频率不高,而且很快打住。
老石一本正经地道:“难道我说得不对,这妹子的确年轻啊,和我女儿上下年纪,你这样叫她,多难听呀!”老良说:“叫不叫老婆,无关紧要。最紧要的是,我们来了,要吃要住,怎么办?请村长大人解决。”老石想了想说:“这倒是一件大事。待我与村干部们商量后告诉你,这几天,你们暂时住你父亲家。”
老良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事全靠你石叔了,千万别丢到脑后,要抓紧啊。”说话间,一个黑不溜秋的中年妇女从我们身后走来,响起女中音:“哎,哎,水缸见底了,你倒有闲心在这里拉谈。”后来,我才弄明白,哎是山里妇女称丈夫的代名词,习惯用语,既省去直呼其名对丈夫不尊敬的成份,又令人感到几分亲昵。
老石对他女人话语的粗鲁显然有点不满:“你咋呼什么,挑水难道是男人的专利?你就不能挑?”女人见丈夫生气,语气平缓了许多,说:“既要做晚饭又要挑水,我一双手不能捉两条鱼。”
半晌老石才说:“示老弟夫妇回来了,我们正在谈工作哩,天大的事也要谈完了再去。”女人如梦方醒,不好意思地朝我和老良笑笑。我才看清她的尊容,虽然谈不上漂亮,倒也五官周正,只是皮肤黑一点,加上穿着一身黑衣服,给人一种黑不溜秋的感觉。于是,我抓了一大把糖粒子塞到她手里。她收下藏进怀里,对我的慷慨馈赠,格外欢喜,眼睛笑成一条缝:“咯禾里敢当。”声音极柔。
石村长有一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味道,当即表了硬态:“你们放心好了,吃住的事包在我身上。”
月光照着古老幽深的屋场。我跟着老良在一条条陌生而沉寂的小巷间踯躅,也不知道自己从哪一条巷道拐进了这一条曲折的巷道,更不知道自己还将拐向何处,我似乎在这时迷失了很久很久。只怪老良事先没向我详细通报,拜访谁家,先上哪家,后上哪家,我只得茫然地做他的尾巴,遍访整个屋场的各家各户。在我大脑稍稍清醒的时候,才记起串了50多户的门,累得我腰酸腿疼,差点支撑不住了,于是抱怨起他来:“你有完没完?”“这是出于礼节也是对村里人的尊重,我们初来乍到,不登门问个安,人家会说我们不近人情,不懂世事哩。”这话不无道理,但他不想想刚到家,屁股还冒坐热,就把我累个半死。
“我扶着你走吧,这是最后一站了,去堂弟家。”老良说完就伸出手来。我把他的手一推:“让人家看见了,多不好意思,这里可不比城里,不兴男女勾肩搭肘这一套。你难道忘了,我们遭遇洪灾后在山里避难时,见到过山里姑娘和她男友手拉着手的情形吗?没有呀。”
老良“嗯”了一声。不一会,我们推开了堂弟家的门,堂弟夫妇见了,格外高兴。堂弟媳是个能干做事麻利的婆娘,她拎一把瓦壶添了水,搁在灶上,接着又从楼上臽了一瓜瓢黄豆倒入铁锅,然后往灶膛里塞进干柴,点燃。顿时豆子在烧红的锅底跳跃,劈里啪啦地发出脆响。豆子熟了,水也开了。她泡了两杯豆子茶,还有一小碟早已炒熟的红薯片,叫我们品尝,对山里人说,这是招待客人的上品了。
老良从堂弟手中接过长烟袋,如端着一杆枪,在一边吸着。我喝着喷香的豆子茶,热情地说明了来意。堂弟媳一听我们是专程来看望他俩的,显得很激动:“你俩坐了几天车,又走了几天路,刚到家,没休息一下就上我家来了,真是不敢当呀。”
我笑着回答:“一家人别说两家话。兄弟亲手足情嘛,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事,还望你们帮助啊。”
“那还用说。吔,你叫什么来着?”她急切问。
“姓王,叫羽新。”
“看来我年龄比你大,应该叫你妹子了。”她说完卟哧一笑。
“真是乱弹琴,即使你年龄再大,成了老太婆,她还是你嫂子,你应该叫她嫂嫂,怎能叫妹子呢,一点规矩都不懂。”堂弟一旁插话。
“哎,我们女人之间的事要你多嘴呀,真是吃了洞庭湖里的水管得宽。只要她没意见,我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偏要叫她妹子,你去吊颈啦!”好泼辣的婆娘。
堂弟媳一番话震慑了堂弟,堂弟象只死猫坐在那里。当晚,我们在堂弟家住下。堂弟媳把里屋的床腾出来,用鸡毛帚仔细地扫了几遍,上边垫了塑料布,塑料布上面铺上浆洗过的兰格子棉布被,又在屋角里,撒了一层“六六粉”,压压臭虫。木树村的农户最适宜繁殖这类精明的寄生虫。她说自巳粗皮粗肉不怕那火辣辣的疼痒了,也挤不出多少血来,可别咬你这位嫩皮细肉的城里姑娘。我这才发现堂弟的房子狭窄李旧,担心黑夜,房子塌下来活埋了我和老良。不过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房子是砖木结构,住了几代人,历经风雨考验,难道偏偏在我们住的晚上,会突发险情,应该不可能,我这样说服着自己,才*睡眠状态的。三更时分,我被尿胀醒,摸索着上了茅坑,回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老良睡得很沉。白日里,过度的兴奋和长途跋踄所耗的精力,已远远超出他自身承载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