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绪双眼失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稚嫩的声线隐含呜咽,颤声喊道:“救……救命,救命,救命!!”

    池绪一边喊着,裴谨修一边把他带到了岸边,给围过来救人的大人们让开了路,

    今天带韩辰卓和孙志昊来景区的还是沙榕的助理秦安,还有个陌生男人,据系统介绍,是孙骏的助理李鑫。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冻得青紫的两个小孩从湖里拉了出来,等救护车来之后,就连忙送去医院了。

    走之前,秦安过来问了两句,得知是意外落水后,也没再纠缠,跟着救护车一起下山了。

    湖的另一边,听到池绪的呼救声后,池晚宜和宋俊终于赶到了人群外围,见不是落水的两个小孩不是池绪和裴谨修,池晚宜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去。

    裴谨修一眼就看到了石头桥上临近岸边的池晚宜,他冲池晚宜招了招手,喊了声“阿姨”。

    池晚宜顺着声音转头,这才注意到湖对面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小孩。

    她和宋俊连忙走到了湖对岸。

    池绪对父母的到来还是毫无反应,他紧紧抱着裴谨修,脑袋埋在裴谨修颈窝里,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连外翘的发丝都透着一股可怜劲儿。

    池绪长这么大都没露出过如此脆弱破碎的一面。他一直都是积极向上且乐观坚强的,总是把欢乐和温暖带给周边的人,像个小太阳。

    只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

    池晚宜的心一抽一抽地疼着,面露哀伤,她愧疚于刚才的疏忽,难过地问:“怎么了?”

    裴谨修轻轻说:“吓到了,韩辰卓想把他推进湖里,幸好被我拉了回来。”

    池晚宜惊讶了一瞬,顷刻间湿了眼眶。她半是后怕,半是庆幸地哽咽:“谨修,今天的事阿姨得好好谢谢你。”

    她认真地鞠了一躬,然后说:“但这种事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你没拉住也摔到湖里了怎么办?有些后果阿姨能承担,但如果连累你,阿姨真的办法和你妈妈交代。所以,谨修,答应阿姨,如果有下次要先顾好自己的安全,好吗?”

    裴谨修本身也不是以身犯险的性格,更没有舍己救人无私奉献的伟大精神,他本来就对韩辰卓和孙志昊心存戒备,拉住池绪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但这一瞬间,他还是被池晚宜的温柔细腻打动了,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姨,您放心。”

    说了这么两句话的功夫,池绪终于把脑袋从裴谨修颈窝里抬了起来,眼泪汪汪、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池晚宜冲裴谨修笑了笑,然后揉了揉池绪的头发,应声:“绪绪,妈妈在这儿呢。”

    缓了这么一会儿,池绪终于从刚才失足坠落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整理好了情绪。

    “裴谨修,谢谢你呀。”

    他低声道谢,缓缓地松开了裴谨修,抬头时看到裴谨修的衣服被自己的眼泪沾湿了好大一片,有些不好意思道:“很抱歉,把你衣服弄湿了。”

    裴谨修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发生这样的波折,大家接下来都没有继续爬山看风景的心情了,坐缆车下山回家了。

    到家后,裴谨修和池绪各回各的卧室洗澡换衣服。

    客厅里,池晚宜和宋俊坐在沙发上,表情空前严肃。

    今天大抵不是个出游的好天气,回来不久,外面就乌云蔽日,阴恻恻的,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池晚宜望了一眼天,有些头疼和疲倦。

    她揉了揉太阳穴,眉目冷峻,隐含批评:“事情办得还是太慢了。”

    宋俊没有强行解释,他知道池晚宜不喜欢在公事中听任何借口,更何况,这件事确实是他在其中刻意阻拦。

    他得保证傅家有空找个替死鬼,从这桩□□案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因此,宋俊态度格外真诚地说:“是我的问题。你放心,中秋假期结束后,就是这一切收网的时候。”

    池晚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虽然韩辰卓和孙志昊最后害人不成反而自食其果,但池晚宜还是心有余悸。

    冥冥之中,池晚宜总有一种直觉,那就是幸亏池绪没有落水,否则将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令她遗憾终生。

    到那时,无论她再怎么报复孙韩两家,池绪失去的健康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池晚宜对裴谨修又不禁心生感激,浅笑着夸赞道:“谨修这孩子真是不错。”

    “今天确实要多谢谢他。”

    宋俊附和了一半,话音一转,话里有话道,“可他那天在小树林里对韩辰卓和孙志昊手段还是太过激烈了,个性那么强势,绪绪跟在他身边,我有些担心。”

    宋俊话音一顿,犹犹豫豫,“我今天甚至有些怀疑,韩辰卓和孙志昊到底是不是自己掉进湖里的。”

    听到宋俊这句别有用心的猜测,池晚宜脸色顿时一沉。

    她目光凌厉,语气空前冰冷,几乎算得上是警告了:“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怀疑。”

    宋俊看得出来,池晚宜是真的生气了。

    他这么多年以来,已经养成了在与池晚宜产生争执后退让的习惯,因此熟练地笑了笑,低头道:“是我错了。”

