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年以后(2/2)
跟他缺了条腿相比,兴许有人更惨淡,除了下雨后头一个跑到屋檐下的那对老夫妇。
老头沉默不语,可老太婆却显得格外高兴。他们都站在屋檐,透过雨幕看着前方无尽头的官道,望眼欲穿。
闲聊的时候,陆怯得知他们是跋山涉水,在此等待从战场归来的儿子。老太婆向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炫耀儿子的战果,炫耀尚在襁褓,以后也要保家卫国的小儿子兰西,却忘了待在这的都是些什么人。
跟生离死别后的团聚相比,缺胳膊少腿似乎不太重要了。
……
……
由于是军镇,在这里就算是对国事不闻不问的乞丐,也对前线的战况了如指掌。最近时常传来的战败消息,让边西镇被笼罩在一层阴霾下,镇里人心惶惶。生怕历史的车轮倒退至一百年前,那段中原大地最黑暗的时光,也是这片土地的所有民族都不愿提及的凄惨岁月。
街上的人对陆怯这种伤残兵,早就见怪不怪了。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抬头瞅瞅他,看见他拄着拐杖的瘸样子,无奈的摇摇头,心底对前线的战事更加担忧。
边西镇紧挨着黄河渡口,过了河一直往西才有去往中原的官道。从北边来的小商贩,为了货物安全,躲避山贼和劫道的绿林,就算是绕多远的路也会走官道。除非是大商队,花了大价钱请武师护卫,才有底气抄近路。
好些的武师自幼习武,内功与外功远非常人所能企及。普通山贼就算来二三十个,也不见得是人家的对手。然而一分钱一分货,能请得起武师的商队寥寥无几。因此,这里的渡口整日都显繁忙。
陆怯拄着拐站在简陋的堤坝上,和他离开时相比,黄河水似乎又浊了些,却不在那么湍急。河水冲刷过的岸边铺着厚实的泥沙,那曾是他童年时难以忘怀的玩具。至少在他离开前,他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这里。
他眺望着河道,水上漂浮着的渡河工具,不是长江上的木舟小船,而是黄河独有的皮筏子。大都由羊皮制成,捆成一排的木排下,垫着几个被吹得鼓胀的羊皮。既平稳,载重力又好。
片刻,陆怯远远看到一张羊皮筏子缓缓驶来。筏子上的中年男人,披着蓑衣,斗笠背在身后。他手里的桨每次划动,都能往前走一大截,力道与风力配合的恰到好处,一看就知是个老手。
陆怯忍不住露出笑容,与刚刚相比他深觉自己现在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家乡。拄着拐小心翼翼的走下堤坝,却藏不住脚下的着急。那渡夫把持的筏子像专门为他而来,不偏不倚的停在了他的正前方。
岸上,二人几乎是同时注目。陆怯心中藏了许久的酸楚,在这一刻骤然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整两年了,自己离家未归,期间除了几封寥寥家书,再无任何联系。还有几次,他就在边西镇不到十里路的地方扎营,都只能远远看看。
中年渡夫的目光转移到陆怯的右腿,心底颤抖的如同湍急河流中的筏子,不可控制。虽然早在信中得知此事,但亲眼看到却是另一番滋味。强忍着悲切,装着坚强的模样,走到陆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卸下包裹,说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上去,给大伯讲讲这两年的日子。”
饶是听得出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泣音,陆怯还是使劲点了点头瘸着走上筏子。轻车熟路的坐稳,把筏子上的另一只桨搭在腿前,颇有老渡夫的模样。他自幼便跟着把自己和弟弟抚养至今的大伯在渡口渡筏,平时和弟弟在岸边玩泥,或者帮大伯摆桨。除了战场上的兵器,他用得最称手的就是木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