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康德君对弈(1/1)
到机场来接我的是康德,表叔单位工会主席的儿子。或许如今这么说会有伤我和康德之间的感情,无论怎样我和他的关系要胜过仅仅是单位同事的儿子之间的关系。认识他是在一次婚庆宴席上——我是不常参加这种团体活动的,与其说是不感兴趣,不如说是厌恶。由于那次结婚的是我表叔,作为侄子的我不去似乎也不尽情理。确切的说,这是我随父亲参加的唯一一次社会活动,也将是最后一次。然而在这场喜筵上我却认识了康德。那rì他恰巧坐在我旁边,而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则不知在谈论着什么要事。初次相识,我对他并未有较深印象。微微上扬打了啫哩水的碎发,浅黄的西装配一条暗红sè的领带,脸sè微白,从一副轻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中我无法明晰的看到他的双眼。甚至我都难以搞清楚他的身份——他端坐在餐桌旁,拿杯子的姿势彬彬有礼而不失文雅,说他是表叔单位的同事也丝毫不会令人感到诧异。我也只是一声不响的吃着盘中的碎肉和蔬菜,时不时喝上一口橙汁。菜肴的丰盛程度秉承了中国婚丧嫁娶奢侈的一贯xìng,肥腻的鸡鸭鱼肉恨不得烂在硕大的盆中。男士只顾猜拳行酒令,妇女儿童们则一哄而上,霎时间餐桌上风卷残云刀光剑影血肉模糊。表叔牵着被涂抹的几乎看不真切模样的新娘到处给人端茶敬酒,喇叭中则流淌着古典名曲《贝多芬想念红太阳》。在这种乱糟糟的环境下,可以说我根本没有想和任何人交谈的冲动,也没有认识康德的打算——只是期盼着这场忙碌却又无谓的宴席能早早结束。
随后便是无休无止的综艺娱乐项目,麻将、扑克、卡拉OK。这倒也罢了,然而民间管弦乐和扭秧歌的老太太们的纷至沓来着实使婚宴成了一出杂乱无章的闹剧。吃饱喝足的朋友们开始借着醉醺醺的酒劲向新郎新娘脸上抹泥巴,乞丐也不知何时混将进来,拿着自备的大塑料袋收集成盘被丢弃的美食。有时我真的无法理解chéng rén们的生活方式,似乎闲暇时间不在醉生梦死和无聊的交际玩乐中耗去,便再无他途。如今人们再无信仰,哪怕是那并不科学的主义。空发感叹的我因迟迟得不到父亲的应允,只得独自躲在硕大房间的一角读书而不得离开。还好我寻到一本因长期压在桌腿下无人问津而发了黄的《存在与虚无》,一目十行的看着,心里却暗暗起誓,无论如何——哪怕是父亲再婚——也不参加这种令人头痛的宴会了。
“喜欢读书?”我抬起头,康德已在我的身旁,左手端着一杯清茶。
“算是吧。”我随口敷衍着,目光转移至书中对“他人即地狱”解释的三个充要条件上。虽说不上荒谬,但全是废话。或许那五个字不加注释更为接近真理。
“喜欢哲学。”他弯下身子瞧了瞧书皮,然后饮了一口茶。“看来我们的爱好挺相似的,不过萨特的书我并没有读过很多,总感觉他的存在主义体系和世俗社会政治有太多的牵连,其理论也存在着太多的矛盾与滞回,似乎是一种斗争与妥协的产物。相比较来说,阿贝尔·加缪的作品更适合我的口味。《局外人》、《西西弗斯的神话》不知你读过没有。至少那种形而上的纯哲学论调更为纯粹。我不欣赏马克思的暴力论调,哲学也未必非得要依其强力介入社会改变社会。其实哲学是一种很理想化且很个人的东西。一旦介入具体的历史考察领域,就会因为知识、社会经验的缺乏和时间滞差带来的局限xìng不可避免的陷入武断、悖谬,以及各种主义、观点和意见纷争的泥沼。我们永远无法提出一条使所有人信服且适合所有人的普遍真理,难道不是么?高高在上的哲学美就美在不声不响,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改变着时代和社会,却并不张扬和使人察觉,甚至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意境。在这点上,英年早逝的加缪的理论反倒更为出sè些。你是怎么看的?”
