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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平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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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那两本书瞄了一眼,想笑,又闭住嘴。那是两册小学二年级的课本。老良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翻了翻,叹口气:“报纸早过了期,课本是学生伢子们读的,你们老师呀,也真是,真是……”下文“马大哈”三字他没说,也不好当孩子的面说。他摊开双手,喃喃地说:“原本想借些杂志给你看,解解闷,想不到落了空。哎,怪只怪我们这地方,太偏僻,没几个念书的人。”

“你咋呼什么,岂不是让孩子受委屈吗?”我挣扎着爬起来,下床,走近孩子,摸着他的头说:“好伢子,麻烦你了,在伯伯家吃了晚饭再回家,你伯炖了只肥鸭子呢。”

孩子紧张的心才松弛下来。老良又想起了什么,吩咐孩子:“去也是铺买点酒来。”见孩子愣着不走,老良才想起还未拿钱给他,便起身进里屋拿了5毛钱和小酒壶递到孩子手里,孩子刚出门,老良又说:“买半斤酒,剩下的钱给你买糖吃,还有,你回来时把你爸妈一起叫来吃饭。”

老良说的“也是铺”这名字很特别。说它特别主要表现在:其一,店老板的名字特别。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人称老嫂,这称谓很有些来头。解放前,赵钱村一汉子家里殷实,汉子颇通文墨,但传宗传代思想严重,老婆接连生下九个女儿,汉子终日闷闷不乐,想自己年过半百仍无一个男丁,便又收养了一个女儿,总共十女。汉子年逾古稀时,十个女儿均已出嫁,他深感“丁不旺”之酸楚,于是在过年时,写下这样一幅对联:“家有万金不富,膝下五子无嗣。”其二,女人开店铺当老板特别。当时,在“男主外,女主内”封建思想支配下,这地方女老板挺少见。因为“老十”人太老实,后来人们叫她老实,也有叫她老嫂的。其三,店里货物特别。座落在南通北达乡间要道上的也是铺,却孤零零倚在一棵千年古树下,总共三间房子,一间摆着一条屠凳,为“买肉铺”。一间摆着一张桌子四条凳子,加上一个灶台一口锅,为“中伙铺”,供远道行人热中饭菜,店主从中收取一二分钱的柴火费。这两家铺面都为他人所开,唯最小的一间,面积不过十平米,属老嫂经营。房子前当路的墙上开了一扇窗,那是售货的窗口,窗口上方用石灰粉了一个方块,方块中央用土红书写“也是铺”三字,这,堂而皇之便成了老十铺面的招牌。里面摆着的货架是四根木柱撑起三块木板构成的,可见设施的简陋。除货架上摆着纸、笔、墨等文具外,还有妇女用的针头线脑和劣质纸烟、饼干及糖粒子等,总共不过20来种,连三岁小孩也数得清。货架前两口大小不一的瓦缸,大的盛着大粒子盐,小的则罐满老谷酒,这就是“也是铺”的全部,其家底也不过一二百块。因不是正经八百的铺子,当然只能叫做“也是铺”了。所以,有人说老十这女人谦虚,有自知之明。一次,我去铺子里买货,老十很热情接我,妹子长妹子短地叫唤,与我拉了一阵子家常,还特许我进屋观光了一番。本来我只打算买二斤盐、半斤酒和三盒火柴的,见她这么客气,而生意又这般清淡,便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将买数增加了一倍。老实感到很惊讶,说,你们家只有两口人,买这么多作甚?我没正面回答,只笑了笑。老十大概弄懂了我有意帮一把的意思,扬起柳叶眉向我笑了一下,那种带钩子的笑,要是男人定会招架不住的。

“伯伯,酒来了。”欢叫声和孩子一起进屋,老良接过酒壶,说:“你爸妈呢,怎么没来?”“啊,”孩子拍了一下后脑壳:“我忘了。”“就要吃饭了,快去叫。”老良命令道。

不一会,孩子回来了,没了刚才的高兴劲:“我爸和我妈打架,家里围了好多人,扯也拉不开,呜呜……”他伤心地哭起来。平日,这俩口不挺好的吗?怎么一下打起来了,使人意外。“我去教训教训他们!”老爸一改过去“欢喜佛”的慈悲相,顿时鼓起做长辈的英雄劲,气呼呼地就要往外走。

姐一把拉住老爸劝道:“他们的脾气您又不是不晓得,往常他们连自己爹娘的话都不听,能听您的吗?还是让我和弟弟去,把他俩拉到这儿来。”

姐和老良走后,我想老爸和孩子一定饿了,便进厨房舀了两碗鸭肉让老小先吃,还倒了一杯酒放在老爸面前。老爸喝了几口酒,喝了一点汤,没再动筷子。孩子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恨不得连骨头全都啃光,我又为他盛了一满碗饭,一下子,连汤带饭一扫而光。

我问孩子:“吃饱了没有?”孩子伸出舌头舔干了嘴上的油星子:“真香,饱了。”捧着鼓起的肚皮直乐。

为避免孩子重新看到他父母吵架场面,我对孩子说:“你去外面玩吧。”孩子刚走,堂弟夫妇吵吵嚷嚷的由姐和老良强行“押”了进来,他们身后还尾随一群看热闹的堂客,叽叽喳喳地毫无顾忌地说着不三不四的风凉话。暮色将她们印在门框外,化作一幅黑色的剪影。当时,一个感觉直袭我心头。我奇怪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莫名的感觉,但我肯定那是一种真实的感觉。堂客们的风凉话使老良如芒在背,他一反常态,朝门外吼道:“又冒死人,看什么热闹?走,都给我走!”说完,重重把门一关。

显然,堂客们被老良的狠话震住,纷纷溜走。堂弟媳披头散发,瞳孔射出咄咄逼人的光,仍在喋喋不休地骂道:“你这没心肝的东西,老娘行得正,坐得稳,和尚怀里打得滚……老娘不怕你!”

本来已住嘴的堂弟,见女人左一个东西,右一个老娘地骂,陡地,一股尖锐的恨意又由胸膛里冒出来:“臭,屙泡尿照照你这张狗脸,孩子都上学了,还涂脂抹粉哩。你还好意思表白自己行得正,坐得稳,你和那个野男人眉来眼去,这是为什么?”

