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战烽烟起 古堡成屠池(2/2)
每个星期六只有上午有课。这一天,他们俩正在把密茨凯维奇的名诗《塔杜施先生》翻译成拉丁语,突然听到一阵枪响。起初,乌拉德克以为这熟悉的枪声是表明捕机手正在庄园里打猎,两个孩子均无在意,又把注意力转到《先人祭》上。第二串更为接近的枪声使他们抬起脑袋,接着,听到楼下有人惊叫起来。两人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看,他们在短々的一生中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可以使他们感到恐惧的事情,所以此刻一点儿都不怕。波兰教师撇下他俩逃之夭夭。后来,在屋外的走廊里炸响一枪,这下子两个孩子才畏怯起来,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连气也不敢出。
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年纪与教师相伤、身穿灰军装、头戴钢盔的男人高々地立在他们面前。利昂搂住乌拉德克,乌拉德克双目紧盯着入侵者。这个大兵用德语向他们叫喊,他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两个孩子虽然能够像讲母语那样使用德语,但谁也没有回话。又一个士兵出现在第一个人身后。第一个土兵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一只手抓住一个孩子的脖颈,像拎小鸡似地将他们推入走廊,逼他们走出大厅,来到城堡外面的果园里,弗劳伦蒂娜正在那里盯着面前的地面发疯似地嚎哭着。利昂不敢朝那边张望,把脑袋藏入乌拉德克的肩窝。乌拉德克又惊又怕,呆々地凝视着被堆放在前面的一排面朝下的尸体,其中绝大都分是仆人。只见一缕八字胡从一摊血泊中翘出来,他楞住了,这分明是捕机手。弗劳伦蒂娜仍不停地痛哭,乌拉德克却没有动心。
“我爸々在那儿吗?”利昂问,“我爸々在那里吗?”
乌拉德克重新扫视一遍那一批尸体。谢天谢地,好像没有罗斯诺夫斯基男爵。他正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利昂,—名士兵向他们走来。
“刚才谁在讲话?”他暴怒地用德语问。
“我。”乌拉德克勇敢地用德语回答。
土兵举起步枪,用枪托朝乌拉德克的脑袋砸去,乌拉德克应声瘫倒在地,鲜血流淌到脸上,他心中在呼喊:男爵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情?这是我们的家,他们怎能这样对待我们……利昂迅速扑到乌拉德克身上,试图保护朋友免遭第二次袭击。这时,士兵的枪托已经第二次举起,原准备捣向乌拉德克的肚子,但当它带着士兵的全部力气落下来时却正好砸在利昂的后脑勺上。
两个孩子趴在地上,都不会动了。乌拉德克是一时陷入昏迷,因枪托的打击和利昂身体的沉重砸落所致。而利昂却是因为他已停止呼吸。
乌拉德克听到另一个士兵在申斥刚才对孩子行凶的人。他们要把利昂抬走,乌拉德克死々抱住不放。两个土兵将他拽脱后把他朋友的尸体移开,随々便々地摞到别的尸体上,也让他面向草地。乌拉德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最亲密朋友利昂的僵挺尸身,直至他又被赶进城堡的那一刻——他与几个神态茫然的幸存者一道被押入地牢。没有人敢吭一声,谁都害怕被杀后也被扔到草地上的那排尸首里去,直到大牢的大门咣地一声拴上,士兵的交谈声在远处消失为止。接着,乌拉德克轻声叫道:“神圣的上帝呀!”原来,他看见男爵正依墙瘫坐在一个角落里:他没有外伤,但显然被打昏过,双目正无神地凝视着上方;征服者需要他负责俘虏,才给了他一条活路。乌拉德克向他身边走过去,其他人都在距主人尽量远的地方坐下。他二人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乌拉德克又像那天似的首先把手伸出来,男爵一把握住。乌拉德克看见男爵的眼泪沿着他那英俊的面宠慢々流淌下来。两人沉默无语。他们都已失去世上最心受的人——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