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年以后（1/2）

多年以后，面对大明宫里的孤魂野鬼，陆怯将会想起边境驿站里那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妇，等待着刚从战场退下来的儿子。也许他和自己差不多，失去的又岂是一条腿？

唐国以西距离境外只差五十里的边西镇，午后这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陆怯凭借退伍的公文，从边西驿站借来一匹驿马疾驰在官道上。倘若没有马代步，靠他那仅存的一条腿，恐怕到太阳落山也回不去。

驿马以速度著称，很快他就隐约看到边西镇的城墙轮廓。简陋难看的土城墙，除了严密结实再也找不到任何优点。

这座倚战而建的小镇，能明显的注意到战争色彩。城墙上随时待命的弓箭手，城外训练的武师内功深厚，各个都能以一当十。城门口恨不得扒光进城者衣服一探究竟的严格盘查，都是为了防止突厥人的偷袭或细作。陆怯难以想象，恐怕除了国都长安，任何一座都城，都比不上这区区小镇的恪守严防。

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边西镇的上空，雨幕打湿了土城墙，夹杂着一股令人感到压抑的土腥味。

盘查的兵将认出陆怯骑着的驿站马，疑心锐减，可仍然例行公事：“哪来的？”

“西线退下来的”陆怯坐在马背上艰难的弓下腰，拍了拍失去知觉的右腿，裤腿上还缠着一层绷带。

于理于情盘查的兵将都有足够的理由放陆怯进城了，却又忍不住问：“兄弟，咋没的？”

陆怯不禁浑身一颤，险些摔下来，拽稳马缰后，仿佛又看到了在金灿灿的大地上卷起漫天黄沙，乌云顷刻间席卷视线，将太阳遮个严实。风暴与雷电同时而至，幻做鸟兽的弟兄们，被死鬼营长的怒吼喝止……

“巴尔塔沙漠北侧亥子号高地，不小心中了一箭。”陆怯强行终止掉自己的回忆，露出一抹苦笑之色道。

听到巴尔塔沙漠几个字，盘查的士兵愣了半晌，也不说话打了手势示意陆怯进去。待陆怯的马走过城门，他凑到另外几个盘查兵身边，指了指陆怯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刚进去的跛子就是巴尔塔沙漠逃兵营的人，全营的软蛋废物，被突厥人吓得跟孙子似的，跑的时候丢盔卸甲，丢光了唐军的脸，让突厥人屠了个干净。”

“哦？”身边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补充道：“你说那支还没开战就丢掉巴尔塔北侧亥子号防线，还被突厥人当成活地图，出卖其他防线兄弟的逃兵营？”

“妈的，就是这群人渣废物，简直是唐国的耻辱，就应该被突厥人活活打死。临阵脱逃不说，还出卖其他弟兄，他那条腿就是报应。”盘查兵恶狠狠地盯着陆怯的背影，不由得捏紧拳头，要不是公务在身，他真心冲上去把陆怯拉下马痛揍一顿，刚才的同情心早已化作痛恨与鄙夷。

陆怯对身后的对话毫不知情，而他所在队伍，确实在未开战前就丢掉了几乎是整个巴尔塔沙漠最致命的防线。全营未战先逃，几乎全军仅灭。

下过一场大雨，镇里的行人不多。陆怯骑着马转眼就到了城里驿站的收马处，办过交接的手续后，他来到镇上的街道。雨幕戛然而止，乌云也悄悄散去，但沿途零零散散的小贩和过路的百姓，仍旧低头不语，死气沉沉的看不到一点生机。

他又想起刚刚在边西驿站见到的那对老夫妇，落雨时他和驿站里徐多人一样，杵着随军木匠批量制作的拐杖，站在屋檐下盼雨早歇。他们和自己都是刚从战场退下来的老兵，战况正紧，能被批准回家的都是没有了战斗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