“你几时看到我眉来眼去?走亲戚时,擦点粉,扯下眉,就犯了罪?戏台上的女人,哪个没化粧?”堂弟说的所谓涂脂抹粉,其实是用棉花团粘了捣细的熟石膏粉,擦到脸上。堂弟媳所说的扯眉,就是用纱线拔掉多余的眉毛和脸庞上的汗毛,使眉毛变得弯曲、整齐、美观。这是前不久,我从一个即将出嫁姑娘那儿见到的。我说:“堂弟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我们女人呢?别少见多怪,为难自己老婆了。”“她还有许许多多见不得阳光的事,去年冬月的一天晚上,村里唱皮影戏,她和那狗男人同坐一条凳,两人有说有笑。前不久,那人在她屁股上掐一把,她不仅没责备,反而一笑了之。真是不要脸!”堂弟数落着。也许在我们面前,他不敢声色厉荐,语气显得和缓了些。

“同坐一条凳怎么啦,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还背着我,在别个女人腿上坐过,你当我不知道。别对人马列,对自已马虎。”堂弟媳几时学了这样一个新词,我觉得挺奇怪。

姐瞅着俩口子说:“我看你们尽为一些摸不着边际的事争吵,孩子这么大了,双方都有老父老母在堂,小的能安心念书吗?老的心里好过吗?不要把气给他们怄好不好?”

我用胳膊肘碰老良,意思是要他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作为长兄说的,他们也许会听。老良便冲堂弟说:“农村文化生活贫乏,加上风气不好,男女间这逗逗打打的事司空见惯,不必过份计较。问题在于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互相信任,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自重。一家人要和和美美过日子,别让旁人看笑话。”

本来,我们说的都在理,但在堂弟看来,他认为我们偏袒了他女人,没帮他说话,火又腾地一下上来了:“说一千,道一万,我得看她日后的表现,决不允许那***踏我家门槛,否则,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好啦,要说的都说了。今后只要彼此多注意点就行,快吃饭吧。”我催促道。堂弟说了句“我不饿。”拔腿往外跑。坐在一旁的老爸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家冷锅巴灶,吃什么?”堂弟咽了一口唾沫,显出很为难的样子说:“伯,你们快吃吧,我要回去喂猪。”一闪身,窜出门。

灯光照着堂弟媳刷白的脸。本来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餐,但大家吃得很不是滋味,象撞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都有。我们又对堂弟媳开导了一番。夜已深,劝她回去睡觉,她低着头不吱声。无奈,留下她同我睡。我脱衣,掀开蚊帐躺下。半晌,她还直挺挺的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我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不就是那么回事吗?犯得着老放在心上?于是,我说:“快睡吧,作为一家之主,你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她仍然没动,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慢慢移动的月光。我开始烦躁起来,耐不住性子对她说:“你倒好,自己不睡,还影响人家。”

听我这么一说,她心里有点慌,终于转过身来,一声不响地开始解衣。只见她*处有几处伤痕,上面长了水泡,大的有小鸡蛋那么大,小的也有豆粒大,有的水泡已被弄破,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像抽象派的油画,光怪陸离,触目惊心。

“怎么搞的?”我大吃一惊。“是石羡用烟头烫的。”她伸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呜呜地哭着说。

无限的悲凉、愤懑和冰冷的风从我心头刮过,我不由得骂道:“这狗东西,也太狠心了,怎能这样虐待自己女人?什么时候烫的?”我又问。“前天晚上,他逼我承认那事,我说没有,于是两人争吵起来,他很生气,就用烟烫我。”她忧郁地回答。“赶紧看医生呀。”“天亮后,我用盐水洗了一下,以为会好的,想不到开始化脓了。”“现在痛不痛?”“躺下不痛,站起来走路就很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刚才当哥姐的面也不说?”“我怕把事情闹大,没脸见人。”哎,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孺弱,女性的悲衰,为守住心头那块所谓贞洁牌坊,竟逆来顺受,甘受丈夫欺凌。我陪她淌了几滴眼泪之后,想叫醒老良起来为她上药。但老良早就睡实在了,鼾声不时地从隔壁屋里传来,直往我俩的耳朵里钻。堂弟媳说:“这事除你以外,千万别让他人知道。”我便打消叫老良的念头,为她上药。她愣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片刻,我问,好了些吗?她说,这药真神,不痛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我拎着竹篮出门,顺路送堂弟媳回去。在她家门口碰见堂弟和他孩子。孩子一把搂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堂弟慢慢地走到她身边,略带愧疚的口吻说:“你回来了。”转脸对我说:“嫂,麻烦你啦。”原想找他为堂弟媳讨回公道,教训教训这东西,堂弟媳努努嘴,示意孩子在身边。我只淡淡地说:“下次,可不许胡来。”堂弟很受感动的样子,点了点脑壳。扭头对孩子嚷道:“走,快去学校。”又立即对我换上一副笑脸:“嫂,进屋喝茶吧。”“不啦,还得准备中饭菜哩。”我答道。堂弟媳说:“我也去菜园,陪你一起去。”她转身进屋,拎着篮子出来。

我们两家的菜园都在屋后不远处的山坡上,菜地紧挨一起,只是她家人多,比我们多两畦土。菜都长得不错,青一色能冒出油来,煞是可爱。真亏了老良,不到一年他竟成了吃苦耐劳的种地里手。这菜地虽然离家不远,但全是弯弯曲曲的小路,还要爬一道陡峭的山坡,挑担粪上来,多不容易呀,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火红的太阳烤炙着大地,饱含泥土气息的熏风不时吹来。见我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堂弟媳赶忙跑过来,扶住我,急切地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病了?”“肚子胀痛,身上没力。”“是否要产了?”“刚才我还算过的,还不到预产期。”“啊,那你先休息一会,我帮你掐菜,等下一同回去。”堂弟媳扶着我,挪动几步,让我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桃树下。我背靠树干,闭上眼睛,休息了十多分钟。待堂弟媳将菜装进篮子,似觉人清爽了些,便跟她往家走。刚刚走到路边的茅厕旁,腹部胀得不行,有种尿急的感觉。我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方便一下。”装做没事的样子。

堂弟媳哪敢贸然离开,她放下手里两只篮子,扶着我进茅厕后,轻轻地带上门,站在一旁等候。我蹲下拉了许久,总拉不出来,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胀痛反而加剧。堂弟媳朝紧闭的门缝里看一眼,捧着头挨墙蹲下来,看得出她比我还焦急。大概又过了三分钟,我尖叫一声,终于拉出一只象小猪崽似的东西,腾地掉入坑中,人倒是轻松许多,可是低头一看,吓得我面如土色:“天啦,我流产了。”