    闻言,池晚宜脸色稍有缓和,若有所思道:“谨修对绪绪很好,他要是愿意一直陪在绪绪身边,我倒是会放心很多。”

    “阿俊,有些事情我不愿意提,但你曾经也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难道他们审时度势下的虚伪道歉能抚平你受到过的伤害吗?一报还一报,手段激烈点没什么不好,人善反而容易被人欺负。”

    “……”宋俊脸色不大好看,他手指攥紧又放松,最终深吸了口气道,“你说得对,我再次为刚才说过的话道歉。”

    和池晚宜说话前,他正在看文件,因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低头的一瞬间,宋俊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裴谨修。

    宋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厌恶感霎时间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骨髓扩散到全身。

    太恨了,恨得咬牙切齿,恨得令宋俊一想到这三个字,就连面目都控制不住地狰狞了起来。

    事实上从第一次见裴谨修起,宋俊就不喜欢他。

    很多时候,宋俊都觉得裴谨修不像个六岁的小孩,那双眼太深邃了,他看自己的目光永远都那么深刻而又锐利,像是看穿他所有的不堪与阴暗,满是讥讽与不屑。

    最初只是不喜欢,但在小树林事情之后,这种情绪就变成了发狂的嫉妒与厌恶。

    宋俊哂笑了一下,心里讽刺地想: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有时间和精力去少年宫学格斗,也有能力享受到最优质的教育资源,才学了一个来月,就能轻轻松松地把霸凌者打倒在地。

    看着监控视频里裴谨修踩住孙志昊时,宋俊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裴谨修面对霸凌者越从容自在、毫不畏惧,宋俊就越会想起当年自己,自卑怯懦,畏畏缩缩。

    ……像条狗一样,为了不挨打,做什么都可以,拍什么也都可以。

    人一旦跪下当狗,就再也站不起来当人。

    不只当年,他现在也是当初那些霸凌者的一条狗,只不过变成了一条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体面的狗。

    偶偶尔尔,宋俊会想回到事情最开始的那天。

    如果他相信池晚宜,对池晚宜坦白一切,池晚宜或许不会看不起他,嫌弃他,反而会为他讨回公道。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从他和陈书书不小心有了宋嘉良后,宋俊就知道,他和池晚宜注定要走上对立面。

    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

    大雨倾盆,池绪睡得迷迷糊糊的,到了饭点还没醒。

    裴谨修下楼吃饭前去敲他门,池绪半天没应声。

    思索半晌,裴谨修还是主动推开了池绪卧室的门。

    卧室里,深蓝色的窗帘紧紧闭着,只床头开了一盏小夜灯。

    池绪裹着被子,小小一只,抱着布偶小狗,睡得正香。

    裴谨修走近摸了下他额头,确定没发烧后,才推了推池绪:“醒醒,该起来吃下午饭了。”

    池绪还是没醒,他大概还在梦里,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裴谨修的手,发出了些意味不明的呓语。

    裴谨修:……

    直到他伸手掐了掐池绪的脸颊,池绪才睡眼惺忪了睁开了眼,哼哼唧唧地揉着脸颊道:“好痛诶。”

    脸颊肉软软绵绵的,确实很好捏,裴谨修非但没收手,甚至还恶劣地扯了扯,无情道:“让你再赖床。”

    池绪声音都被裴谨修的动作扯变形了,分外艰难地说:“知道了嘛,我这就起床去洗漱,你先下楼吧!”

    “今天是礼拜一。”裴谨修突然道,意在提醒池绪,八点记得来他卧室练字。

    已经下床去刷牙的池绪含含糊糊道:“我记得呢!”

    从池绪卧室里出来后,裴谨修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原书里池绪身体实在差得跟纸折的一样,这也是裴谨修最想改变的剧情点之一。

    身体是一切的基础,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他希望池绪永远都健健康康的。

    或许是为了安抚池绪和裴谨修,今天的下午饭格外丰盛,王妈做了鸡汤鱼卷、黄焖鱼、香椿虾仁等。

    吃饭时,池晚宜看似随意地问了两句,见池绪已经跟没事人一样专注吃着饭,胃口很好的样子,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饭后,池晚宜叫住了裴谨修,她递过手机,来电显示的备注是“阿纭”。

    裴谨修接过电话,喂了一声,对面果然传来了熟悉的声线。

    片场很嘈杂,沈纭的声音由远及近,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谨修,最近过得好吗?”

    裴谨修答了声“很好”,截断了话头。

    一时间又两厢沉默,分外尴尬。

    裴谨修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该有所反应,这才回问道:“您过得好吗?”

    沈纭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不少,她笑着说:“有点累,但是很快乐很满足,还有些……想你。”

    “……”裴谨修抿了下唇,又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幸亏那边的沈纭也时间匆忙,裴谨修听到助理已经开始催促了。

    最终还是沈纭接上了话,她说:“谨修,中秋节快乐,再等等好吗?妈妈很快就拍完戏了,拍完戏就回来陪你。”

    最后的最后,沈纭落下一句“妈妈爱你”,匆忙挂断了电话。

    这些爱语是给已经去世了的原主的,裴谨修分得很清,因此他内心也没什么波动,把手机还给池晚宜后,就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