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逃离侏罗纪（1/2）

——在这星光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的夜晚，他的心头充满了美好的珍惜之情——呀！这所有的一切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将要不复存在。

一

乔颇费工夫地向尼欧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做眼镜。眼镜就是提高原有视力的一项重要的玻璃和金属制品，架在人的鼻梁上。尼欧“哦”了一声说，看来这是生化人的第一步。西西和来福在旁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由于乔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闻见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温暖湿润的草腥气，只能听见远远近近的一声声奇异高亢的吼声和拂过森林上空的浩浩的风声，又加上他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他说起话来又结巴又着急。很快，一双温柔小巧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不用再说话了，同时有一片盛着水的大叶子放到了他的嘴巴跟前。这是乔穿越了亿万年的虫洞之后第一次喝水，当他干裂的嘴唇一接触到清润甘甜的泉水之后，他衰弱的身体就注入了力量。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摇晃一下脑袋，使劲地眯起眼睛来企图看清楚世界。

“尼欧，我知道你会帮他的，”西西恳求道，“你看他多可怜！他要一副眼镜！我曾经有一个茶壶教授就戴眼镜，他没有视力障碍，只是为了更像人类的教授。”

西西忽然止住话头，提起茶壶教授令她百感交集。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她的声音也没有颤抖，她已经学会了承受最大的灾难。

她轻轻地说：”我只是想说，他——这个没有醒过来的人可能也是一位教授呢！“

“他是意外之外的意外，”尼欧回答道，声音里含着迟疑和忧虑，“路卡穿越了虫洞，这个来自地球二十世纪的家伙也穿越了虫洞，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意外发生，这可真是麻烦大了。天啊，父亲给了我这样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难道你想把他抛弃吗？”西西惊叫道。

“如果我要抛弃他的话，我又为什么要在大海里把他从路卡的手里救出来呢？”尼欧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如何察觉虫洞，以及为什么要穿越虫洞？人的动机是非常大的变量，也可能这样一个旅伴的加入会改变我们整个的行程计划，可能他是一个现代科学狂，也可能他是一个考古专家，也可能他根本不想再回去……我只是想非常清楚地明白他的动机……”

“我是物理学教授，历史学是我的第二专业，”乔努力地回答，同时他的心里也非常地震惊和迷乱，“你们是谁？哦，眼前迷迷糊糊的一片，真是有点影响我大脑的思考力。”

“对你来说，”来福斜着脑袋打量着乔，把乔那灰头土脸的古板装束都看在眼里，“我是一条外星狗，他们是两个外星人。不过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同时又是三个不同的物种。”

“来福，你这样说他会发蒙的，”西西笑道，“我们刚见到尼欧的时候多发蒙啊，至今我们都不明白尼欧的世界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和来福都像傻瓜那样吧，尼欧？”

“我明白了，”乔猜测着说，“你们是高级能量的生物，可以改变时间的秩序，你们救了我，显然你们是友善的，你们来考察地球，希望开拓殖民地，对吗？你们打开了虫洞，但是被我察觉了，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厌倦了我所处的那个世界……”

这时，森林里忽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嘶鸣，随之大地开始沉沉地抖动，显然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漫步走来。

“那是什么？”乔惊奇地说道，他翻身起来，更加努力地眨眨眼，“那一大堆会移动的山是什么，上帝，那是恐龙吗？我居然来到了侏罗纪！上帝啊，你让我来到侏罗纪，却为什么夺走了我的眼镜？”

“上帝就是掌管眼镜的神祗吗？”尼欧认真地问道，“那么我岂不是可以当你的上帝了？”

“我就知道你会帮他的，虽然你不是上帝，”西西笑了，轻轻地拉着尼欧的手，“尼欧，你快点帮帮他吧。”

来福也跟着笑了。做为一条直觉敏锐的诺曼狗，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小主人对这个陌生男孩情感上的变化了。是啊，他们从一个熟悉的环境里突然被连根拔起，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陌生荒凉的世界，完全仰赖一个拥有奇异能量的陌生人的保护，这种依恋的感情会迅速地、自然而然地产生的。