堂弟媳立马推开门,忙问怎么回事。我用手指了指坑内,泪水涟涟:“我孩子没了。”堂弟媳表情悲怆,叹息着。

当天中午,老良和堂弟在村外的野地里挖了一个土坑,埋了死婴,他们在那里蹲了很长时间。

“哥……”堂弟想安慰他哥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显得比老良还悲恸。“哥……”他说。他这么说了几次。

我趴在床上抽泣着。姐坐在床沿,弓着身子伸手在我头上手臂上*:“别伤心,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老良双手捧着一碗鸡汤立在床边,一滴眼泪也没有,格外地木。老爸缓缓走进屋里,惨白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1952年的事。在我的记忆里,1952年对我来说,还是值得纪念回味的。这年秋天,万万没想到乡村教师的桂冠会落到我头上。当然,这里头有我的付出。

整整一个秋天木树村忙乎收稻子,摘棉花,乡亲们匆匆忙忙,人们见了面便谈收成,或者谈孩子,偶尔也谈女人。准备忙完这一阵子以后,就躲到家猫冬了。田野上,堆着一堆堆稻草,鸡们鸭们旁若无人地穿过篱笆,悠闲地啄着遗落在地上的谷粒,让人感受到的只有一派田园气息,好像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或者知道了却不为所动。

养鸡买盐,养猪过年。这是小生产者心态的真实写照,也成为穷山僻壤人们养家糊口的经济模式。老良深为后一句话所打动。他对我说:“养头猪吧,除弄点过年肉外,还可增加农家肥。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样我们就不再种卫生田了,一亩多打百十斤谷子呢。”我说:“主意不错,只是缺猪舍,没地方养。”老良说:“这还不容易,捡些残砖碎石在屋后一砌就成。”“但檩子呢?最近村里封山,树木一律不许砍伐,没树木,还不是白搭。”“进洞买啊,堂弟常跟洞里人打交道,熟门熟路,我约他一同去。”

这天,一更造饭,他哥俩二更出发。我想再躺一会儿,由于心里有事,便无法再睡,干脆起来,在屋子里徘徊了一阵。此刻,随着公鸡喔喔的啼叫,窗纸上现出一缕熹微的曙光,天已蒙蒙亮。我一激灵,趁早去野外捡些李砖石块来,为砌猪圈提供建材。可是屋里屋外全都找遍,偏偏不见了箢箕扁担。我才记起,先天已被老爸拿走,只好朝堂弟媳家跑。还没到她家门前,一条又高又大的黑狗狂叫着,摆出咬人的架势,吓得我连连后退。进不了前门,走后门。于是,绕了半个大圈,才绕到她家屋后墙跟。

突然,惊人的一幕浮现在我面前。门开处闪出一个黑影,那黑影像离弦的箭朝前一冲,“咚”的撞倒在木耙上。俄顷,那黑影发出一声惨叫,挣扎着爬起来,负命沿左边墙根逃跑,我神使鬼差地跟上这人模狗样的角色,心里便有了看个究竟的*,于是,猫在这人后面,亦步亦趋,七弯八拐之后,他消失在那片低矮牛拦猪圈区了。我一股作气地追到那里。除偶尔传来猪牛叫声,一切是那么的宁静。忽然间,在离那茅草房不远处,一条黑影窜出来。我急忙躲进厕所里,只见这人跛着脚一边跑一边用手捂着脖子,慌慌张张地左藏右闪,我仍跟上去,哪知他慌里慌张一下竟闪到我面前,我不禁一惊:“石村长。”

他不经意站住了,沮丧地对我说:“你叫我?”

“其实,我真不……”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唉,这倒霉的事为什么偏偏让我碰上呢?正当我迟疑时,他竟然卟嗵地跪在我面前,这一跪惊天动地。除他是村长的身份不说,论年纪,比我大一截,我叫他房叔呀,于是连忙去扶他。

“你什么都明白了,眼下正值村里选举换届,若这事闹出去,我的事业,我的家庭,还有你堂弟媳一家全都完了。你除非答应为我保密,我就起来。”他哭丧着脸,语调十分低沉,近乎哀求地道。

我抬眼望了望四周,说:“一定做到,你赶快起来吧。”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怏怏地走了。这恐怕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对他人违心的承诺。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假若我不应允,也许正如他所说,两个家庭顷刻解体,即使再*,也会弄得彼此反目成仇,兵戎相见。想起两月前堂弟媳的遭遇,我于心能忍吗?吃过饭,拿了几种常用药,悄悄地往老石家里走。腿刚迈进门槛,就听见里面的吵闹声。“你伤成这样,是不是在外偷婆娘挨了揍?或得罪人太多遭了暗算?”老石妻子厉声呵斥道。

提起遭人暗算,老石似乎挨了当头棒,想要发作。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这份罪呀,除了他爸揍过他,还有谁敢动他一个指头。他沉黙了三分钟,终于开口了:“不小心摔倒在丈把高的石墈下,受了伤,唉,人倒霉,盐罐里也生蛆。”

那可真够丢人现眼的了,没有再比那更让他丢人现眼的了。这理由亏他编造得出来。难怪有个位高显赫的大人物告诫黎民百姓,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我深知他婆娘的秉性,泼辣。也深知老石这时的处境,不设法找理由搪塞,婆娘这关他过不了。

“你说是摔伤的,何人作证?拿证据来。”老石婆娘步步紧逼。

“……”老石一时语塞。

我赶紧亲热地叫一声“石婶。”她一见是我:“妹子,贵脚不踏*地,你好久没来了,有事吗?”我陪笑着,从容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看看婶子你,拉拉家常,二来瞧瞧老村长的伤,为他上点药。”石婶一惊,立马问道:“他受了伤你怎么知道?”老石的眼睛立刻瞪大了。我平静地看老石一眼,对石婶说:“早上,我在野外捡石头时,老远见石村长从高墈上摔下来,心想一定摔得不轻,于是来看看他的伤。”老石这才松了一口气。石婶释然,瞪了老石一眼:“大白天走路也不小心,摔伤了活该。”说完,又是让坐,又是倒茶,挺热情。我和石婶把老石扶到竹床上。老石“唉哟”“唉哟”直叫。

