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浊世佳人】（1/2）

() 清、康熙二十四年暮chūn，夜深树漪，轻风阵阵，月sè有些清冷。高府宅门的偏厅内，红烛依旧亮着，门外的丫鬟蹲靠漆红柱上，瞌睡呓语。偏厅古朴淡雅，书卷不多、甚是齐整，红烛吱吱燃烧，发出淡淡的焦糊味儿，衬得殿内更加温温书香、暖意融融。书桌正中敞着一卷白卷，白卷两端的黄皮纸上寥寥数笔图画，却令卷棹散着非尘非俗的气韵，世间人又岂敢落笔？一名俊朗而有些消瘦的青年，迷离的眼睛，散漫而痴痴的目光，望着烛光，只是提笔凝眉愣愣出着神儿。

不知多少时辰，夜已黑沉，门外的两个丫鬟被一阵凉风惊醒。小丫鬟裹搂着细肩，瞥了瞥透过纱窗的烛光，轻叹道：“公子rì渐消瘦，今夜又饮了许多酒，还未睡？”另一名丫鬟眯着半醒的双眼，瞧向纱窗，嘟了嘟嘴道：“这都多少年了？自从夫人去了，公子便夜夜如此。有甚么奇怪的？”说完便理也不理那小丫鬟兀自睡去了。小丫鬟却早已情窦初开、痴迷那清瘦公子多年，暗暗心动也不知多少个不眠夜。此时怎能安心？便蹑着步子，悄悄推开了一条门缝，顺着红烛光亮望去，只见一袭青衣倚靠在桌侧，原来那公子早已在桌上沉沉睡去。小丫鬟心中微颤：“chūn夜yīn凉，如此莫要病了啊”。门外蹉步许久，小丫鬟终壮着胆子轻轻踱了过去。来到近前，静静地打量着梦中萦绕的翩翩公子。只见他清癯的脸颊上长眉高鼻，往rì幽深的黑眸，此时已被细长的睫毛盖住，只眼角之侧多了一丝痕迹。顺着那痕迹，画卷上几点斑斑，竟是泪渍。小丫鬟不禁心疼。再凝目往那画卷上望去，一笔飘洒洁净的字体入目而来，不禁暗叹：“世人都说‘世上怎有人，有那样的词句。’却不知，公子的字，也非世间能有啊。”细细读去，却是偷听到的他与友人论文时所作的《夜合花》：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深。

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小丫鬟品读良久，揣度着他的心念，只觉一如既往的自然多思。他却为何又落下了泪渍？望着这个名满天下的翩翩公子，世人都知他的才与贵，却无人知他“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的感伤。“怕只有夫人能懂罢”，小丫鬟默默凝望着他，心中轻叹着。这时，清瘦公子不安地动了动，呼吸忽然转沉，脸上泛起一丝cháo红。小丫鬟忽地惊觉，轻轻唤了唤，那公子却毫无动静。丫鬟预感不妙，忙用手贴了贴那公子的前额，只觉一股异常的躁热传来，直惊得连退了几步，慌忙冲了门外大声呼唤起来。

一连七rì，昔rì文客聚集、有才无俗的渌水亭充斥着慌乱、忙碌和悄然的悲鸣之音。直至第七rì，府内终还是挂起了白帆，人们也戴上了白孝。这位为世人仰视，“天资超逸，悠然尘外”，却自评“我非人间富贵花”的清瘦公子就此便一睡不醒。前来吊唁的从村俗妇人到叱咤名士、从贩夫走卒到当朝权贵、乃至王公天子，络绎不绝、伤痛者众。世人都在为这颗夺目星辰的陨落而嗟叹。他便是被誉为清初第一才子、熙朝权相纳兰明珠之子、一等侍卫纳兰xìng德，字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