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7 为你驻守在原地（2/2）
曼努埃尔像后颈狠狠地挨了一闷棍，垂头退回原处。索德将剑抛回左手掌中故意不去看他蹩脚的模样，继而突然举起剑来，虔诚地盯着天空开口道。
“被神首肯的勇士，瓦赫兰会收敛你的灵魂，阿门。”
“瓦赫兰庇佑！”
密特拉依旧被厚如棉絮的云层裹着，天sè暗得仿佛一眨眼便会有骤雨降下。披甲执锐的老祭司在震耳yù聋的呼声中睁开双眼，如搜寻血气的猎犬般望向前方，逆着迎面而来的烈风迈开步子。尼克站在对面几十码的远处握紧了剑，将经碎裂的右腕上的全副力气加到左手。在他身边，库雷克的身体挂靠住插入地面的剑，如一座受难的石像，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面向前方立着。
残存着余温的血渗透衣料从他身上的无数处伤口间落下，被风吹成花瓣似的形状滴入沙土里。少年耳畔传来的呼声似乎永远再不会停的样子，索德的身躯也在他的视线中慢慢近了。三十、二十……“啪啦啪啦”，铁靴发出的每一声都好像伊丝塔尔竖琴上的音节，清晰得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莫名涌上心头的紧张的兴奋感促使尼克闭上眼睛，任由着魔似的步伐带动起身体，他仿佛清楚地听见全身每一片细胞都惊恐地与这声音发出本能的共鸣，牵引着黏住剑柄的双手剧烈地晃动着。
这踏着名为恐惧车轮的血肉之躯难道毫无破绽吗？他仿佛一把完美无缺的剑，剑技是锋利无匹的刃，岁月酝酿出的经验又在它的表面涂上散出腥味的花纹。瓦赫兰的信徒享受着与天xìng斗争的过程。他们尽力模仿神的创造，有意将自己淬火，锻炼作冷却的、绝无感情的工具。但讽刺地，有着与生俱来的复杂思想和感情的人类居然比瓦赫兰亲授的神子——巨魔更为虔诚和高明，祂的血脉早已被赶紧杀绝，信仰却像无声播种的野草保留了下来，被人类拿来供奉，成为了地位远胜从前的至高神中的一份子。
剑与秩序的瓦赫兰拒绝承认感情，却因感情而最终胜利。祭司们从来不肯也不愿意承认这个无法回避的矛盾，因为思考产生怀疑，怀疑又产生动摇；而在战场上，哪怕手心最微小的颤动也会让胜负的结果迥异。
索德悄悄将重心移动了一些，对瓦赫兰毫无条件的信仰也无法抵御天xìng中与他残余生命此消彼长的怜悯。他的心中不觉生出一些动摇，身体的动作也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Vahram_benedicis.（瓦赫兰庇佑）"
妮尼薇将双手奉在胸口阖上睫毛，像吟诵着晦涩的诗歌般喃喃念着。宛如和入了泥水而凝固的天空骤然动了，从那yīn暗的尽头掷出的金sè的长矛呼啸着，刺穿叠嶂般的云层shè向地面；这光芒耀眼如炬，又被无数把剑身反shè开来，像一只挂满金箔的巨兽从尼克背后猛地蹿出将索德整个吞噬。老祭司的喉咙发出干涩的低鸣蓦然停下动作，持剑的手臂也仿佛瞬间枯萎垂下，袒露出的胸膛迎上直面而来的剑锋。
陌生的味道……
少年抬起散发腥味的左手嗅了嗅睁开眼睛。在他身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从索德胸前流出的血顺着剑身淋上他的手腕，浸湿了素净的绸布白袍将残破的盔甲染上一片深红。老祭司的身晃动了几下随即颓然倒地，凌厉的眼神像是被洗过似的只余下一片茫然的纯白，脸上却依旧挂着不可思议地虔诚的表情。尼克用力甩了甩头，拼命想要驱散脑海中突然冒出的似曾相识的不详感觉。一股兴奋的冲动驱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崩裂的虎口，蹲下身将索德翻过来，伸手抓过黏糊糊的剑柄深深吸了口气。
拔出剑来，结束这一切。
“请住手，瓦赫兰之剑投降了！”
以那两名助阵的祭司为首，比武场内所有的瓦赫兰信徒包括跟随曼努埃尔的几名保镖全都齐齐抛下剑单膝在跪地上，不等少年的首肯，争相上前将库雷克和索德抬入房间。四周投来的目光以及祈求的低语将少年从魔咒中拖回现实，残留在眼睑前的金黄的帐幕悄悄散去，令他慌忙触电似的松开手，抬起袖子下意识地擦向溅在脸上的血。
“对不起，我做到了。”他像自言自语地致歉道，全身骤然松弛下来，感到一阵晕眩。
“奴家一直在看。”
一片披着灰袍的鱼贯的背影中，妮尼薇轻巧地闪出身子。她打着漫步哈欠，笑盈盈地招手上前。
“喏，瓦赫兰似乎站在了咱们一边。”
“我的祈祷竟能压过瓦赫兰之剑？”
“有何不可？越是严肃的家伙也都公平得很。”
尼克抬起头，厌仄仄的天空又恢复了之前的yīn沉模样。自云层中shè出的那道亮光突然出现，又梦幻般消散得无影无踪，让人忍不住怀疑刚刚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乃至这场决斗本身不过是存于想象之中的乌有之境。
“你早就写好了一切……”
“呜呼，奴家有些困了。”妮尼薇从他错愕的脸上移开视线，扣起双手兀自走向长廊间，很快又生气似地站住。
“晚餐可不等人，瓦赫兰之血定然别有滋味。”
“离敲钟还有两个小时，信徒们还要照顾伤者，我们大可以先走了。”
“劳作结束了，现在正是收获之时。”
她的目光中闪烁着炽热的期待。尼克抓了抓被血污与汗水弄得糟乱的头发，盯着妖jīng望了许久，忽然爆发出一阵讪笑。
“像我那时说过的，如果你总是闪烁其词，我就没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奴家与汝皆需要一些惊喜。”她的话好似答非所问，“无趣可是莫大的罪过。”
“我们总是先试着理解，才能从中找出一些乐趣。我不信瓦赫兰寺的院提供的酬谢能勾住你。”
“别让奴家下令：只管跟来，莫要多问。”
尼克摇摇头，他倏地发觉又回到了那个无可奈何的监护人角sè，于是义无返顾地扔下剑，追着她的身影跟了上去。;