“叫死!自作自受哩。”她还在埋怨。

老石颤颤地卷起裤腿,脱掉上衣让我检查。伤势不轻啊,胸前肌肉被耙齿剌了两个小洞,还淌着血,软组织挫伤,好在伤口不深,不然心脏受了损,后果不堪设想,其它如额头脖子和大腿几处肌肉被挂破,已结了紫黑色的血痂,相比之下伤势稍轻些。我掏出棉杆和药物作了消毒和包扎。叮嘱他:“好好在家休息,别干重活,别沾水,以免伤口发炎。每天来我家摸一次药,过十天八天就会全癒的。”当我准备告辞时,房门吱丫一声开了。来人竟是堂弟拉着堂弟媳迈着不规则的步子咚咚地走进来。

我大感意外,难道堂弟知道了实情拉老婆上门对质?眼看一场大祸即将发生。我简直吓呆了,一时没了主意。

“石保叔,听说你受了重伤,我和老婆特来看你。”堂弟故意扯开嗓门说。他看着一声不吭的石村长大概在想,是因为自责不吭声呢?还是因为恼怒不吭声?“哎,他只摔了一跤,妹子刚才给他摸了药。”石婶说。“不碍事就好。我还以为折断了胳膊跌断了腿呢。”堂弟从容不迫地说。说罢,将手里提着的几个鸡蛋递过去:“给石保叔补补身子。”

“这怎么要得啰,让你破费了。”石婶接过鸡蛋感动说。石村长抬眼看堂弟时正好和堂弟剌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他赶忙收回目光,埋下头,脸上立马变成猪肝色。“我和石保叔是叔侄关系呢,若有不到之处,请石保叔包涵。”堂弟转脸问堂弟媳:“你说,对吗?”

这话使堂弟媳一脸的尴尬,也弄得石婶云里雾里。“那当然,那当然。”石婶连连点点。

纵观全局,一场暴风雨并未预期发生,石村长似乎有许多感慨,但一时又不好表白,于是惶惶地站起来,压低声音说:“过来,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你们原谅。今后嘛,我会注意的。”

这话的深刻含义,石婶自然不明白,但作为目击者和旁观者的我和当事人的堂弟夫妇心照不宣。我们三人出门时,石婶拎着鸡蛋追出来,硬要塞给堂弟媳:“情我领了,拿回去给孩子吃吧。”堂弟媳捂着脸没命的逃走了。

一路上,我感触良多。想不到一个种田郎竟有如此心计,如此大度,将一桩在常人看来的大案处理得这般干净利落,大雪无痕?软硬兼施的兵法,他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是小人物不可小看呀。堂弟这一招,果然灵验。从此,石村长不敢再对堂弟媳进行骚扰了,两家和好如初。善哉,善哉。

堂弟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然后,挺着胸膛大步走去,显出一个堂堂男子汉的派头。本来,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的,见他坦然的神情,半句话也显得多余。这时,屋里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心里甚至有了一点点欣喜。当我一屁股坐下,不料腿一阵麻木,头有点晕。我知道这是刚才为石村长上药,站的时间太长了。然而我顾不上这些了,得把饭菜热好。起身往灶膛塞把干柴,锅里热气直冒,等着老良。

老良进屋了,疲惫不堪的样子。我心疼地说:“饿了吧,快吃饭。”吃饭时,我问:“堂弟早就回来了,你是不是很累扛不动?”老良说:“我跑了两个来回,人确实累了,他呢,只跑一趟就说吃不消,没去。按说,他年龄比我小,力气比我大,跑两趟完全不成问题的,不知这东西呆在家里搞什么名堂?”

我彻底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老良吃完饭,抹抹嘴,笑着对我说:“这下好了,砌猪圈的木料已备齐,不用几天,就会砌好,到时买只猪崽喂,到过年,可有称把毛,将它宰了,全部醃上,让你吃得嘴角流油。”他对未来生活的幢憬,深深打动了我,感觉到血脉中有股激情在涌动,泪水倏地糊住了双眼,我赶紧用指弯去揩揉眼睛。“鸽,你怎么啦?”老良急切地问我。

“我是高兴哩。还要告诉你一件更高兴的事,我又怀上了。”

老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又有了?”兴奋得象小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来。

从此,家里大小事,一律由他包揽。即使再忙再累,他也要挤出时间呵护照顾我。秋天,地里的黄豆熟了,上场,翻晒,捶打,过筛,淘洗干净,然后归仓收藏,都是他一手一脚完成的。一次,我手捧一把颗粒饱满的豆子,心里便生出喝豆浆吃豆腐的**。洞察了我的心思,傍晚,他刚忙完田里功夫,一身泥水一身汗,顾不上歇息,量了几升黄豆,一头扎进磨房,独自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等我起床一看,芦花碗里装满豆浆,里面还加了白糖,我双手捧着碗,喝了个饱,透心甜呀。中午晚上都吃上了鲜嫩的豆腐。这以后,每隔三五天,我都能尝到他亲手制作的豆浆豆腐,生活过得滋润起来。难怪有人羡慕死了,说所有男人的婆娘都是婆娘,只有石示的婆娘是“爱人”。

乡里在我们村搞*选村、组干部的试点。我极力鼓励老良也参加竞选。老良撇撇嘴说:“像我这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谁会选我?”我说:“那些只管种田吃饭,吃饭种田的人,他们才不管你历史不历史,只要办事公道,人缘关系好,人家就会选你的。”

老良说:“这对我无所谓,一个管200来号人的组长算个屁。”我说:“村民组长虽然是个比芝麻还小的官,但总比当个平头百姓强,起码屋场人不会小看你欺侮你。”

之所以我这么说,是有自己独特见解的。自我老爸去世后,老妈和我受尽人家的白眼,历经苦难和心理上的折磨。如今的木树村,还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虽然来不久,但看到听到这类人吃人人抬人的事还少吗?身为名医的老良竟连当个乡村医生的资格都没有,有多年执教经验的我,就能力和水平比哪个乡村教师都强,还不是穷在大街无人问。原因很简单,一无职二无权三无钱嘛。老良没有反感,也没有反驳,好像在认真听着我说话。

我用胳膊捅捅他:“过几天组里要选举了,你再不拿主意就迟了。”老良扫视我一眼:“试试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当晚,石村长来我家换药,我趁机向他提出让老良参选的事。想不到,他很爽快答应了:“我第一个在会上提出来,全家都投赞成票。”