乔觉得有一双手开始抚mo自己的头，这不是那双女孩的温柔纤巧的手，这双手要有力得多，有着一种奇异的火一般的力量。这一定是那个叫尼欧的男孩的手了。

“闭上眼睛，”男孩说道，“回忆着你的眼镜，完完整整地、一个细节也不遗漏地回忆你的眼镜，就像是这副眼镜就在眼前，你确确实实地看到了它。”

乔立刻闭上了眼镜，因为他的眼睛也的确非常累了。他开始思念自己的眼镜，那可爱的提高视力的玩意儿，黑框的玻璃眼镜，靠近耳朵的金属脚上由于汗渍的侵袭有一点锈斑……

尼欧半蹲着身子，把两只手拢成一个球形放在乔的面前，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手。在西西和来福看来，尼欧显然是正在把乔头脑里的信息波输送到两手之间，或者更确切地说，尼欧是正在把乔头脑里所冥想的眼镜给取出来，就像一场简单的外科手术似的。他们都屏息静气，一声儿不出，紧张地盯着尼欧看。在从寒武纪到这里的旅途上，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尼欧许多奇异的本领，这许多次的经历根本不妨碍他们见识更多奇迹的渴望。

忽然，一道眩光从尼欧的手里闪出，乔大叫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好了，戴上吧。”尼欧把手掌心摊开，有一副旧的黑框眼镜正安安静静地呆在掌心上面。他已经把乔脑子里想的东西给取出来了。

乔惊奇地眨眨眼睛，立刻把眼镜拿起来，戴在鼻梁上。他根本没有去想这眼镜是如何来的，因为他发出一声舒心的欢呼，一下子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他们正在一个山坡上，夕阳西下，一条烟波浩淼的大河正蜿蜒流过，四处都是萋萋芳草，在山脚下的一大片滩地上，几只巨大的梁龙正在漫步，河对岸是一眼望不尽的绵延起伏的山峦，山峦上是茂密森林，在森林的幽暗深处，时不时会传出一声高亢而奇异的吼声，而离他们较近的这几只正在漫步吃草的恐龙也会偶尔停下来，向对岸的森林里发出一声嘹亮的回音，显然是在回应。恐龙每走一步，乔都会感觉到大地沉沉的抖动。

“那是梁龙！”乔认出了它们，用颤抖的声音喊道。那在童年时代就着迷的动物、那在生物史上以霸王姿态屹立亿万年的恐龙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它们从教科书里的卡片上、从电影里活生活地跑了出来！乔不顾一切地奔下山，希望走近恐龙，把它们看个仔细。

他还没有奔出几步，忽然脑袋上方一阵呼拉拉的巨响，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差点把他刮倒。乔抱住一块石头，定定神，向天上看去。天啊，三只巨大的翼龙正舒展开宽阔的翅膀沿着河道向远方飞去，在那如血残阳的辉映下，它们的姿态仿佛是要飞往世界的尽头，去探询天国之路那般的神奇。

在没有以人类做为参照的侏罗纪，是不能显示出恐龙的巨大和威严的，它们只是合乎时宜地生长出了应有的体格，找到了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乔现在所站着的这个时空，离人类的出现还有漫长的两亿年；乔现在所站着的这个山坡，在一亿两千万年之后，会变成深深的海底，鱼儿在其中快乐地漫游；而乔现在所体会到的感情却是无论有多少岁月流逝有多少文明出现都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的，并且，这种感情是绝对孤独的。这是一个纯粹的人类的感情。在那三个因为奇异的原因而聚在一起的伙伴心中所不可能产生的。

乔朝着翼龙飞去的方向凝望着，直至它们消失在视野里，然后慢慢回过头来，用清晰的视力重新认识他的伙伴们。

他的伙伴们正一起站在最后的余辉里，朝自己微笑着。那种微笑所包含的意思是，已经见过上帝的人正站在上帝的身边，宁静地望着别人来拜见上帝。乔忽然发现在那个少年的微笑里，还包含着深深的理解——他知道自己心底深处那无法言喻的孤独的体会！这个少年能够读懂人心！他的英俊的面容不具有地球上任何一个种族的特征，然而他却是那么美丽，就像是伦勃朗用神奇的画笔在画布上召唤出来的天使，他可不就是从另外的星球上下来的天使么？