我抬起头,看他。再一次审视他的外表。短碎发和西服笔挺依旧,而此刻我却清晰的看到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透过镜片散放出的智xìng的光芒。我的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种温润的欣喜,以至于瞬间有种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知己的感觉——毕竟很长时间没有人与我探讨过哲学的问题了。很多时候我都是独自一人面对苍穹默默思索,然后在自问自答中记录下感受的点点滴滴。“没错,你说得很有道理。真理只存在于人们变幻不定的趣味之中,它不过是证明了某部分人的偏见和禀xìng而已,牵涉了太多世俗的哲学则更多水分,芜杂而不纯粹。加缪的作品我读过一些——‘一旦世界失去幻想与光明,人就会觉得自己形同陌路。他成为了无所依托的流放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失去的家乡的记忆,且丧失了对未来世界的希望。他们与生活之间的分离,就像演员与舞台之间的分离,构成了真正的荒诞感’,呵。似乎你对存在主义哲学也颇有研究啊。克尔凯郭尔的书读过没有?雅斯贝尔斯以及海德格尔的呢?卡夫卡的随笔也有一种荒芜的味道,尽管他算不上一个哲学家,但他却也足以媲美哲学界的每一个伟人了。《蜕变》那篇文章我由衷的喜欢,有时自己也有一种变成了甲壳虫的感觉,被众人推搡着驱赶着,然后冷落在角落里。”我看着康德,笑了笑,转而将目光投向远方喧嚣的众人。“喏,在他们眼中,我便是一只变了形的昆虫,呵呵。”
康德也笑了,笑得很亲切。“彼此彼此。有时候你会对一种生活方式感到厌弃、不满,甚至产生敌对情绪。对,我们的文化不鼓励人们思考真正的问题,而是吸引人们关注一大堆实利琐事。上学、考试、就业、升迁、赚钱、结婚、贷款、买车、买房、装修……层层叠叠,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且总是企图按照世俗的标准活得像样一些,大家似乎已经很不习惯在这样的思维惯xìng中后退一步,审视一下自己,即——难道这就是人的一生所需要的一切?当一个人整rì忙忙碌碌却不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信念和内在激情而拼搏,这种生活的意义又在哪里?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人们利用大众娱乐,浅薄的物质满足,对于现实的虚假解释以及廉价的意识形态麻醉自我。死亡和衰老rì益被委婉语言和安慰xìng的谈话所掩盖,生活受到催眠xìng,机械化的庸俗大众消费窒息的威胁。但即便我们明晰的看到了这点,却也无可奈何,甚至是束手无策。生存的压力不给人们任何zì yóu,更何况普通民众的内心真的明晰么?像我们这样的异类——你不反对我这样称呼你吧,”他见我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们是不为社会所接纳的一类人——或是说我们抛弃了麻木的秉xìng吧,即便我们只是在挣扎,但总要强过个xìng被完全磨灭的活死人。至少我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即便那是一种哮喘,一阵撕心裂肺的抓挠,甚至是一口口吐出的血水。但他们感觉不到,他们不呼吸,他们的jīng神已死,呵呵。从你坐在我身旁的的那一刻起,我便猜得出,我们是一类人,且必将走上相同的道路。”他略带忧郁的冲我笑了笑。
“何以见得?”
“你的眼神。一个人的眼睛会毫无保留的出卖他的内心——如若你读过心理学的话。你总是将目光停留在一个点上,而这个点本身却并无意义与内涵。与其说你是在看什么,不如说你是在思索或是发呆。眼睛大,却无神,然而不时又有匆匆闪过的明亮花火。表情很少变化,没有一丝明媚与阳光的气息。对待周围的人与物较为漠然,并无太大的兴趣,有轻度的抑郁倾向。我说的对么?”他摘下眼镜看着我,一种空前的压迫感直逼我的双目。
“算你猜对了七成,呵呵。”我笑着用小拇指挠了挠眉头,尽可能掩饰窘态从而保持固有的那份沉稳。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裸的暴露在他睿智的双目之下,包括整颗心和心灵中最为隐秘藏匿害怕见得光线的,甚至连自我都无法仅凭表意识而觉察到的那一部分。瞬间,我仿佛成了一块浸在浓浓咖啡中的方糖,有种热意侵袭下溶化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