选举会上,老良高票当选。这是解放以来木树村第一次*选出的村民组组长。

老实说,老良被大伙选为组长,他是挺感动的。以前,其实他就有为群众办点实事的念头。从他走马上任的第一天起,他那颗搁在我身上的心,一点点挪到组里的事务上了。一次,他随乡里组织的参观团走访了毗邻的毛田村刘家组。回来,便向村民宣布:不出五年,他要赶上、超过刘家组。说:“刘家组和我们同一块天同一块地,人家在蓑衣斗笠田上干出奇迹,创那般家业,我们要使麻雀不落脚的低产田改造成水旱无忧的高产田,粮食产量三年翻一番。”他发誓:“五年不超过刘家组,誓不为人。”几句话,把大伙的心撩拨得火热热的,产生了一呼百应的效果。首先,在半山冲摆开修山塘筑水坝的战场。老良与几个骨干一合计,采取按田产分派劳力的办法,在很短的时间里,动员组织近百名男女劳力上阵,经过一个冬春的苦战,兴修了一口山塘,筑起了一个水坝,使近百亩农田水旱无忧。接着,他又发动各户大积农家肥,讴制土杂肥,改良土壤,提高地力。这两招真灵,粮食产量呼啦地上来了,单产由上年的350斤飙升到430斤。

全村13个居民组组长选完后,接下来,选村干部。石村长坐不住了,生怕落选,象热锅里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我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本来嘛,他出身好,可谓根正苗红。1949年,他手执红缨枪站岗放哨迎解放,当上了第一任村长,干得还可以,群众关系也不错。一路走来,顺顺。如今这位子照理说,仍非他莫属。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堂弟隔壁的老满家串门,却听到对石村长的不好反映。

拐弯抹角算起来,老满是老良的房兄,平时,我常去他家转转。他妻子是个能干、老实、木讷的女人但相貌不敢恭维。配老满亏些,而老满却不这样看。他说:“丑妻近地家中宝。”说他老婆吃苦耐劳,不管闲事,只一心一意地为他生孩子*持家务,柴米夫妻,这就挺好。他还告诫我,将来说儿媳妇千万别中看不中用。并说:“中用为主,中看为副。”说着说着,他一下扯到我堂弟媳和石村长身上了。

他吧哒一口旱烟,看了隔壁一眼说:“比如,你那堂弟媳,模样俊,就招人眼啦……”坐在一旁做针线活的老婆忍不住插话:“你冒喝醉酒啦,胡说什么?”

老满嘿嘿地笑一声:“我这人性子直,心里藏不了事,当着妹子的面说说有何妨?”我说:“都是自家人,没关系的。”

老满不紧不慢地讲开了:“当然啰,主要责任在老石。虽然我们都称他房叔的,但他作为叔辈怎能这样无廉下耻,欺侮到侄媳妇头上呢?那晚,你堂弟干得好,让老石尝了一回苦头,跌到周身是伤,现在他头上脖子上还贴着胶布呢,真印了那句俗话,晚上图快乐,头上贴膏药。”

我微微一惊,老满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是不是他也同我一样,亲眼目睹了那情形。我故做惊讶地说:“你千万莫乱讲,让老石他们知道了,脱不了皮的。”

老满又嘿嘿一笑:我乱讲?墙有缝,壁有耳,能瞒得了一墙之隔的我们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事早在屋场里闹得沸沸扬扬。有的说:“老石这人生来就是个好色鬼,老往女人堆里钻,不是捏这个女人的屁股,就是摸那个女人的乳子,真流氓。”有的说:“那女人也不是好货,你没见她那双眼睛色迷迷的,勾人哩,有道是狗婆不摆尾巴,公狗不趴背,怎能全怪老石呢?”

还有的在公开场合说老石是酒鬼,好酒贪杯。那人列举一件令我捧腹大笑的事:一天黄昏,黑咕隆咚的,我从亲戚家吃完晚饭回来,沿着田间小路走,怱见一中年汉子仰面朝天躺在缺口中,嘴里不停地嚷道,好酒!好酒!我走近弯腰一看,原来是个醉汉,全身浸泡在污泥脏水中,上边田里的水直往他嘴里灌,神志不清的他还以为人家在为他灌酒呢。不好,大脑立刻向我发出警报,若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于是,使劲把他拉起来,我才发现,此人竟是我们堂堂的石村长。

我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可能。”那人说:“不可能?同志妹,好笑的还在后头哩。”当时,一些青年伢子故意鼓噪,怂恿他继续讲下去:“真有趣,快讲吧,我赏你一根纸烟。”青皮伢子将耳朵上夹着的纸烟取下来,递给他。他叼在嘴里,另一个伢子立马擦火柴替他点燃。他吐着烟圈说:这时他还没有醒酒,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他牛高马大,我身材瘦小,扶着他,可费力呢,我累出了一身臭汗,半里路,差不多走了半个时辰,刚走进他家门,他两条腿一软,呛的一声,连我一起摔倒在地,还好我没伤着,可他这跤摔得不轻,鼻青眼肿。令人尤其可气可笑的是,当老婆抽手搀扶他时,他一把捉住老婆的手喃喃地说:你,你别过来,今晚我醉了,恐,恐怕不行,明晚去你家。他老婆忍不住大骂起来: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尽到外面打野食。说完,一巴掌搧去。真怪,这巴掌竟把他搧醒了。

我说:“你这故事编得太离谱了,谁都不会信的。”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难怪有人说你们女人屙尿冒得三尺高,连有鼻子有眼的事都不信,懒得同你理论,抱老婆睡觉去。”

见他离开,我对这班伢子说:“他胡说八道,千万莫信。”尽管我当他们的面这么说,但内心涌起一丝涟猗,老石啊老石,在群众中你是这样的口碑,恐怕难过这一关哟。

等我溜跶回来,时间已经挺晚了,老良早已洗漱完毕,像猫一样蜷曲在被子里睡着了。屋外秋风乍起,吹得门窗格嗒响。我收拾了一下房间,脱衣钻进丈夫的被窝。老良被我的身子触醒了,他迷迷糊糊含混不清地说:“谁啊?怎么大半宿才回来。”“凑热闹呗。”我淡淡地说。

“你听到一些什么了?”老良似乎对我这话有兴致。我不得不把这些天接连听到对石村长不利的议论和盘托出。话语中,不免流露出沮丧担忧和埋怨,忧其*哗然,怨其不争。

他一下弹起来。我连忙按住他:“好好躺着,免得受凉,明天还要干活哩。”有些埋怨地说。

他还是坐起来,背靠床头。我拿一件褂子给他披上。半晌,他才开口:“那些乱七八遭的话都是没根没据的,倒不打紧,问题是他与堂弟媳发生关系,性质可不同于一般,呀,且不少人知道,又一时不好掩盖,也掩盖不过去。”

我急了:“那怎么办呢?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好。”