乔又望着那个正站在少年身边的少女。少女的脸上正浮现出小小年纪就已经承受了沧桑巨变的成熟，然而这种成熟的神情并没有妨碍她纯洁的美丽。和那个少年相反，她那美丽的脸上似乎具有地球上每一个种族的特征，或者可以说每一种人类都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美好的印记。她有着闪闪发亮的棕sè头发和碧蓝的眼睛、天生的古铜sè的皮肤以及天生的热情善良的笑容。乔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有着复杂的人种混血的特征，从来就没有人可以一眼判断出乔的种族。在地球渐渐变成村落的年代里，乔的祖先群里分别可以追溯出希腊人、葡萄牙人、摩尔人、古巴人和中国人等等，乔上溯的家谱里可以找出一条漫长的定居、迁徙、侵略、反抗以及再次定居、迁徙的循回线，所以乔的身体是人类冲突融合周而复始的产物，乔的思想也是如此。乔在西西的脸上找到了人类所熟悉的表情，即使她如自己所说是来自外星，那么她也无疑是地球人的后代。当乔在看清楚西西的伙伴来福之后，他的心里就更加确定无疑了。那是一条纯种的诺曼狗的后代，那健硕的姿态、毛发飘飘的脑袋就和当年征服者威廉带往英格兰的祖先一模一样，他们带着地球家园的特征在宇宙深处继续生存繁衍。

现在，在天空渐渐明亮起来的星光下，乔也放松地微笑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他说道，并且向尼欧诚恳地伸出手去，“我是乔。让我们开始交换故事，真正认识一下吧。”

二

当星光璀璨，恐龙们完全进入梦乡的时候，在一阵阵拂过林海的清风里，尼欧和西西已经听完了乔的故事，而乔也明白了尼欧和西西、来福分别为了什么缘故而来到这个世界，最后，乔终于弄懂了一件事情——无论是人类移民在克罗玛农星球重建家园还是机器人暴乱追杀人类，无论是尼欧发现陨石开始关注人类还是星云爆炸打开虫洞，无论是路卡意外的追踪还是自己察觉虫洞来到了这里，这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件事情之后，那就是——地球毁灭了。

地球已经变成无数颗陨石漂浮在太空深处。而其中的一枚，正被当作纪念品挂在尼欧的脖子上。

乔无法让自己的大脑接受这个事实。虽然他是一个知识渊博的科学家，出生于哈勃望远镜启用两百年之后，懂得并且亲眼目睹过宇宙间天体的诞生和灭亡，但是他依然无法相信地球最终的结局。因为地球没有以自然方式灭亡，她在太阳的能源耗尽之前就已经毁于人类之手。

人类贪婪的yu望和愚蠢的念头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力量，摧毁了自己栖身于斯的家园吗？

乔忽然感到寒冷，他从坐着的石头上站起来，极目瞭望着恐龙时代的地球。在这星光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的夜晚，他的心头充满了美好的珍惜之情——呀！这所有的一切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将要不复存在。他无言地再次坐下。

乔脸上的神情是如此地哀伤，以至于西西和来福都不禁用极大的同情注视着他。虽然他们无法理解乔的思想。而尼欧望着乔的眼神里却充满着怜悯。

“脆弱的人类！”尼欧在心底对自己说。

“我不想回去了，”乔望着他的新伙伴们，低声地说，“让我在这个文明未起的洪荒世界里终老此生吧。这是我的幸福。”

“这是你的自私，”尼欧直视着乔的眼睛，“这也是你的逃避。”

“就是呀，”西西惊叫道，同时紧紧地抱着来福，在刚才的谈话里，西西已经对乔感到了温暖，“我们怎么可以丢下你呢？你可是我的地球祖先呀，也许我得称呼你爷爷N次方呢！”

“丢下我吧，好心的孩子，我只是宇宙间一粒灰尘，而整个人类在宇宙间的存在恐怕也只是上帝眨一下眼睛的工夫，我不能改变人类的命运，人类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我为什么要去试图解答一张已经明知不及格的试卷呢？”乔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那么我们也都是灰尘！”尼欧高声说道，“可是一粒灰尘也能映照出整个宇宙！”

听到这句话，乔忽然抬起头来，他在用所有的智慧体味着这句话。他像所有在绝境中突然看见希望之火的人那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尼欧。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他的眼光在询问着最重要的问题。而尼欧也同样没有任何一个字的回答，只是迎着乔的眼光，轻轻地但是庄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