我看看老良,老良看看我,一时都没了主意。老良撩起帐子,顺手从床头拿了个茶杯,放在床上,代替烟灰缸。他大口大口的吸着“喇叭筒。”烟屁股快烫着他手的时候,他使劲把烟掐了,塞进茶杯,冲着我喊:“去把林妹妹叫来。”

“见鬼,夜深了,人家两个鼻孔早已走鼾不赢。”

“那就算哒,你先睡吧,我写篇稿子再睡。”老良立马下床。

“稿子?写什么稿子?”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呀你,还是读书人哩,脑子不开窍。把我的想法详细告诉你……”他如此这般说一通,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翌日上午,林妹妹应邀来我家。林妹妹原名铁梅,她不是后来时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的李铁梅,而是*叔的满女,年方十七,前年高小辍学,在家务农。一个挺秀气的姑娘,眼睫毛特别长,阳光照下来,在她的眼眶上映出一道的弧线,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拖在屁股后面,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令男人着迷,生出许多遐想。别看她白白净净,象个柔弱女孩,可性格与老良的家族一脉相承,既倔又冲,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今年春上,她被选为团支书,用林妹妹的话说,石村长举荐有功,因此她对当村长的房侄自然感恩载德。和我,除了姑嫂这层关系外,她认为我有学问,知识女性,会织毛衣,因此,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我旋急冲了一碗蛋茶放在她面前。她没注意到我的眼神,只是不太好意思地盯着眼前的冲蛋,等我发话。我便把自己和老良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诉她。她没有拒绝。我从口袋里掏出老良写的稿子给她:“你看看,是不是作些修改?你拿主意。”

“大哥写的,还有错?”她拿起稿子往怀里一塞,提脚往外走。

我端着碗追到门外:“蛋没吃哩!”她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我还要找资料,下次吧。”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直摇头:“这疯丫头,真是……”目送她走向村部。巴掌大的一个村子,竟设了村支书、村主任(村民习惯称为村长)、会计,妇代主任和团支书等五名半脱产干部。按职务大小和工作强度以及误工,可分别从村里领取一定数量的稻谷(即工资。)林妹妹办公室就在村支两委办公室隔壁那间屋子里。林妹妹常在人前人后夸耀她的小屋,她说小屋虽小,世界可真大呐,里面有电话,能接通全县乡镇,其实这部手摇电话机搁在村支两委办公室和她办公室中间墙上的小洞里,是专供村里主要头目上传下达用的,林妹妹只是偶尔接听一下。有报纸,一份发黄的《新湖南报》,有一张没一张地挂在墙上,等乡邮员送达时,新闻早成了旧闻,不管怎么说“旧闻”总比“无闻”好,报上刊登的各类消息几乎都能引起山里人的兴趣。也难怪,山里文化生活极为贫乏,一季难得放一场电影,一年难得看二回皮影戏,连简易的乒乓球台都没有。一到晚上,孩子们只能坐在草墩上数星星,看月亮,劳作了一天的大人呢,便自甘寂寞与床板为伍。因此,林妹妹便萌发了办土广播站的念头。经村里头头批准,土广播站开张了。林妹妹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她和一名男知青担任播音员,每天清晨和傍晚,他们轮流值班,风雨无阻,站在全村的制高点上,用硬壳纸糊的广播筒(后来改用白铁皮制的)广播,深受群众欢迎。

天凉好个秋。当天下午,晚风习习,太阳收尽了它最后一抹余辉,雾霭慢慢从山峦、田野升起。木树山上骤然响起清亮的女高音:“村民同志们,今天本站开始第二次播音,主要内容有:一、国内省内要闻;二、天气预报;三、本村新人新事。”林妹妹播完第一、二条之后,当播到“黄村长为护公款斗歹徒,负重伤仍然战斗在一线”一文时,从田埂上走来的一拨人旋急停止脚步,伸长脖子凝神谛听。

这拨人中,有刚从乡里下来考察村班子的矮个子乡长和其他两位乡干部,他们在赵支书、石村长的陪同下,看完本组兴建的富民工程半山山塘和拦河水坝,这是老良的杰作,显然全算在老石一人头上,因为这个村民组是他的点呀,也就是说是村领导身先士卒“点”出来的。不然石村长为何偏偏选定这个下午领着上司去那儿视察呢?

这是一篇二千来字的人物通讯。文章开头叙述了某月某日深夜,黄石保村长从上王组开会回来,途经村部时,发现一条高大的黑影正在办公室前撬门拔锁,黄村长心里格噔一跳:不好,有人作案。里面文件柜里存放着上千块现金,这是各家各户近日主动捐给抗美援朝战争购买飞机大炮的爱国钱,也是农民兄弟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血汗钱呀。于是,他奋不顾身扑上去,揪住那家伙,那家伙负隅顽抗,两人扭打起来,黄村长毕竟身单力薄,不是盗贼的对手,被那家伙又捶又打之后,使劲一推,黄村长骨碌碌地滚到高墈下,身上多处负了重伤,要不是被路人救起,恐怕早就见上帝去了。接着,讲他负伤后,自费看病,没用公家一分钱,躺在病床上还念念不忘党的工作,*心集体的事,带领广大群众投入秋修水利战斗云云,举了一桩桩感人至深一件件扣人心弦的具体事例,不得不令人信服。文章最后,号召全村广大党员、共青团员向这位大义凛然、一心为公的好党员好干部学习。

情真意切的文字加上林妹妹有板有眼的讲述,差点把我这位高级听众打动了。然而转身一见身旁几个汉子、婆娘诧异、疑惑的目光,似乎谎言有种被戳穿的感觉。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在对蒙在鼓里的人产生了轰动效应。当时,矮个子乡长等人笑*地看着石村长,乡长还伸出大姆指:“想不到,我们乡出了大英雄呢。”

石村长谦逊地笑笑:“还做得很不够哩,离上级的要求,相差很远。”乡长说:“谦虚什么,你是我们乡广大基层干部的光荣。”他轻轻叹息一声,对下级说:“其实下面有很多典型人典型事,只怪我们太官僚,身在深山不识宝啊。我要不是这次下来走走,象黄石保同志这样的英雄人物还发现不了呢。”

在村部吃饭,时间过得快,酒也喝得快,大家略带几分醉意,正是最佳境界,乡长看着赵支书和石村长,深有感慨地说:“通过实地考察,看了感动,听了心动,喝了激动,总的印象你们班子成员有魄力,有建树。我的意见,都可作为候选人提名,交村民代表表决。”

当晚,我去石村长家。刚进屋,听石婶说了一句很粗鲁的话,准确地说,那是一句骂人的话。石村长听了很生气,他仅仅是生气也不能把老婆怎么样。毕竟那件事还没使她淡忘,她甚至怀疑里面有猫腻。见了我,他们夫妇还是很客气。石婶阴冷的脸随急挂上了笑,招呼我坐。石村长的脑门上汗津津的,大概是陪乡长喝多了酒。我说:“来换最后一次药,用不了一两天石村长的伤全好了。”石婶说:“太麻烦了你。”

换完药,我和他俩闲聊着。这当儿,赵支书陪同乡长和两名乡干部,不期而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石村长夫妇满是热情,倒茶,递烟,上果(刚摘下的半熟红枣),坐定后,赵支书和乡干部顺便看了我一眼,乡长特意看了我两眼,仿佛他面前的女人是天外来客,我莫名其妙地一阵心慌。乡长似乎对我正在编织的毛衣产生了兴趣,挪了挪屁股底下的椅子,差不多与我擦肩了。他伸手在毛衣上摸了摸,显得有些激动,说:“这毛线好,手艺更好,多好看的花纹,要卖多少钱一件呀?”他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也没引起我对他的好感,但出于礼貌,我只笑了笑,并未立即作答。倒是石村长脑子转得快,他笑嘻嘻地说:“她是我侄媳妇,从大城市嫁过来还不久,当然不认得乡长你啰,我这侄媳妇是个才女呢,心灵手巧,到时,叫她为你织一件。”石村长这副嘴脸,活象讨鬼子欢心的翻译官。

乡长笑逐顔开:“那好,除感激外,我会付酬的。”

本想言明我织的毛衣不是用来兜售的。可赵支书连忙插话:“乡长他们在村里忙完了公事,特登门来慰问黄村长。”乡长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呀,是呀。”他转脸对石婶说:“老石这人,我最了解他了,挺不错,他兢兢业业为党工作,尤其这次为保护国家集体财产与坏人搏斗身负重伤……”

石婶忙说:“老石不是说他不小心脚下一滑,滚到墈下受了伤的吗?”我听她这话,吓得睁大了眼睛,傻乎乎地望着她还朝她努嘴,意思叫她别插嘴,可她继续讲下去:“这事是老石亲口对我说的。”

乡长说:“这你就不懂了。这恰恰是小黄高尚风格的具体体现。做了好事不表功,不张扬,连自己老婆都保密,真是难得,难得呀。”

旁边一位年轻的乡干部立马附和:“我们乡长说得对,黄村长的英雄事迹,不仅我们知道,而且全村群众都知道,乡长还说,乡里要下文件,号召干部党员向他学习呢。”他拿出三张块票,塞到石婶手里,石婶一脸的诧异,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因为,在她的眼里,三块钱能买十斤谷酒或六斤腿巴子精肉,无疑是馈赠。

见石婶迟疑,乡长就说:“这是我们三人凑的份子,用来慰问小黄的,聊表心意。慰问金为何要给你呢?因为你是贤内助,小黄能有今天,有你一份功劳哩。今后,望你继续支持他的工作。”说完,乡长就往外走。这不光解开了石婶压抑多日的心结,而且她得到了一份意外的厚礼,便笑吟吟地站起身,拦住他们:“今晚有劳乡领导的大驾,真不敢当啊!你们怎能就走呢?老公,快拿李年米酒来。”

石村长很快朝里屋窗台边走过去。窗台上放着两只矮矮的黑釉坛子,坛口用布扎着,上面还扣了大瓷碗。这两只坛子里是石婶精心酿制的米酒。木树村人都是自己酿酒,有的人家酿谷酒,那是为了出售赚钱;有些殷实人家则酿制茗甜的米酒用来待客。酿这种酒,要糯谷,要花时间,也要等季节。每年秋收完毕,收了糯谷,打成米蒸熟。把蒸熟的米饭拌上适量的米粬粉末,洒些生水待半冷半热后,上坛,封口,加盖,放在向阳处,天冷时,还要用稻草或棉絮包住坛子,让它在里面发酵,一般一二天就能品尝,但冬天,时间相对要长点,不过最多也不超过四五天。如果过了这个期限,坛子里的米还是一粒粒,证明没有化糟,且闻不到香味,那么不会出酒了。不过你放心,他们会用来喂猪,这是养猪的上等饲料,猪们吃后,周身发热发红,呼呼地躺着鼾睡,一个月长三十斤肉不成问题。不出酒的概率其实很小很小,除非你是生手,没按工艺流程酿制。可石婶的米酒却是四邻闻名的,不仅成功率百分之百,而且醇香甜美。这两坛酒,是三年前酿制的,准备一坛送女儿,因女儿去年出嫁,今年要坐月子,作为外公外婆的贺礼。一坛待客。在她心目中,待客也是有标准的,一是新亲家,二是亲爹娘,即石村长的年老康父母,除此之外,其他亲朋包括她丈夫在内一概没有这个口福。有一次,石村长的挚友从康洲城里来了,石村长想舀一盅招待客人,却被石婶大喝一声:“别动。”石村长只得缩回伸到坛边的手,拔腿朝“也是铺”跑,买回半斤谷酒。

石婶酿酒出了名,石村长怕老婆也出了名。有事实为证。一天他最小的孩子很顽皮,在外面闯了祸,石村长气不过,在孩子屁股上打了几巴掌,孩子哭着向石婶诉说了挨打遭遇,石婶*起一把菜刀扑向石村长,石村长一看不妙,连忙逃跑,石婶紧追不舍,石村长便跑到屋里,立即关上门,哪知石婶力大,飞起一脚把门踢开了,石村长只好一头钻入床底下躲避。目光敏锐的石婶发现了,一边拿起竹竿朝床底下捅,一边骂:“***,你出不出来?”石村长说:“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不出来!”真令人啼笑皆非。

石村长舀了一壶酒出来,石婶埋怨道:“你的书走*里通的,怎么这样傻?六七个人喝,一壶酒行吗?”石村长木木地望着石婶,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不是说这酒是待亲家的吗?”“可人家乡长比亲家还亲家呀!”石婶蹬蹬地跑进里屋,把一坛子酒搬出来,对乡长等人说:“请大家品尝品尝这存放了五年的老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盖着红布黑釉坛上,似乎早已闻到了浓烈的酒香。石村长在一方小桌上摆七只兰花瓷碗,然后开盖,抱起坛子往各人面前的碗里倒,旋急淌出鸡血般的液体。下酒料,是石婶临时爆炒的黑豆和花生。酒过三巡,众人醉意朦朦,把石婶夸奖一番之后,又连连称赞:“好酒,好酒,真是人间少有。”石婶心花怒放,立马转身把留给女儿的那坛也搬出来:“既然乡长爱喝,请收下吧。”

我只抿了一口,也**辣地烧红了脸。

选举进行得颇为顺利,石村长以过半数的票胜出。24位村民代表从拥挤的村部办公室里退出来。老良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好像丢的这样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可到底丢了什么又想不清楚。回到家里,我问他:“石村长连任,是好事呀,说明顺乎*,再者,我们所做的工作没有白费,你为何这个样子?”

老良苦笑了一下说:“*个屁,他差点落选呢。”

我大为不解:“不可能吧。”老良说:“24人投票,老石只得13票,勉强过半,我坐在他身旁,见他竟在自己名下划了圆圈。要不是我一票加上他自己一票,就名落孙山了。”我感叹:“好一个黄石保呀。”

早饭过后,我提了潲进猪圈。猪崽子想必饿急了,熬熬直叫。我赶紧从挂钩上取下食盆,将潲倒入盆里,弯腰伸手在盆里抄,直到把饭团、麸皮等精料和茴虅拌匀了,才一边听猪吃食,一边想心事。

没想到石婶站在我身旁,眯起一双小眼望着我笑。我说:“石婶,你一年365天总是闲不住,纳那么多鞋底干啥呀?”

“妹子,这你就不晓得,一家四口穿衣吃饭哪样不让*心?你石叔这死鬼呀,饭碗一丢百事不管,忙他的去啦,一年的鞋都要磨烂几双,这次连任他越发来了劲。”她往鞋底上纳了几针,复又扬起脸对我格格地笑。

“石婶,你是吃了喜鹊蛋还是吃了笑猪婆肉?让你这么高兴?”

“你要当老师啦。”石婶道。“不可能吧?你听谁说的?”我半信半疑。“还有谁,你石叔呀。昨晚,他回来得很晚,一进屋,他就把村里开会,同意你当老师的消息告诉了我,喜得我一晚上没睡着。本来,他要亲自通知你的,可今天一早,赵支书约他去乡里开会,两天才能回家。所以,我急急忙忙找你来了。”

这消息,对我来说太突然太高兴了。

石婶说:“你石叔告诉我,小学老师小字当头,别看它小,可在人家眼中是大职业,大位置。为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人争。要不是你石叔,早被别人抢走了。”

石婶说的没错。木树村地域很特殊,全村人户分布呈“品”字形,上边“口”字聚居着赵姓臣民,下边两个“口”字聚居两个屋场的黄姓臣民,两边人口基本相等,由于受封建习惯势力影响,黄姓与赵姓历来不和,解放前两姓家族为争山界,闹得不可开交。清明节这天,天气寒冷,阳光惨白,空中的乌鹊焦躁不安地在低空盘旋。上午九时,一场恶战发生了。正当黄姓百来号人,铳爆喧天,在山头上祭祖时,赵姓百多号人手执耙棒铁叉和鸟枪气势凶凶地赶来,嚎叫:“这是我们的公山,谁敢在此胡闹?”“把黄姓祖先的尸骨挖出来喂狗!”黄姓人哪能容忍他人侮辱自己祖先和强占山林,族长一声令下:“给我揍!”早有准备的黄姓人,纷纷拿起凶器,红了眼睛。双方人马叫着骂着,一会儿就短兵相接了。混乱的兵器声响成一片,寒光在山头上繁星一样闪烁。伪乡长闻讯,带领一群荷枪实弹的乡丁赶来,才强行结束了一个小时的械斗。结果,以黄姓惨败告终,共有20多人流血,9人头部重伤。对方只伤3人,重伤2人。从此,两姓人便结下了深仇。解放后,虽然政府做过许多团结工作,但历史上形成的伤口很难愈合。1950年春,乡长到这里蹲点,一蹲就是一年,好不容易才把两姓三屋场合起来,成立一个自然村,就是现在的木树村。可选举村干部时又碰到了难题,两姓人为村支书和村长两个主要职位争来争去,两边群众各投各边候选人的票,结果因下边人多些,两个主要头目都在下边产生。上边群众不服气,于是一状告到县里,县里派员下来调解,仍没解决问题,后来,把下边的支书调到别村任职,再在上边补选一名支书,才平息这场选举风波。随着入学儿童的增多,今年下半年,木树小学准备扩班,扩班需要增加老师,因财力有限,上面只批一名老师指标。村支两委为人选问题,接连开了两天一晚的会,会上争论不休。

上边的人说:“学校原有两名老师,上下各一名,等于打了个平手。但五名村干部中下边却有三名,占了总数的百分之六十。如今这个老师指标自然归我们上边了。”下边的人说:“这是两码事,说得太荒唐。”“谁荒唐?你要讲清楚。”

“只要苦大仇深,斗争性强,群众拥护的,都能当干部,但老师就不一样了,要有学问。”

“什么学问不学问,杀得猪叫的是屠户。只要识文断字就能教书,如今的书好教,几个简单的方块字和10个洋码子数字,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等于一,三四一十四,谁都会教。”

“三四十一四?”在场的人都笑得前伏后仰。“同志你这是东京来的算法吗?连小日本的三岁小孩也会算呢。亏你是七尺汉子。假若用你这样的老师,岂不误人子弟吗?”气得这家伙两眼翻白。

在双方意见相持不下的时候,石村长发话了:“谁有学问就选谁,打破地域界限。把符合条件的人摆到桌面上来评。小赵!你说呢?”

赵支书说:“按照石村长的意见办,明天再议吧。”在石村长眼里,赵支书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村里大小事都是自己说了算。赵支书也拿他没办法,因为无论年龄、资历、阅历与他比,都差了一截,加上老石揽权,背后又有乡长撑腰,所以凡事让他三分了。

中午回到家,石村长径直进了里屋,木柜、抽屉盒、翻得一片响,石婶骂道:“你疯了,饭也不吃,折腾什么呀?”石村长不做声,继续翻箱倒柜,终于从桌子上堆着的杂志中找出一张硬白纸,往怀里一塞。石婶急了:“这纸是我讨来剪鞋样的,你不能拿。”石村长神秘地朝石婶一笑:“暂借去用用,傍晚还你。”石婶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谁晓得你葫芦里卖什么药,我也懒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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